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绿皮火车,以铁路线最慢的速度匍匐在茫茫雪原,它客运繁忙的时候有十节车厢,不忙的时候只留下四节,它每站必停,遇到会车要避让,它动不动就晚点,它没有卧铺……说到这儿,它可能都不好意思了。
不管怎样,在闲暇的时候,在需要浪费时间的时候,在假装惬意的时候我还是喜欢乘坐这列火车的,不匆忙,不拥挤,特别是在夏秋交接之处,看着窗外就快要伸进车窗的迷醉风景,看着深绿色的树木把车厢包围住,看着忽然转了一个弯豁然开朗的地平线,以及秋叶初黄时渐次斑驳的车窗。在斜阳慢慢透进来的瞬间里,会有时空交错的错觉,仿佛这一辆列车,就这么带着我们走过了季节,走过了时间,奔向虚无或是永无止境。
只可惜这是个冬日,很深的冬日,除却阳光初升时的雪盲症,以及被雪掩埋了一半的村庄升起的炊烟,那门前的灯笼不提,那山顶的松木不提,结冰的河流不提,也就真的没什么景色可痴迷与留恋了。
况且那冬日的阳光并不光鲜,忽地一下就钻进了云里,就再也不出来了,而那云又压得低,加之永不停息的北风夹杂着雪末,那雪就好似下了一整个冬天,也不知道累不累。
忆起年少的时候,上一所寄宿式学校,学校很远也很偏僻,每两周回一次家,来去的交通就是这列火车,只不过那时的它更加破旧,连暖气都没有。记忆中总是在两小时的路程上赶作业,冬天里整片车窗都被厚厚的冰霜封住,人们说话时能看到嘴边的哈气,我就趴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一边跺脚一边书写,手冻得不好使了就用嘴哈一哈,字也就写得更歪歪扭扭。
夏天的时候车厢又格外地闷热,头顶是一排风扇,旋转的速度过于缓慢,吱吱呀呀的声响总让人担心它会掉下来。于是人们就把沉重的窗户向上推开,风就撞了满怀,我仍旧低头在写作业,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慢慢被风吹干,一个溜号,作业本就被风吹跑,哗啦哗啦地在车厢里翻飞,我追过去捡起来,上面沾了一些人们脚下的泥水,已经肮脏得不成样子,却也觉得没什么,用手抹一抹,继续写。
我也时常在车厢中睡着,书写作业永远是枯闷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歪倒在桌子上,等被摇晃醒来,手脚都已麻木,还会在某些时候愣神,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还有些时候睡过了头,下错了站,怎么也找不到出站口的那棵小松树。却又要急忙找电话亭给老师打电话,告诉他自己错过了站,这一天一列的火车明天才能把我送回学校,老师一般都是不信的,怎么说都不信,那就难免要责罚了。
后来为了预防睡过头的事情再发生,我不再在火车上解数学题或是做阅读分析抄写单词,而改为写日记,那时日记也算一项作业,可又着实没什么可写的,于是我就编造各种离奇的事情,如在火车上遇见了小偷,或是买茶蛋的时候见到了哪个明星,甚而还有家里着火了,远方亲戚死了后又活了的荒唐谎言。这些老师看了自然也是不信的,又要训我不实事求是,但至少这些新鲜的故事能驱赶走我的睡眠,我就仍旧这么坚持记下去,直到后来换了老师还是忘了其他什么原因,日记再也不用写了,这段记忆倒一直保留了下来。
前些日子乘车路过当年学校所在的地方,想着去看看,可又不知在担心或是顾虑些什么,终究打消了这个念头。倒是在火车站转了一圈,还是那矮小的房子和矮小的栅栏,就连那小松树似乎也没长大。只不过可能是学校日渐没落的缘由,这站台再也没有了当年熙来攘往的喧哗,只能零星看到几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在站台上大闹,那一瞬间似乎时间回流了,我竟模糊地看见了自己,站在月台上,抻着脖子望向火车驶来的方向,轰隆隆隆,那个个头小小的我,衣服垮垮的我就上了火车,被带向了远方。
下了火车后已是下午,在站前吃了碗牛肉面,网上说通往小镇的车子在站前的广场就能找到,可是站前广场除了形色匆忙的人与翻飞的塑料袋没剩下多少东西。去超市买烟,其实是为了向店主打听,那个中年卷发男人告诉我需要去长途客运站。我问离得远吗?他说打个车吧。
出租车司机是个女性,穿着红外套,看着就让人暴躁,况且她的车子里还有一股燃气味,真觉得过不了多久这车子就会爆炸。她爱聊天,问东问西的,我胡乱回答着,又担心她给我绕远路,心里就更加烦躁,没好气地说:“你这车子里燃气味太重了!”
