阻女人,恼恨地说:
“别管他,一个蠢货……”
斯穆雷两手一摊,尴尬地眨眨眼睛,问我:
“怎么一回事,啊?她干吗骂我?莫名其妙!我这是头一次看见她呀……”
另一个男人也一边擤着鼻血,一边喊道:
“嘿,这些人呀,真是强盗!……”
整个夏天我在船上看到两次惊慌。这两次都不是由于直接的危险引起的,而是由于害怕可能发生的危险造成的。第三次是旅客们逮住了两个小偷,其中一个扮成朝圣的香客。旅客们背着水手暗地里地把两人私刑拷打了差不多整整一个小时。当水手把小偷带走时,旅客们就骂水手:
“贼贼相护,有谁不知呀!”
“自己是骗子,所以要纵容骗子……”
两个小偷被打得不省人事。等到把小偷交给码头上的警察时,他们已经站不起来了……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它使我非常不安。我不理解这些人——他们是恶人还是善人?是温和的人还是鲁莽的人?又为什么如此残忍、贪婪凶狠,那么无耻温顺呢?
这事我问过厨师,但他却吐出浓烟遮住自己的脸,恼恨地说:
“唉,你何必去管这些闲事呢!人嘛,就是人……有些人聪明,有些人呆傻。你就念你的书吧,别嘟嘟哝哝啦!在书本里,所有正确的东西都应该有说明……”
他不喜欢教会的书和圣徒传。
“嘿,这是给神父和他们的儿孙们读的……”
我想做点让他高兴的事——送他一本书。在喀山码头上我花五戈比买了一本《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不过当时厨师喝醉了,在生气,我没有把礼品送给他,而是自己先读了这本《传说》,我非常喜欢它,一切都写得如此朴质、明白易懂,有趣而且很简练。我深信这本书一定会让我的老师满意的。
可是当我把书给他时,他却默默地用手掌把它揉成一团,扔到船舷外去了。
“瞧你送的什么书,傻蛋!”他沉郁地说。
“我像教狗一样教你去掉野性,你还是贪婪野味,啊?”
他跺起脚叫起来:
“这是什么书呀?书里胡说八道的东西我都念过了!你以为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好,你说呀!”
“我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当一个人被砍下了脑袋,他就会从楼梯上掉下来,其他的人就再也不会爬到草棚上去了,士兵们并不是傻瓜!他们会点把火,把草棚烧掉,溜之大吉!懂吗?”
“懂了。”
“明白了就好!彼得皇帝的事我知道,没有这回事,你走吧……”
我知道厨师的话是对的,但我还是喜欢这本小书,我又一次去买了这本《传说》,重新读了一遍。很奇怪,我终于确认了它真是一本坏书,这使我有点难为情。后来我对厨师变得更加注意,更加信任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越来越懊丧地说:
“唉,要怎样教育你才好呢!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也感觉到了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谢尔盖对我极坏。我多次发现他从我桌上偷茶具,瞒着餐室管事暗地里交给旅客。我知道这是偷盗行为。斯穆雷常常提醒我:
“当心,不要让自己桌子上的茶具给堂倌拿走了!”
对我不好的事情还有许多。我常常想,船一靠岸就逃走,跑到森林里去。是斯穆雷留住了我:他对我愈加温和了。此外是轮船的不停的航行也深深地吸引着我;轮船要靠岸,我就不高兴,总期待着好像立即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时我们就要从卡马河漂到别拉雅河、维亚特卡河去,要不就沿伏尔加河漂去,我将会看到新的河岸,新的城市,新的人们。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我在船上的生活却意外地而且可耻地中断了。一天晚上,当我们正从喀山开往尼日尼去时,餐室管事叫我到他那儿去。我进去后,他随即把门关上,对沉着脸坐在铺着毯子的板凳上的斯穆雷说:
“他来了。”
斯穆雷粗暴地问我:
“你给谢尔盖餐具了?”
“他趁我没看见,自己拿的。”
餐室管事小声说:
“你没有看见,但你知道。”
斯穆雷朝自己的膝头打了一拳,然后搔着膝头说:
“等等,别着急……”
接着他沉思起来。我看着餐室管事,他也看着我。可是我觉得在他的眼镜后面似乎没有眼睛。
管事静悄悄地活着,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低声低气。有时候他那褪了色的胡子和空洞的眼睛也会从什么地方偶然露一下,但立即就消失了。睡觉前他总要在餐室的圣像和长明灯前跪很长的时间。我从红桃爱司形的锁孔里看见过他,但却没有看到他是怎样祈祷的,他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圣像和长明灯,边叹气边摸胡子。
斯穆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
“谢尔盖给你钱了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不会撒谎。”斯穆雷对餐室管事说。管事却小声回答说:
“反正都一样,您看着办吧。”
“我们走吧!”厨师喊了一声,走到我桌子旁边,用手指轻轻在我头上弹了一下说,“傻瓜,我也是傻瓜,我本该关照……”
到了尼日尼,餐室管事给我结了账。我得到将近八个卢布。这是我赚到的第一笔大钱。
斯穆雷向我告别时,抑郁地说:
“好了,瞧,如今你可要睁大两只眼睛留神了——懂吗?马马虎虎可是要不得啊……”
他塞给我一个镶着花珠子的荷包。
“拿去,这个给你!这是个很好的工艺品,是我的教女绣的……好吧,再见了!读书,这是最好的事!”
