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清醒过来,我们决定面对并解决回不去家这个严重的问题。康斌说我带着吉他,可以卖唱,正好试试自己的斤两;而他自己要去商场,给别人设计签名,一个签名五块钱;大家用各自的本领去凑钱,凑齐了就回家。我们分头行动,约好了时间地点集合。
我走到一个广场,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毛主席雕像,挥着手,后来知道那是沈阳的中山广场,我就在那个广场上唱。我把帽子脱掉放在地上,里面放几毛零钱,提示路人这是在卖唱。尽管周围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还是相当忸怩,不敢大声唱,也没有人驻足停留,他们看上去都匆匆忙忙。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一个小男孩儿,大概十一二岁吧,很机灵。我给他讲了我们的遭遇,孩子说他也没有钱,但是他可以给我当托儿,就站在这里听,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停下来,没准儿可以赚钱。大城市的小孩儿就是聪明,他就一直站在我面前听我唱歌,唱着唱着我就不再害羞了,唱着唱着声音就大了,唱着唱着围观的人就多了。
那天我和小男孩儿一起赚了几十块钱,中午的时候我还请他吃了一顿盒饭。小男孩儿说他想到办法帮我了,可以回家去和爸妈要钱,但是他没钱打车,只能从我手里拿走了十块钱。临走时他还夸我的帽子很漂亮,很自然地戴在自己头上坐进出租车,叫我等着他。
我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再回来。后来和康斌讲起这事儿,他觉得我是被骗了,可是直到今天我都觉得小男孩儿不会骗我,可能是他的爸爸妈妈不允许他再出来了。那天康斌也有收获,但是我们加在一起的钱还是不够把我们送回家。我俩舍不得找地方住,就又在马路上眯了一晚,熟能生巧,这一次睡得安稳多了。
第二天卖唱,小男孩依然没回来,但是却来了一个大男孩儿。他听我唱了好几首歌,突然问,可不可以把吉他借给他弹弹?他唱了一首崔健的《花房姑娘》,给他扔钱的人比给我扔的还多。
他叫郭艳东,长得很憨厚,是吉林省吉林市人,所以聊起来听说我也是吉林省的,就格外亲切。我给他讲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卖唱,他也给我讲了他的故事。原来那是他来沈阳的第三天,他是来找工作的,和一个朋友一起,住五块钱一晚的大通铺,上面躺着十几个大老爷们儿。他很认真地听我唱了自己写的歌,还夸我写得好。我特别开心,因为终于找到了欣赏我音乐的人。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临走时郭艳东翻遍了口袋,掏出他仅剩的三十块钱。他说他还有朋友,也可能很快就会在沈阳找到工作,就可以赚钱了,这三十块钱对我更加重要,所以全都给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他,就翻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一盘录满了我写的歌曲的磁带送给他,还留下了我的通信地址。
因为那三十块钱,当天晚上我和康斌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一路上的人和事,我都没敢和父母讲,也没有和其他人分享。大连那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偶尔会闯进我的梦里,我在想等它盖好以后,人们也就住在云上了吧,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呢?他们应该会看得更远吧?我暗下决心,高三一定要更加努力,考到大城市去,住到云里面。
从那以后,康斌就视大连为唯一的奋斗目标。他经常这么说,也的确做到了。现在他定居在大连,在辽宁师范大学教外国人学汉字。我在《屌丝男士》里教一堆老外说中文的桥段,就是他给我的灵感。他娶了一个日本学生当老婆,一家人幸福地住在他的“天涯海角”。
郭艳东和我一直有书信上的来往,后来他在沈阳的工作不太顺利,就回到吉林老家;再后来他成为一家报社驻吉林记者站的记者;又过了几年,他被调到长春。他到长春的时候,正好是我在长春读完大学准备来北京的时候。我们一起喝了顿酒,畅想着各自的美好未来,然后分别。
某一年的春晚后台,我突然撞见了郭艳东,我俩激动地抱在一起,我这才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为《新文化报》文娱部首席记者,来采访春晚。后来我帮他牵线搭桥,拿到了赵本山的独家专访。过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报恩。郭艳东憨厚地笑着说,看来多做些好事还是不会错的。
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话了,说眼界决定视界,视界决定境界。我不太会去记这样的名言,总觉得说教味太重,不过多出门走走,对年轻人还是很好的,就好像我们的这次远行,经历了坎坷,遇见了美好,开阔了视野,确立了目标。我和康斌偶尔也会聊起那段奇妙的旅程,他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如果哪天我们有机会写书,一定要记得把睡马路这事儿写进去,那也算咱们没白睡了。”
07 玩摇滚的好学生
07 玩摇滚的好学生
我一直都是一个好学生,这一点连我爸妈都很惊讶。因为从初中开始,他们就忙着开饭店,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在家,他们也没太操心我,但是我的学习成绩始终不差。初中的时候我是全班的前三名,到了高中也稳定维持在前十名左右。
我认为这很正常,因为那个时候是学生,或者说职业就是学生,所以成绩好是唯一敬业的表现,更何况在现在的应试教育下,想要考试成绩好,还是有很多窍门的。我可不是教你诈,只是想告诉你,只有让自己变成一个传统意义上成绩很好的“好学生”,老师和家长才会给你空间,让你去触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比如我弹琴唱歌这件事情就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如果硬要说有阻力的话,我觉得那就是:没有合适的平台展示自己。那时候学校很少组织什么文艺活动,我空有一身好武艺,但是同学们都看不到,搞得我很没成就感。
于是我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要在集安市举办一场演唱会!
