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红磨坊位于这条老街的最深处,车水马龙制造的噪音进不来,早早就散得不剩什么,只有‘叮铃,欢迎光临’一声悦耳的开门提示音。
江欲是举着电话推的门,听筒那边的刘涛一瞬警觉,说出的话尾音都在打颤:“你你你不,不在世唐??”
“今天我休假。”江欲回他,眼光直接落在江鸢身上。
刘涛先是一阵沉默,随后爆发式狂吼:“那你跑世唐折腾个几把毛啊?!”
经此一闹,江欲声名大噪。
先是胆大包天地跟邵景玉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手都伸到半空了,被秦耀铭及时截下,据在场的吃瓜看客们事后分析,江欲很可能是打头起就看邵景玉不顺眼,没等秦耀铭过来自己就先干上了,包括这帮刘涛招来的哥们弟兄也在纷纷猜测,派来江欲想必秦耀铭是有什么动作,哪知还是……一杯酒的事??
就在众人半信半疑间,又有了另一种说法——
这次压根没秦耀铭什么事,是江欲私下来找邵景玉,秦耀铭是来救场的……那要这么说,帮着围堵邵王就成了‘师出无名’,刘涛听得一脑门子冷汗。
这才打到徒儿手机上问个究竟。
“谁知道呢。”
江欲继续看江鸢,随便一回。
这个从杀马特异世界回归人间的女孩正对着桌前那杯咖啡傻笑,江欲一屁股坐到对面,别说女孩脸上的笑颜,就是眼中的光都一瞬熄灭了。
江鸢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神交织着惊慌和恐惧。
江欲对着电话说他有事先挂了,手机往桌上一扔,就这么仰着脸看他妹。
“他呢?!”
江鸢的声调一跃而上,工作日咖啡店没几个人,引来的视线有限。
窗外一缕午后的耀阳在江欲脸上切割成片,湛黑的眼珠上一瞬的光影流动,不过很快暗下来。
江欲不吭声,静静地注视着江鸢。
他哥就这样,总能用他的方式把人惹毛,别人越急他就越静,能把你逼哭。
“问你话呢?!他在哪儿啊??”
江鸢都要炸了,咖啡店就是没几个人也受不了她的聒噪,在柜台上翻着杂志的老板娘睨了她那边一眼。
“你说谁?”江欲终于开口了。
江鸢:“……”
呃……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她跟邵景玉约的地方是不该有第三人知道,可……
万一就是巧合,他哥过马路看见她了呢。
这——
江鸢老老实实坐回去。
她按亮手机,一边看时间一边翻微信,没发现有什么状况,刚想抬头问他哥上着班怎么在这附近瞎溜达,就听江欲对她说:“沾他你还这样,这几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全白过了。”
巨大的愕然出现在江鸢脸上,那一瞬的表情比刚才看见江欲坐下来时还要精彩。
不带这么骗人的!
江鸢要疯了,怒瞪江欲的那双眼倏地就红了,漫上来不少湿气。
江欲不为所动,平静地对江鸢说:“我倒是真想把邵景玉怎么样,切丝剁馅,干炒清蒸……快得了吧,”他哼了一声:“这么可爱的死法他真不配,还是浸猪笼适合他,就他妈个烂裤裆的货。”
江鸢听得咬起嘴,见到他哥的第一直觉没有错——
跟邵景玉约着见面的事败露了。
一点都不危言耸听,这个人就是她的命中劫,她的死穴。
无论过去多久,度过多么漫长的岁月,只要他出现,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她就没了魂失了智,坐在这里傻傻等着他。
对这个人,别说拒绝,她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完全的,不可自拔。
如果可以,她宁可不要从妈妈肚子里出生,因为从她呱呱落地那一刻邻家那个十岁的男孩就跑来看她,摸摸小手,戳戳小脚,还会抱着她亲她的鼻尖,蹭她肉蛋似的脸……这些都是后来江妈告诉她的。
那个男孩就是邵景玉。
她用了十四年长大,十年暗恋,两年痴迷,到了第十八个年头她终于把她男神追到手,名正言顺地拥有他。
火辣辣的眼眶在手掌下揉了又揉,江鸢坐回去,自嘲地笑了:“骑木驴吧,我想看这个。”
说话间,江鸢将目光挪向窗外,吸溜鼻子时淌下来几滴泪,被她一把抹掉了。
其实他妹生得比他好看,取了江妈五官的精致柔美和江爸天生长手长脚,吃多少都不胖的高挑身材,一七二的身高锦上添花,再加上爱笑爱闹,让这个女孩曾经那么的光彩照人。
江欲见过她在便道牙子上双臂横举,走得歪歪扭扭,回头一笑时被阳光,蓝天,树荫,路旁行人衬得那样生动俏丽;他也见过她坐在学校矮墙上,晃着腿,手比成枪,眯着眼朝他‘biu一下’那个调皮模样;他更是见过——