他把我挟在腋下,稍稍提起来,吻了一下,便稳稳地把我放在码头的垫板上。我感到很难过,既为他,也为我自己。看着这个身材高大却又笨重而孤单的人,正推开那些脚夫回到轮船上去时,我差点儿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我又碰到过多少像他这样善良、孤单、受尽生活折磨的人啊!……
七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搬到城里来了。我是带着一种愤懑的、好斗的情绪回到他们那里去的。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为什么把我当成小偷呢?
外祖母亲切地接待了我,立刻就去烧茶炊。外祖父则像平时那样,讥讽地问道:
“攒了不少金子吧!”
“不管多少金子,那都是我的。”我回答说,在窗户旁边坐下来,然后堂而皇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卷烟,傲慢地抽起来。
“是这——样,”外祖父仔细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说,“居然烧起魔草来了?不是太早了一点吗?”
“人家还送了我一个烟荷包呢!”我夸耀说。
“烟荷包!”外祖父尖着嗓子说,“你这是要故意逗弄我吗?”
他向我扑过来,伸出一双瘦小却是有力的手,两只绿色的眼睛闪着亮光。我跳了起来,用脑袋去撞他的肚子。老头子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惊讶地眨着眼睛,张开黑黑的大嘴,沉重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镇静地问道:
“你竟把我撞倒了?把你的外公、你亲妈的父亲撞倒了?”
“你打我也打够了。”我喃喃地说,不过心里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好。
瘦小而轻巧的外祖父从地板上站起来,坐到我的身旁,灵活地把我的卷烟夺过去,扔出了窗外,并用惊恐的声音说:
“野东西,你知道吗,上帝永远不会饶恕你,一辈子都不会饶恕你?老太婆,”他向外祖母说,“你来看吧,他把我撞倒了,知道吗?是他,他撞了我。你问问他吧!”
她没有问我,而是走到我身边,一手揪住我的头发,摇晃几下,说:
“你撞他,我就这样揪你,这样揪……”
我并不觉得痛,但感到很委屈,尤其是外祖父恶毒的笑声,使我特别生气。他跳到椅子上,拍打着膝盖,边笑边喊道:
“活该,活该……”
我跑了出来,走进过道,躺在一个角落里,颓丧而又空虚地听着茶炊的嗡嗡响声。
外祖母走过来,向我俯下身子,用勉强听得见的低语说:
“你要体谅我,要知道,我并没有揪痛你,我是故意这样做的,不这样不行;外祖父老了,要尊敬他,他也是累断了筋骨、心里灌满了苦水的人,你不能再气他了。你已经不小了,这一点你该明白……应该明白了,阿廖沙!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她的话像温水一样洗涤了我的心灵。这种友善的低语使我感到既惭愧又轻松。我紧紧地拥抱她,亲她。
我走进外祖父的房间,看了他一眼,差一点忍不住笑起来:他真的高兴得像小孩一样,容光焕发,乐得跺起脚来,两只长着红毛的手不停地敲打着桌子。
“怎么样,小山羊?想再撞我一次吗?咳,你这个小强盗!跟你父亲一个样!你是个虚无主义者——进门不画十字,拿出烟就抽!哎呀,你这个拿破仑,一文不值。”
我没有说话。他把话说完后,也累得不做声了。可是到了喝茶的时候,他又教训起我来了:
“人要敬畏上帝,就像马要笼头一样。除了上帝,我们没有别的朋友!人对人——是残酷的敌人!”
说人和人都是敌人——我觉得这话有些真实。其他的一切我都不以为然。
“现在,你还是回到玛特廖娜姨婆家去吧,到春天再到轮船上去。冬天就在他们家待着,可别说春天就离开他们……”
“唔,干吗要骗人呢?”刚才假装揪我头发、蒙骗外祖父的外祖母说。
“不骗人,你就活不下去!”外祖父坚持说,“那你就说说看,有谁活着不骗人?”
