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女主人又提醒他们说:“随便什么地方都唱教堂里的歌是不合适的,况且这里还……”她暗示性地指了指那扇小门。
“我们该换换住所了,要不,鬼知道会怎样呢!”老板说。
他也经常说,要换换桌子了,但连续说了三年也没有换。
听老板一家人议论别人时,我就想起了鞋店,那里他们也是这样地议论人的。我很明白,这些老板都认为自己才是城里最好的人,唯有他们知道处世为人的最准确的规则,并依据这种规则(我不懂这些规则)去对一切人进行无情的残酷的审判。这种审判使我对老板们的这种规则产生了强烈的憎恶和懊丧,从而破坏这种规则便成了我快活的源泉。
我的活很多:要干清洁女工的各种杂活,每周三要擦洗厨房地板,洗涮茶炊及铜制餐具,每周六要擦全部房间和两个楼梯的地,要把烧炉子用的木柴劈好,并搬过来堆放好,要洗餐具、洗菜,随女主人上市场,提着盛满菜蔬的篮子跟在她的后面,还要跑商店买东西,进药房买药,等等。
直接管我的人是我外祖母的妹子,一个喜欢唠叨、老要生气的老太婆,她起得很早,每天六点钟左右就起床,只穿一件衫衣,匆匆地洗把脸,便跪在圣像面前,久久地向上帝诉苦,抱怨自己的生活、孩子和儿媳妇。
“上帝啊!”她把手指捏成一撮贴在脑门上,声音里含着泪水喊道,“上帝,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休息!上帝啊!施展你的力量,让我安宁吧!”
她的喊叫声把我吵醒了,我从被子下面望着她,恐惧地听着她的热烈的祈祷。秋天的晨光透过淋了雨水的玻璃,照进厨房的窗户里,在寒冷的阴暗中,地板上一个灰色的身影不停地晃动着,不停地挥着一只手。她的头巾滑落下来,小脑袋下面露出稀疏的浅色头发,一直披到颈脖子上和肩上;头巾老是从头上往下滑,老太婆便急促地用左手去把它拉正,嘟哝道:
“真讨厌!”
她挥手拍拍自己的额头、肚子和肩膀,并小声说:
“上帝,你要惩罚一下儿媳妇,哪怕是为了我。把我所有的委屈都算在她头上!其次是请你打开我儿子的眼睛,让他去看看她,看看维克多鲁什卡93!上帝,去帮帮维克多鲁什卡,给他施点恩惠吧……”
维克多鲁什卡也睡在厨房里的板床上。被母亲的哼叫声吵醒后,用半睡半醒的声音说:
“妈妈,这大清早你又在哼叫什么呀!真是要命!”
“好,好,你睡吧。”老太婆歉疚地说。过了一两分钟老太婆默默地摇晃着身体又复仇似的大声嚷道:“上帝啊,让子弹打进他们的骨头,让他们曝尸荒野……”
哪怕是我的外祖父也没有这么骇人地祈祷过。
她祈祷完了后便叫我起来:
“起来,别贪睡了,你不是到这里来睡觉的!……去把柴火抱过来,把茶炊搁上去,昨晚没有把松明准备好吧?唔!”
我努力把一切都尽快地做好,只求不要听到老太婆的唠叨声。可是要做到让她满意是不可能的。她就像冬天的暴风雪一样,在厨房里不停地打转,时而吱吱乱叫,时而大声咆哮。
“小声点,魔鬼!要是把维克多鲁什卡吵醒了,我可饶不了你!到小店去跑一趟……”
平时喝早茶就买两俄磅小麦面包,再给年轻女主人买两戈比便宜的小白面包。每当我把面包买回来时,两个女人都疑心地看了又看,并把面包放在手心里掂量掂量,然后问道:
“没有添头吗?没有?那你把嘴张开!”接着她们便会得意扬扬地嚷起来,“你把添头都吃掉了,瞧,面包屑还在牙缝里呢!”
……我很愿意干活,喜欢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洗地板,擦铜餐具,擦通风口和门把手。我不止一次听到过两个女主人在和睦时对我的议论:
“他干活很卖力。”
“也喜欢干净。”
“就是太鲁莽。”
“嗯,妈妈,是谁教养他的呢!”
这两个女人想在我心里培养对她们的尊敬,可我却把她们看成神经失常的人,不喜欢她们,也不听她们的话,同她们谈话更是以牙还牙。年轻的女主人想必已经发现了她的话对我不起作用,因此越来越经常地说:
“你应该明白,是我们把你从穷苦家里领来的!我送给你妈妈一件丝绸斗篷,还是带有珠子的呢!”
有一次我对她说:
“为了还你这件斗篷,要我从身上把皮剥下来给你不成?”
“天哪,他都要放火了!”女主人吃惊地喊起来。
我感到奇怪极了:为什么是放火?
两个女人常在老板面前告我的状。老板严厉地对我说:
“老弟,你可是要当心点!”
