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试图加入谈话,讲一讲过去的事情,但想了想又觉得罢了,没准人家也和自己一样也不喜欢听呢,他就只好一口一口喝着酒,最后真的喝多了,蹲在路灯下吐得一塌糊涂,朋友把他扶上车,他自己却又跳了下来,沿着路灯往前走,就和曾经感觉寂寞时一样,他会沿着那条街一直往下走下去,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那条街太长了,长得都不真实了,他没有一次能够走到尽头看一看,就在这个喝醉的夜晚他也没能了却心愿,或许他并不是执着地想要寻找什么尽头,他只是想要在走着走着的时候,就能找到一个出口,把那些人啊事啊该抛掉的都抛掉,该忘记的都忘记,然后从头再来,这样人生似乎也能轻松一些。
那天走到最后他累了,坐在路边的路灯下才发现朋友一直跟在他身后,朋友递给他一根烟,他点燃后深吸了一口,然后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朋友坐下,等那根烟吸完他对朋友说,我明天就走了。
朋友说何必这么急呢?多玩几天吧。
他说不了,还有些事情没想通。
朋友也就不挽留他了,因为他知道那些总是想不通的事情是关于爱情的。
他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往草原更深处行进,那里的秋草淹没了膝盖,风拂过,如海浪般倒下,他走着走着就觉得累了,再一阵风吹来,他也跟着秋草一起倒下了,草地软绵绵的,像极了一床被子。他倒在地上,秋草就变成了参天大树,这些大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又因这沙沙声感知到了世界的安静,他透过沙沙声一直看到天空,有白云飘过,又像是一切都已静止,他盯着那一大片的蔚蓝,清澈得像一面镜子,又浓烈得让人惆怅。
他躺在草地上很想就那么睡上一觉,就如同从前的很多次一样,只不过那时都是在夏季,一倒下来蚊虫就围着身体打转,根本睡不踏实的。这次可就不同了,秋草早已把蚊虫赶跑了,可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不能轻易地进入梦中,哪怕不做梦也好啊,只是单纯地睡着不是也很美满吗?他这么想着就听到了马蹄声,赶紧站了起来,唯恐马蹄一个不注意就把自己踩到,他似乎是猛然间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就在站起身那一瞬间,牧马人勒紧了缰绳,说了些他听不懂但却是骂骂咧咧的话语走了,他一下子竟莫名地悲伤了起来。
他最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会想起俗套的故事,那些车祸啊,意外事故啊,让两个相爱的人再也不能相见了,想着想着他竟然就有了哭的冲动。他知道自己是害怕死亡的,更确切地说是害怕再也见不到爱着的人了,而他们离别时的场景又分外美好,这就让这段爱情有了凄美的铺垫,或许死亡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就这么再一次忆起了自己那年离开时的情景,在熟悉的车厢里,两个人坐在熟悉的座位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化,他们什么也没说,但都知道这就是离别了,离别就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要一听到就都明白了。
他盯着车窗两旁被铁丝网困住的草场和悠闲啃草的牛羊,以及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木的山丘,转了几个弯又越过了几条河,眼看终点就要到了,他那一刻突然就不舍起来,似乎觉得一切都可以再重来,似乎自己也可以抛开一切,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就够了。但他又说不出来那样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把眼睛闭上,就想起了《霍乱时期的爱情》结尾处的那条船,他也就希望乘坐的这辆车能就这样一直开下去,开下去,开到什么时候呢?当然和书里一样,一生一世。
书中的故事就停在了最后那四个字上,可那毕竟是书啊,他又不是男主角,他就必须继续自己的故事,所以他还是离开了,然后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不敢看爱情的故事,不敢去爱任何人,只养着这一段悲伤,欲盖弥彰。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从不和任何人提起,就连自己每一次回想起来都难堪不已,他在后来很多次的喝醉和将要喝醉的时间里,在喧闹的聚会或是冷清的街头漫步时,总是郑重地告诫自己,忘记吧,忘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又在这一次次的告诫中更深刻地肯定了自己最爱的是哪一个,于是他又安慰自己,算了吧,算了吧,爱情就是让人生难过的,不想就罢了,不想了,再也不想了。
可是,思念这种东西,谁又能控制得了呢?