傍晚,外祖父坐下来念圣诗时,我和外祖母便走出大门到野外去了。外祖父住的是有两扇窗户的小房子,坐落在郊区康纳特街的后面。从前外祖父在这里曾有过自己的正房。
“瞧,我们都搬到什么地方来了!”外祖母窃笑着说,“老头子找不到合意的地方,老搬来搬去。他觉得这地方不好,我却觉得这里很好!”
在我们面前展现出一片约三俄里宽的草场,它被几条山沟隔开,顶端是梳子形的森林和喀山公路边的桦树林带。灌木丛的小树枝像鞭子似的从山沟里伸出来,冷冷的落日的余晖把它们染成了血红的颜色;微微的晚风摇晃着灰白色的小草。在附近一条山沟后面,出现了小市民青年男女的黑色身影,他们也像小草一样飘忽不定。远处,右边是一扇旧教派墓地的红墙,它被称为“布格罗夫隐修所”;左边山沟上面,有一片黑色的树林耸立在原野上,那儿还有大片犹太人的墓地。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贫瘠,一切都无声地紧贴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城郊的那些矮小的房子的窗户都怯生生地望着尘土飞扬的道路,一些喂养得不好的瘦弱的小鸡在道路上来回走动。在女修道院旁边有一群牛哞哞地叫着在那里走过。从营地传来阵阵军乐声——那是多管铜喇叭在号叫和轰鸣。
一个醉汉使劲地拉着手风琴磕磕绊绊地走来,小声嘟哝道:
“我到你那边去……一定去……”
“傻瓜,”外祖母说,红色的夕阳使她眯起了眼睛,“你能走到吗?你都快跌倒了,快睡着了。等你睡着了,小偷会来偷你的东西……连破手风琴和你的快乐都会被偷走……”
我一边给外祖母讲述我在轮船上的生活,一边观望四周景色。我见识多了之后再来看这个地方,便觉得有点儿愁闷了。我有一种像鲈鱼在煎锅里的感觉。外祖母默默地留心地听着,就像我喜欢听她讲那样。当我讲到斯穆雷时,她恭恭敬敬地画了个十字,说:
“好人啊,愿圣母保佑他,好人!你要注意,可别忘了他!好事你要牢记,坏事就干脆忘掉吧……”
我很难向她说清我为什么被解雇的事,不过我还是下决心跟她讲了。这事并没有对她引起什么反应,她只是淡淡地说:
“你还年幼,不会生活……”
“大家都说:你不会生活。男人、水手们都这么说,姨婆玛特廖娜对她的儿子也这么说。可是怎样才算会生活呢?”
外祖母闭上嘴,摇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还去说别人?”
“干吗不说?”外祖母不以为然地说,“你不要生气,你还小,你也不该会生活。谁会生活呢?是那些骗子。你瞧,外祖父很聪明,也有学问,可同样什么也不会……”
“那你自己生活得很好吗?”
“我?很好。也有不好的时候——什么样的日子我都过过……”
行人在我们身边从容不迫地走过,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脚下扬起烟雾似的灰尘,把影子掩盖了。黄昏的愁闷变得越来越沉重了。从窗口传来了外祖父不满的唠叨声:
“上帝啊,求你不要把盛怒发泄在我的身上,对我减轻一点责罚吧……”
外祖母笑着说:
“你看,上帝也厌烦他了!每天晚上都这样尖声哭诉,诉什么苦呢?都那么老了,什么也不需要了,还老在诉苦,老是那么固执……上帝每天晚上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嘲笑他的:瓦西里·卡希林又在嘟哝了!走,我们睡觉去……”
我决定从事捕鸣禽的活计。我觉得这样可以很好地维持生活:我捕鸟,外祖母卖鸟。于是我去买了网、套环、捕鸟器,做了几个鸟笼子。每到天亮时,我就守候在山沟里、灌木丛里,外祖母就提着篮子和口袋在林子里来回采摘一些过了季节的蘑菇、荚莲果,各种干果。
疲劳的九月的太阳刚刚升起,它的白色的光线时而消失在云雾中,时而成银色的扇面洒落在山谷里的我的身上。山谷底下依然是阴暗的,从那里升起一股浅白色的雾气。粘土质的陡峭的山谷的侧面则是一片漆黑的不毛之地,另一面是一片缓坡,覆盖着枯草和茂密的灌木丛,布满了黄色、棕色和红色的叶子;清风吹来,叶子落下,飘散在山谷里。
在山谷底下的牛蒡丛中,金翅雀在啼鸣。在灰色的杂草丛中,我看得见一些活泼的小鸟头上的红冠。在我的周围有许多好奇的山雀在不停地啼啭,它们可笑地鼓起白色的腮帮,吵吵闹闹,忙忙碌碌,活像节日中的库纳维诺的小市民,又敏捷,又聪明,又凶狠;它们什么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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