不过有一次他却冷静地对他老婆和母亲说:
“你们也太好了!竟拿这个孩子当马骑!要是换了别人,不是早跑掉了,就是被这种活儿累死了……”
这话使两个女人气得哭起来。他妻子跺着脚气愤若狂地喊道:“难道可以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吗?你这个长毛傻瓜。你说这种话,我以后还怎么叫他干活?我可是个有身孕的女人。”
他母亲也哭着哀号起来:
“让上帝饶恕你吧,瓦西里,只是你要记住我的话,你会惯坏这孩子的!”
当她们生气地离开之后,老板严厉地对我说:
“看见了吗,小鬼?为了你,我们吵得多凶啊?瞧,我要是把你送回给你外祖父的话,你又要去捡破烂了!”
我忍不住委屈,就对他说:
“捡破烂也比待在这里强!本来是叫我来当学徒的,可是你教了我什么呢?倒脏水……”
老板抓住我的头发,但很谨慎,我不感到痛。他看着我的眼睛,吃惊地说:
“你着急了!这可不行,老弟,不行啊……”
我以为我要被撵走了。但是第二天,他手里拿着纸、铅笔、三角板和尺子来到厨房里。
“你洗完刀具,就把这个画一画!”
图纸上现出一幅两层楼房的正面图,有许多窗户和造型的饰物。
“这是给你用的圆规!你量一量所有的线,把各条线的两端标在纸上,打上黑点,然后把着尺子,从这一点到那一点用铅笔画上线;先画横的,这就是水平线,然后画直的,这就是垂直线。你就画吧!”
我很喜欢这种干净的活,并开始学习了。可是我怀着敬畏的心情看着纸和工具时,却什么也不明白。
不过我洗干净手之后立即就坐下来学习。在一张纸上画上了所有的地平线,核对了一下,很好!尽管多出了三条线。我又把所有的垂直线画好,却吃惊地发现,房子的正面歪扭得不成样子:窗户都画到窗与窗之间的间隔上去了,其中一个窗户竟画在了墙外悬在空中,房檐则出现在房顶的中间,天窗开在烟囱上。
我久久地望着这些无法改正的怪物,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想弄明白,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问题尚未弄明白,我又决定靠想象来修改它。我在房子正面的所有房檐上、房顶的屋脊上都画上了乌鸦、鸽子和麻雀,而在窗前的土地上画上一些罗圈腿的人,他们虽举着洋伞,也未能完全掩饰他们的残相。然后我又在整个画面上画上许多斜线,把图纸交给了老师。
他高高地扬起眉毛,捋了捋头发,阴郁地问道:
“这是什么呀?”
“下雨了,”我向他解释说,“下雨的时候所有的房子都好像是斜的,因为雨本身就是斜的。瞧,这些鸟——这全是鸟,它们都在房檐下面躲雨。下雨的时候经常是这样的。这边是一些人,他们正跑步回家;瞧,一位太太摔倒了;而那边,是一个卖柠檬的小贩……”
“太谢谢啦!”老板大笑起来,弯着身子,头发在纸上蹭来蹭去,然后大声说,“啊呀,真要把你撕碎,你这个野麻雀!”
女主人来了,她像挺着一个大木桶似的摇晃着大肚子,看了看我的作品后对丈夫说:
“你狠狠地揍他一顿!”
但是老板和善地说:
“没关系,我刚开始的时候,也不比他好……”
他在被我画坏了的正面图上标上了记号,又给了我几张纸。
“去再画一次,直到你弄明白为止……”
我的第二张画稿好一些,只是一扇窗户画到门廊的门上去了。不过我不喜欢空荡荡的房子,我让各种各样的居民住了进去:窗口上坐着手里摇着扇子的太太们和嘴里叼着烟卷的绅士们,其中有一个人没有抽烟,用大拇指顶着鼻子在戏弄别人;门廊旁边站着一个马车夫,还躺着一条狗。
“干吗又画得乱七八糟?”老板生气地说。
我向他解释说,房子里没有人会很寂寞的。他却骂我:
“这一切都见鬼去吧!既然要学,就好好学!你这是胡闹……”
最后当我终于画成了一张与原作相像的正面图时,他才喜欢。
“你瞧,终于学会了!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学有所成的……”
于是他给我布置了作业:
“你去画一张住宅的正面图:房间怎样布置,哪里开门,哪里开窗,哪里该放什么东西。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一切你自己去安排!”
我走进厨房里沉思起来:从哪里开始呢?
可是我的艺术绘图学艺也就到此为止了。
老太婆走了过来,不怀好意地问道:
“你想画?”
她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冲桌子上戳,结果我的鼻子和嘴都被戳破了;她又跳起来,把图纸撕成碎片,把绘图工具从桌子上扔到地下去,然后双手叉着腰,威风十足地大声喊道:
“好,让你画!不,这可不行!让一个外人来画,而把自己唯一的亲兄弟甩在一边吗?”