她竟很诧异地道,有吗?我怎么闻不到?接着又解释最近刚把车子换成燃气动力的,又说了一堆省钱什么的话,我能听出生活的艰辛,一下子竟对自己刚才的情绪有些愧疚了,便努力地平复情绪,想着哪怕绕了远路也认了。
路还是有些远,车子都快开出城市了,客运站在一个转弯猛地闯入视线,我付给她不多不少的钱,她又问我要不要发票,我说算了,就下了车,也忘记了刚才的一系列情绪转变,人总是会莫名其妙。
客运站的大厅宽敞而空旷,宏大的玻璃窗折射出下午两点半的光亮,除了工作人员,只有不到十人的旅客,我在售票窗口买了票,时间来得正巧,没有等待便上了通往边陲的车子,有些小惊讶的是,那并不是一辆常见的客运大巴,而是只能坐17人的小客车,整洁又舒适,我找了个单独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椅背调到舒服的角度,车门还没关上,脚下有些凉。
座位陆陆续续地被坐满,有情侣在小声说着话,单身的男人摆弄着手机,一个臃肿的中年妇女迅速地睡去……司机师傅在外面抽完最后一根烟,爬上了车子,车子启动,门关上,路途降临。
想起曹方的一首歌,每次乘车的时候都会想到,也不知道歌名是什么,只记得其中一句的歌词,“路途比天空还辽阔……”于是每次都会反复地哼唱这句几次,仿佛只是哼着哼着路途就真的辽阔起来,也会抽象地想着天空铺满道路的样子,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
到如今我也没去网上搜一搜这首歌,它在我心中也就不能呈现完整的面貌,我也就不至于在哪一天对它产生不屑。这规则与人与人的相处很相似,也与一座城市一隅土地的感觉相似,就是不能太熟,要留有神秘感,不能被一眼望穿,要有深不见底的城府,这样才不至于腻,不至于没新意,不至于被抛弃。
正如我们在某时厌恶故土和恋人。
车子就那么一直开着,路越走越难走,把说话人的话语颠簸飞了,把睡觉人的梦颠簸醒了,夕阳被甩在了车身后,一路目送着我们驶向无尽的荒芜。
车子爬上了一座山,能看到山谷里运输木材的火车驶过,车子入了一口洼,几近被荒草埋没,车子终于行驶在了平地上,两侧的山石却挤压过来,它们高耸入云,把天挤剩了一条缝隙,就在冬日的黄昏里,听到了没飞去南方过冬的鸟的鸣叫。
我感受到一种怅然,近似于流离失所。
我询问司机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天黑吧。”那不是时间,又能证明时间,我回头去看那落寞的阳光,想要熄灭还需要静心等候。
如果说把生活中很多细小的事情进行比较的话,那等待这一项算不上是事件的姿态却能排到厌恶事情的前三名,我似乎一直都很着急,对待人对待事哪怕是对待自己,可我又确实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我曾经发无名火最多的事情也是在等待,只要自己稍一意识到在进行等待这项仪式,那火就如同一杯烈酒倒入火炉中,腾的一声升起,甚至怒不可遏。后来稍微总结了一下这火的由来,无非觉得等待是在浪费生命。
有一年的冬季,和朋友开车出门,下起大雪,车却坏在了路边。那地方过于偏远,手机信号都没有,目之所及又没有村落,穿着单薄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开始的时候我们有说有笑,抽着烟,聊着人生,等着路过的车辆。过了一阵子,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各自想着心事,看着雪缓慢地落下,似乎感受到了时间的静谧。再后来,电瓶没电了,车里也没了暖气,寒冷一点点降临,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刻画着我们的身体与脸颊。接下来是饥饿、烦躁、满胸腔的怒火,再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意外地平静了下来。我们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那一刻等待似乎升华了我们的心灵,想着的是,大不了就这样吧,这都是命,或者想着的是,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总归不会死的,总会有车经过的。当一个人把死不了作为底线时,那剩下的事物就都看开了。
后来车子后面闪起了大灯,我们得救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似乎不再厌恶等待了,也不再恐惧等待了,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以后,小于它的等待都已能够谅解,我也不再觉得等待是在浪费生命,相反,我觉得它给了我一个思考、反省的过程,也给了我一个小火炉,把生命放在上面,慢慢地熬,看能不能熬出另一种味道,哪怕不是香气,哪怕不太好闻。
天是一下子黑下来的,车子转了一个弯,余晖就被山体遮住了,却突然跑来一股子野风,车子都吹歪了,能明显感到司机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他显然是惊了一下,待车子行驶稳当后,摸了一根烟出来抽,有乘客见他抽烟,也掏出了自己兜里的烟,可还是不太敢直接点着,便问道:“师傅?可以抽根烟吗?”