于是,他才再一次踏回这片土地,说得好听点是寻找从前的自己,又害怕物是人非的变化,可当他真的看到物是人非的变化时又觉得庆幸,他其实更加期待的不就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吗?不就是希望把所有的美好都从记忆中抹除吗?那么他就能活得轻松一点了,他不是来寻找回忆的,而是来毁掉回忆的。
他小心翼翼地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嗨,是我,我回来了。”
“你是?”
他们最终还是见面了,他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刹那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倒是大方地伸出了手,两人寒暄地一握,没什么滋味。
“你胖了。”她打量着他。他这才认真地看了看她,“你头发长了。”接着不知是礼貌还是尴尬地笑了笑,就再无话可说了。
两个人沿着街道漫步,还是讲了讲各自的近况,当然都是挑好的说,挑淡的说,这一见面似乎从前所有浓烈的事物都消失了,节奏与情感都温吞得如同头顶的阳光,他说真怪,往年的这个时候都该下雪了。她就说今年天气暖和一些,风也不大。他就想起了那些大风乍起的日子里,他被风吹得满脸尘土去看她。她肯定也想起了这些,要不也不会一下子就变得忧愁起来,这忧愁泛起得很小心,只有他能够看得清楚明白。
她说:“我请你吃饭吧?”
他就说:“不,我请你。”两个人就又想起了当初的对话。
他:“你请我吃饭吧?”
她:“不,你请我。”
两个人就这么又因回忆陷入了沉默,也真是奇怪,回忆总是能轻易地让人沉默。于是他们就这么沉默地沿着街道走着,很默契地转弯,很默契地左转右转,走的路竟也都是过去常走的那条,那条路上有饭店、咖啡店、旅馆,每一个名字都没变,他就抱怨了一句:“怎么回事,这些地方怎么不拆迁?”
她肯定懂他的意思,看不见就不会勾起回忆了,她就歪着脖子看他,忍不住伸出手替他拍打掉了肩头的灰尘,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习惯,可这么做完她就后悔了,急忙把手缩回去,极不自然地道:“要不就去那家吧,新开的。”
在新开的饭店两人点了几道菜,喝了一些酒,可那菜越吃越不是滋味,那酒越喝越难以下咽,他看着她时不时无聊地看着窗外,眼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了,他借口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回来后她已经结了账,他也就不便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就走出了饭店。
他们又沿着街道走了一阵子,就走出了城区,来到一片牧场,他跳过铁丝网又鼓励她也跳进来,她迟疑地摇了摇头,可是他仍旧固执地去拉她,她就有些不情不愿地爬了过来。这里的秋草比野外的还要好,长得这么好等着的也就是收割了。他们蹚着草丛缓慢地走着,他看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站在风中面对着阳光,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也把头扭向阳光,满脸的温暖从头顶倾泻下来,那一刻他忽然很想拉住她的手,也很想就在这泛黄的秋草中一直走下去,哪怕一生一世也好。
后来他还是离开了,在把她送回家后看到了等在楼道口的那个男人。
他乘坐的是夜车,在踏上月台时天空突然飘起了雪,接了一片雪在手掌中,很快就融化了,还是这个爱下雪的城市,还是在这么深秋的季节,他鼻子一酸,却笑了。
他拎着行李踏进车厢,列车带着他一路往南,他想,这次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粤来香
众生之相08
那天我起床起晚了,也是因为昨夜喝醉了的原因,醒来后脑子还有些疼,没来得及洗脸便直奔民航大厦,准备坐最早的一班机场大巴去机场,可是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眼睁睁地看着大巴从自己面前开走,挥手也不停下来。
“别挥手了,人满了,坐下一班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下一班就来不及了。”我抱怨道。
“那打车走吧。”小伙子说着就过来帮我提行李,我就在心里笑了,原来是出租车司机。
我尾随小伙子来到车旁,一坐进车里小伙子就开门见山,“到机场打表走一百五,来回过路费二十,一共是一百七。”
我想着一百七也得坐啊,飞机可是不等人的。
小伙子以为我在犹豫,便提议道:“要不你等一下,就五分钟,我再拉来一个人,你们一人给我一百二就行,没发票。”我想着还有这便宜事?便点了点头,小伙子临下车还叮嘱道:“一会儿来人了你就装什么也不知道。”
五分钟不到,一个拎着红色皮箱的女人坐在了后座,小伙子满脸兴奋地就往机场开,我靠在座椅上想要休息一下,后座的女人却把钱递过来给了小伙子,一百二,没毛病,但小伙子接下来却说:“要不是我送我哥们儿去机场,顺路捎着你,你还真打不到这个价。”我斜眼看了一下小伙子,明白了他的诡计。
“你也不亏啊。”女人说道,随即在后方拍了拍我的座椅,“你这朋友也真能够算计的了,送你一趟还捎带个人,油钱都省下了。”