我觉得单凭自己的力量肯定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办演唱会涉及租赁场地和灯光音响、设计海报和门票、宣传推广以及维护现场秩序等问题,我没有办法一个人搞定,甚至就连演出需要的电声乐器我都没有。所以,我开始组建自己的团队。
我把这个想法首先告诉了一位学姐,她叫钱环宇,那一年我高一,她高二。我为什么先找到她呢?因为她在我眼里非常有组织能力,也非常喜欢音乐。她通过书信的方式加入了一个全国性的BEYOND歌迷组织,定期会收到一些BEYOND的剪报资讯,有时候她会借给我看,让我非常羡慕。
钱环宇听了我的想法很兴奋,她愿意帮我,不过前提是她要参与演出。她决定去少年宫学架子鼓,因为只有架子鼓是可以短时间内速成的乐器,而且顺其自然地,我们可以在演出时从少年宫借一套架子鼓出来,这样还解决了一件乐器的问题。她说,自己马上就上高三了,再也没有这么多的业余时间了,所以我们不妨就组一个乐队,演唱会结束以后就解散,也算给高中生涯留些念想。
哪有任何一支乐队组建的目的就是为了解散呢?有,就是我和钱环宇的这支。我们俩给乐队起名叫“见证乐队”,也给那场演唱会起了个名字,叫“告别的见证”。
见证乐队的第三位乐手是一个弹电子琴的小女孩儿,她是隔壁班的。我和钱环宇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一个自己家有电子琴,而且会弹,关键是家长还不反对的同学。我们还缺一位贝斯手,我想起了我表叔,他已经从吉林农大毕业回到集安政府工作了,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弹吉他。我说:“那正好,忘了吉他吧。恭喜你,你现在是贝斯手了。”
有了乐手之后,我开始倒腾乐器,我让我妈帮我去她以前的单位评剧团,去问问能不能搞到些电声乐器。那时候评剧团已经倒闭了,有一些老员工组织起来,给各种婚礼和开业演出。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位叔叔,他领我来到一个仓库,里面果然躺着一把受伤的电吉他和一把电贝斯。叔叔说评剧团从外地引进了这些电声乐器,还没有开始排练剧团就倒闭了,他现在把它们借给我,要我好好地用。他把乐器好像希望一样递到我手中,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场演唱会不仅仅只是见证钱环宇要毕业而已。
人和乐器都齐了,我们开始排练,就在钱环宇学架子鼓的教室里,每个周末都练。大家都没有组乐队的经验,所以一开始进度非常缓慢,但是随着每个人对乐器的熟悉,乐趣也就逐渐多了起来。几个月后,我们已经可以合奏十几首歌曲了,大部分都是BEYOND的,我是主唱。
演唱会的海报是我联合班级里语文最好的同学们一起设计的,回报就是免费得到我们的演唱会门票。门票也是我们自己画的,定价两块钱一张,买两张以上会有优惠,这是钱环宇出的主意。我们做好了设计之后,去打印社打印出来。因为不舍得用彩印,所以只印了几张彩色的自己留作纪念,剩下的海报和门票都是黑白的,这也直接导致了最后演出当天出现很多复印的假票。
真的有很多假票,负责检票的我的同学们到最后都放弃了。那场演出实在太火爆了。集安市本来就不大,人们口口相传,说终于出现了一支本地的摇滚乐队,而且唱完就解散,大家都想来看个热闹。原本只能坐三百人的演出场地,最后硬塞了也不知道多少人,挤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站着。其实场地里是有板凳坐的,那一个一个的板凳都是我和钱环宇从以前的小学搬过来的。