撞到邵景玉跟他表白的那天,她慢吞吞地走在暗夜的倾盆大雨中,像一缕游荡人间的孤魂,看到江欲时,她站都站不稳,在风中摇晃,一下,一下,一下地抡起胳膊打他哥,那一张丑陋之极的脸,上面淌着的分不清雨还是泪。
“别见他了,听到了么。”
江欲说给她听,命令的口气。
静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江鸢咕哝着:“那个,我听说你们在一处工作,那,那你,你们俩……”
“不共戴天。”
江欲说。
“……”
江鸢吸了吸鼻子。
心里有什么重重落下,说不出的轻松,还夹杂着只有她自己才会懂的……开心。
他哥没有背叛她。
来见邵景玉,一方面她想这个人,好想看看他,听听他说话,偷几眼他的微笑都知足了;另一方面,她还想问个清楚。
那一天她看到的,听到的——
那被大雨前疾风吹得晃动的枝条,沉甸甸要压下来的乌云,从地下卷起打着旋的纸屑落叶,以及槐树下她扫一眼就能开心笑起来的两个人,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很多时候她都在恍恍惚惚之中,记忆在光阴中变得没那么真实,却依旧清晰,每一个细节她都想得起来……
她记得那时候两人站在树下明明社交距离很正常,一个是跟她挤一个子宫的哥哥,另一个是她执迷又深爱的秘密男朋友。
那时,她真的喊过两声:“下雨啦,打雷收衣服喽——”却没人发觉,于是,她悄悄绕到树后打算搞突袭,正当她张牙舞爪,半截身子都探在树外时——
“我喜欢你,好想亲你一下啊。”
一声闷雷响在天边,明明整个天空都在咆哮,她就是能够清楚地听到这句从邵景玉口中说出的话。
脚下什么断裂,咔地一声响。
这下好了,两个人一齐扭头看她,他哥什么样子,表情如何,全不在她的视线里,她满心满眼,就只有邵景玉。
愕然,惊慌,尴尬,无所适从,到最后低下头……整个下来活像个‘渣男掉马’的系列表情包,她全程看了个够,直到他哥站到她面前,挡了她的视线——
江鸢一步一步后退,落荒而逃。
那天雨那么大,却怎么也冲不掉脸上没完没了的眼泪,潮湿,粘腻,冰冷,胸闷,心悸,哭得喘不上来气,然后就是……揍他哥,堆砌了那一天整个的记忆。
下雨了。
暖冬带不来多少雪片,雨滴滴答答地敲在窗上,江鸢出神地望着。
“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还不长点心。”
江鸢闻言转过脸,他哥没什么表情,指着她右胳膊说:“还想再来一刀是怎么着?非要这么多年后补刀送自己归西?”
嘴唇咬得发白,江鸢不自觉地握上自己的右腕,拇指在那个寸长的东西上摩挲,那是一道割得极为丑陋的瘢痕。
“还有——”他哥眸光沉而冷,这时候盯人能把人盯得浑身发毛,江鸢不自觉地往后挪。
“老江他们岁数都大了,经不起折腾,你给我有点数。”
说完,江欲拿起手机,推门就走。
很快便成了窗外一抹远去的背影,没入淋漓不断的雨雪中。
**
不过才下午晚些时候,天已经沉得没眼看,还不是一半清灰一半浓黑渐变的那种,而是彻底的无边阴霾,举目全是乌七八糟的暗色,谁要有个不痛快的糟心事,这会儿非得扎条河一了百了。
是不是那个时候也这个逼样,天色差得想去死?
江欲真想不起来,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妹被他打横抱在怀里,脸上有几道他匆忙间弄上去的血道子,眼紧紧闭着,一只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腕子上流下的血在他脚边滴了一路。
能滴他不怕,就怕不滴了,因为发现时他妹已经把整整一缸浴池的水染成了血红色。
据说那天雨还挺大,可他浑然不觉,似乎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个手术室门灯,每一次明灭都足以让他重重地呼吸喘气。
妹妹最终从阎王手中抢了回来。
主治医师负责任地过来了解情况,想问问患者自杀的动因,会不会患有抑郁症没被家人发现,江爸江妈,一个柔声哄着,一个哭成泪人,只有江欲一直在揉眼睛,不知怎地,他的眼前像着了色,一片血红。
……
像以前测试眼睛那样,江欲摊开手,掌心是带着清晰掌纹的亚洲人的肤色,他攥紧,揣进羽绒服口袋,一条居家单裤地跑在雨中,消失在街尾。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