老板跑过来了,他老婆也过来了,于是又开始了一场野性的混战:三个人都相互找对方的碴儿,啐唾沫,大声喊叫。最后,当两个女人散去后,老板对我说:
“你就暂时把这一切抛开吧,别学了,你自己也看见了,这会闹成什么结果!”
我可怜他——这么一个软蛋,连自身也保不了,每当听到女人的叫喊声,就昏了头脑。
我早就知道老太婆不想让我学手艺,故意阻拦我。每次坐下来学绘图之前,我都先问她:
“没有什么活要干了吧?”
她总是皱着眉头说:
“有事我叫你,你就到桌子边胡闹去吧……”
于是过不久她就会支使我到什么地方去,或者对我说:
“正门的楼梯你都擦干净了吗?墙角上都是垃圾和灰尘,去扫干净……”
我过去看一下,什么灰尘也没有。
“你跟我顶嘴?”她高声嚷道。
有一次,她把克瓦斯饮料泼在我所有的图纸上。另一次,她又把圣像龛里的灯油倒在图纸上。她像小姑娘一样带着幼稚的狡猾搞恶作剧,并用孩子般的笨拙来掩饰自己的奸计。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快、那么容易生气和那么喜欢抱怨一切人一切事的人。一般的说,人都喜欢抱怨,但她抱怨起来却特别起劲,就像是唱歌一样。
她对儿子的爱是近乎疯狂的。这种力量使我感到可笑又可怕,我只能把这种力量称为狂热的力量。常有这样的情况:早晨祈祷之后,她便站在炉炕的踏板上,两只胳膊肘靠在木板床边,热情地小声念道:
“我的儿呀,你是上帝的宠儿,是我的亲骨肉,纯洁的、金刚石般的亲骨肉,是天使的翅膀!你还在睡觉——睡吧,孩子,愿快乐的梦陪伴着我心爱的人,让你梦见你的新娘,她是天字第一号的美女,是公主,是富人,是商人的女儿!你的敌人——将未生下来就死去,而你的朋友——则活到一百岁;姑娘们将成群地追你,就像一群母鸭追一只公鸭那样。”
我忍不住要笑:粗野、懒惰的维克多像只啄木鸟——满脸雀斑,大鼻子,又固执又呆傻。
他母亲的絮叨声常常吵醒了他,他便睡意蒙眬地抱怨道:
“妈妈,你就见鬼去吧,你干吗老对着我的脸唠叨!……我没法活了!”
有时她会从炉炕踏板上走下来,笑笑说:
“好吧,你睡,睡吧……粗暴汉!”
但也有这样的情况:她两腿一弯,顶在炉炕边上,张开嘴大声地喘气,好像舌头被烫伤了似的,连珠炮似的说出许多激烈的话来:
“什么?你竟敢叫你母亲见鬼去,狗崽子?啊哈,你真是我半夜的羞耻,一根该诅咒的剌,是魔鬼把你塞进了我的灵魂里,你应该生下来之前就烂掉!”
她说的话非常肮脏,是大街上酒鬼们说的话,听起来令人吃惊。
她睡得很少,老是心神不定,有时一个晚上好几次从炉炕上跳下来,扑到我睡觉的长沙发上来,把我叫醒。
“你怎么啦?”
“别出声。”她小声说,一边画着十字,一边注视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主啊……伊里亚先知……伟大的殉教者瓦尔瓦拉……千万别让我暴死……”
她用一只颤抖的手点亮蜡烛。她的大鼻子圆脸紧张地鼓胀起来,一双灰色的眼睛恐慌地眨巴着,仔细注视着在黑暗中变了形的东西。厨房很大,可是塞满了橱柜和大箱子,所以夜里就显得很小。月光静静地照进厨房里,圣像前面的长明灯在颤动,墙上挂着的菜刀闪着亮光,像是一串串冰柱,架子上的黑色煎锅则像是某人的没有眼睛的面孔。
老太婆小心翼翼地从炉炕上爬下来,就像从堤岸爬进水里去一样,然后光着双脚走进屋角里去,那里在泔水盆上面挂着一个带耳朵的盥洗器,很像一颗被砍下来的脑袋。旁边放着一桶水。
她气喘吁吁地一边喝水一边叹气,然后从窗子里透过玻璃上一层浅蓝色的冰花,向外张望。
“饶恕我吧,主啊,饶恕我吧!”她小声地央求道。
有时她灭掉烛光,跪在地上,抱怨地说:
“有谁爱我呀,主啊,谁需要我呢?”
她爬到炉坑上,朝通向烟囱的小门画了个十字,并摸了摸,看风门是否关得严实;她的双手沾满了煤烟,拼命地骂起来,不知怎的,她马上就睡着了,好像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住了。每当我生她的气的时候,我就在想:幸好外祖父没有娶她做老婆,不然他也会让她骂得够呛!当然她自己也少不了要吃苦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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