我呵呵地笑了两声,没回答,唯恐再多说就露出破绽了。
“顺路,顺路。”小伙子打着哈哈,阳光这时候从迎面射了过来,他掏出墨镜戴上。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我闭上眼睛想着小睡一会儿,毕竟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可不多时我就感觉到车厢内过于闷热,“把空调打开吧。”我提议道。
“你就给我省点油钱吧。”没料到小伙子竟然这么说,这就真的有点像朋友间的语气了,他随即按下了车窗,风就迎着我的脸吹了过来,我人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看你这哥们儿,多抠门。”女人在身后说道,我没答话小伙子却开口了,“什么都得算计着点,你没看吗?”他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抽屉,“燃油附加费又没了,这两天油掉价了。”
“这不是好事吗?”女人不解。
“是,但油价总是忽高忽低的,今天接到通知不让收取燃油附加费,明天就又通知你可以收取燃油附加费,三天两头一变动,别说打车的人了,我们自己都快蒙了,那个通知的小条子揭了又粘粘了又揭的,操蛋!”他突然说了句脏话。
因这一句脏话大家都不知如何接下去,车厢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小伙子就扭开了音响,按了几下按钮,歌声传了出来,粤语歌曲。我本人是不太听粤语歌曲的,说白了是实在听不懂歌词,也就感受不到歌曲所要传递的情感,小伙子似乎对当前播放的这首歌曲也不太满意,就又按了几下按钮,这回这首歌我听过,是Beyond的《光辉岁月》,当然接下来肯定还有《真的爱你》《海阔天空》《不再犹豫》。
一开始是小伙子轻轻地跟着哼唱,后座的女人也加入了进来,到最后,我不知怎么也跟着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那一刻,我们似乎都有点忘我了。
前面出现了很严重的堵车,小伙子心情也随着暴躁起来,把音响关掉,骂骂咧咧的。
我知道他是为我们着急,便安慰他:“没事,还有一个多小时呢,来得及。”
我安慰他反而让他不太好意思了,“就这一段路堵,总有些傻逼在直行路掉头。”他还是有些愤愤。
“就这一条路可以走吗?”女人在身后问道。
“本来两条路的,但是今早那个桥塌了,听说还死了好几个人呢。”小伙子回头看了看,“就是桥没塌现在掉头也掉不回去了。”
“那个桥不是新修的吗?不是听说还要评什么鲁班奖吗?怎么就塌了?”我有些惊讶。
“偷工减料呗,腐败呗,还能怎么着?”小伙子反问道。
“这我门儿清,要不就是二次承包,要不就是监管部门收了贿赂,要不就是两者都有。”女人在身后说道,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我就是干建筑的,我们老家那个路就是我们公司修的,现在破烂成什么样了?谁管它!”
“您这就有点不道德了啊。”小伙子玩笑道。
“咱们这些底层人物能管得了什么?别乱说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工作不丢赚钱饿不死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女人说完呵呵笑了几声,我们三人就聊了一会儿体制和民情又聊了一会儿社会与法制,最后把话题延伸到国外,说了些自己最想去的国家,我说新西兰,新西兰空气好,女人说新加坡,新加坡制度好,那谁不就入了新加坡国籍?轮到小伙子了,他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是得在咱自己国家待着,在这儿待习惯了,去了国外没准我连出租车都开不上!”我和女人就笑他没理想,说这是畅想又不是动真格的,小伙子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脸,“我这人没啥理想。”
我觉得这话挺伤感的。
车队终于开始缓缓移动了,这一条街道就怎么也不再像一条街道了,更像是一条生产线,把一辆又一辆的车,或者说是车里的人,组装、打包、贴上标签,送往一个又一个地方,有的地方叫理想国,有的地方叫伤心地,还有的地方叫废品收购站,销毁、分类、再回炉。
车子抵达机场后,女人先下了车,小伙子示意我再等等,我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下车帮女人取下行李,又挥手说再见,满脸的真诚,然后他回到车里,我把钱递给他,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钱,“谢谢你啊!”他这么说道,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其实也等于什么都说了。
我临下车时他递给我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没有我‘步’行。”然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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