车里本来是禁烟的,那禁止吸烟的标志还是新贴换的。
“抽吧!抽吧!”司机没好气地说道,这坏脾气也不是对乘客,是对自己,“他妈的!总有一天不再开这操蛋玩意儿!”是在抱怨,看来还没从惊慌中缓过神来。
没人搭腔,作为司机要习惯寂寞。
我也摸出一根烟来抽,抽了两口,就看到旁边座位的女人用衣领捂住口鼻,我便离开座位来到车厢前面,坐在车门旁边的台阶上,透过前车窗看外面,视线开阔。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夜吞没了一切,只留下两盏车灯照亮的一小块前方,地上有积雪与车辙,天空中有些许星辰,我们才得知自己处在中间。
待我手中那根烟抽完,前方就出现了点点灯火,如星辰坠落山间,也如坟茔磷火,更像是一面镜子,把星空映了下来。
车子驶入小镇后,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我第一个下车,仿佛凝固的冷空气瞬间把我包围,我深呼了一口气,却不知该向何方。
我站在路边看着客车走远,边陲的夜宁静安详,我思考该往哪个方向前行,趁着这夜色混入梦境,或者一直走下去,反正这世界也没有尽头。
岁月的风声
一家之言04
两棵树
小时候院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柳树,我不是鲁迅,另一棵当然也就不能是柳树,于是它变成了榆树。
柳树长在院门的东边,榆树与它隔了一条小土路,长在大路边。两棵树隔路相望,没有交集,可能都看不上对方。
据说柳树是祖母种下的,种下那一年大姑刚出生,这些年一直细心照料,等到我记事时,大姑已经出嫁,那柳树也长得高大粗壮,两个人环抱才勉强能抱住,枝叶年年修剪,在院前撑起一片好大的阴凉,如果门前那条小路祖母打扫得再干净些的话,在夏日的夜晚肯定会聚集很多人乘凉说闲话。如果祖父脾气再好一点的话,很多孩子也是愿意到树下玩的。
可惜没有那两个如果,于是那柳树的枝繁叶茂体正腰直仿佛就白长了,变成了一个空架子,没有其余的用处。而当夜晚来临,它那垂下的枝条柔软地在风中摆动,更增添了一丝鬼魅的气息,在月光如纱的夜晚,空灵又孤傲。
很多人都说那柳树成精了,不能乱碰的,受伤了会流出血来,还有些人在柳树上系上红布条,不知是辟邪还是认作了干娘,他们都认为柳树活了这么多年是有灵气的,有些时候,我也这么肯定地认为。
榆树不知是哪年栽种的,可能也根本没人栽种,只是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颗种子,落入土地,顽强地生长了出来,在年幼的时节没有闲人用铁锹把它铲掉,也没有淘气的孩童把它连根拔出,它就如此幸运地长大了,渐渐地不容被忽视,与人类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榆树长得不直,歪歪扭扭的,也不粗壮,一个人一只胳膊就搂入怀,平时也不太受人尊重,人们路过树底下顶多是乘会儿凉,不安的人还会在树干上踢上几脚,从地里干活回来的人也会闲着在树干上试试镰刀的锋利,就连一条野狗跑来也会抬起腿在树根撒泡尿。一阵风吹来,那呼啸的哨声穿过树梢,似乎也在笑它长得丑。
只有春的到来能给榆树带来短暂的欢愉,孩子们拼命地攀上树干,摘取榆树的种子,我们称之为“榆树钱”,抓一把直接填进嘴巴里,像牛马食草一样,咀嚼着绿色的浆液就顺嘴角流出,青草的香味里有丝丝甘甜。老人们看到了都会话当年,饥馑的年代那“榆树钱”都是救命的吃食,不舍得大把地吞食,都是与少许粮食一起入锅熬粥的。
只是那属于记忆的范畴,又不是好的回忆,老人们也就不想再伸手抓一片尝尝,凡是与痛苦回忆挂钩的食物,再香甜都能咂摸出苦滋味。
柳树的枝叶是苦的,我曾被它鲜绿的外表迷惑过,吃了一片柳树叶等于尝了一次苦头,气急败坏地把嚼烂的柳叶吐出来,又朝树干呸呸呸几声发泄自己的不满。
柳树在春天里提供不了吃食,倒是能平添几分乐趣,那满天纷飞的柳絮一下子就把天地变得诗意了,都像是电影里明亮的光斑,或是忽然飘落的雪,洋洋洒洒的,让人忍不住有舒卷之感,我站在院门前,站在柳树下,或是站在柳树下的院门前,看着那些柳絮飘向远方或是就近落下,想着这些柳絮如果收集在一处,应该足够给村头的疯子做一件棉衣,只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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