演出场地是学校附近一个新开业的录像厅,生意一直不是很好,因为足够大,而且本身就有音响,所以我和钱环宇去找老板谈,希望他可以借给我们用。我们说如果演出成功了,所有的观众都会记住这里,对他的生意也有好处。老板一开始不同意,非要收钱,我们又想了一个办法,说他可以在演出过程中向观众卖酒水,应该会比他开一晚上录像厅还赚钱,他就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站在舞台中央,唱出了自己的理想,台下的观众抻着脖子看我,就好像我妈唱评剧的时候那样。我终于明白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很幸福,幸福到唱着唱着自己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想流泪。我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我的父母,他们事先并没有说过要来;我还看到了我的班主任,她那天格外漂亮;还有借给我吉他的评剧团叔叔,肩上扛着他的孩子,眼里分明也有泪光。最开始他们只是静静地听,到后来变成全场大合唱,一直到所有的歌都唱完了,人们还不肯离去。我们的同学、朋友、不认识的人,陆续上台唱了几首歌,我们乐队给伴奏,一片狂欢,我甚至都忘了那场“告别的见证”演唱会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了。
那场演出除去成本,我们还赚了几十块钱,几个乐手在附近下了顿馆子,我第一次喝了酒,第二天乐队就解散了。那时候没有录像,关于那场演出的一切被我封存在一个档案袋里,里面有我们海报和门票的设计稿、我们的排练单、我们演出时候的照片,还有演出结束后同学们给我写的纸条,我经常会翻出来看看。那是我的第一支乐队,很不成熟,但是无与伦比。
见证乐队解散之后,我很快就有了一支新的乐队,鼓手叫马鑫,他是钱环宇的架子鼓老师。马鑫比我大三岁,长得很帅,歌唱得很好,在市少年宫教架子鼓。他看了我们的演唱会之后非常激动,主动找到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干。
有了全集安技术最好的鼓手,我决定其他乐队成员也一定要最好的。我和马鑫一起去说服了当时集安市最贵的钢琴老师王维乐,还通过选拔的方式面试了很多人,最终确定了一个从外地读书回来的贝斯手,叫孔探。我表叔曾经很想加入这支乐队当贝斯手,被我无情地拒绝了。他必须感谢我,离开乐坛以后,他踏上了自己的政治生涯,现在已经当上乡长了,是我们集安市历史上最年轻的乡长。人最重要的是做自己适合的事。
这是我的第二支乐队,叫“及格乐队”,名字是我起的,主要是想讽刺一下那些对摇滚乐有偏见的人,告诉他们虽然我组了乐队,但是我学习成绩一样可以很好,还不至于不及格。我是及格乐队里面年纪最小,也是唯一一个还在上学的成员,但是排练和演出的很多事情都是我说了算,只不过我不能再继续拉风地当主唱了,因为马鑫和孔探唱BEYOND唱得都比我像。
及格乐队在技术水平上超过见证乐队好几倍。我们最火的时候,在当地办过上千人的露天演唱会。每次我放寒、暑假,我们就会在酒吧驻唱,我穿着紧身加亮片的演出服,很投入地扮演着“摇滚乐手”这个角色。
记得有一次乐队在酒吧开专场,马上开演了,可是观众却很少,我非常郁闷,就出门透透风。这时候一个乞讨的老人走到我面前,我给了他一块钱,他说了句:“谢谢你,祝你顺利。”等我再回到酒吧的时候,里面已经装满了人。从那以后我就落下了病根,各种演出之前都要到门外转一圈,试图碰上一个乞讨者,如果没碰上就随便找一个人,硬塞给他一块钱,仿佛只有这样做了演出才能顺利进行。我一直到今天都是这样。
我考上大学以后,及格乐队就解散了。马鑫加入了评剧团老前辈们的组织,给一些婚礼和开业唱歌;王维乐娶了一个外地老婆之后,搬到了她的城市;孔探先是招了一批学生学弹吉他,后来发现不太赚钱,就当了一名电工。跟他学吉他的学生又招了学生,现在集安市很多弹吉他的年轻人,都管我叫师爷。及格乐队是那座小城的传说,到现在都没人能超越。我们几个每年过年都会聚,见面的时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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