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正是放榜的日子。
大清早,薛静就起来了,他蹲在放榜的地方替他哥蹲着,想亲眼看到薛岫是头名的榜单。
人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拥挤, 却也没有挤掉薛静的位置, 他的身边还跟随着他的小厮, 两人被后面的人推推搡搡的,随波晃动。
等到放榜的官员来了后,衙役拦截, 薛静这才感觉好受两分,他伸着头, 想要看清楚榜单上的字。
无需看别的, 只看第一。
第一名,薛岫。
薛岫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 薛静甚是开心, 晃动着小厮的身躯道:“中了,中了,我哥真的是榜首。”
小厮还未看清楚字,但听到薛静的话后,脸上也露出笑意。
两人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嘈杂声中,唯有离得近的听到这话后, 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
薛静没有立即走,他隔着人群看到了王玉灵的身影,往常两人就看不顺眼, 甚至还为了谁家哥哥比较强发生过争吵。
薛静眼珠子一转,回眸向榜单上继续看过去。
第二名, 王玉泽。
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又留意了一下第三名,当看到是尹高鹤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比起什么尹高鹤,借着这个机会嘲笑王玉灵才是薛静心目中最重要的事。
他一点点的向王玉灵的那边挤过去。
王玉灵也向他这边而来,他也想看看他哥王玉泽的名次在哪,而薛静的位置是绝佳观看的地方。
两人在人群中碰了头,薛静直接抓住王玉灵的肩膀道:“王五,这次你输了,头名是我哥。”
王玉灵当然是不愿意相信的,在他心中,他哥才是最厉害的,心里恼火,也鼓着脸立马反驳道:“不可能!”
他哥怎么可能又是第二。
“你死心吧,你也不瞧瞧你哥都输给我哥多少次了,”薛静哼哼两声,看着王玉灵气急败坏的脸,他心情就格外的美妙,回去都能吃两碗饭。
“那是我哥一时大意,你得意什么,你哥是你哥,又不是你,”王玉灵怒道:“就凭你,你可有胆量与我春闱比试,你个秀才,怕是不行吧。”
戳中薛静的死穴,他在学问上是真的不行,但人嘛,总是要争一口气的,正要应下来的时候,又听见王玉灵得意的声音道:“我已经考中举人了,你可比我晚一步。”
应下的话音瞬间淹没进嗓子里,薛静有自知之明,若是王玉灵还是秀才,他也可以与他比试一下,可人现在都举人了。
薛静直接反击道:“反正你哥输给了我哥,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甩下这句话,他立马走人。
独留王玉灵站在原地,气得握紧拳头。
而站在不远处高楼的王玉泽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争吵,甚至是他的奴仆也告知了他。
那奴仆身躯瑟瑟发抖,生怕王玉泽动怒。
心里叫苦不迭,谁能知道,居然又是薛岫名次在前。
回去的时候,还有得闹的。
王玉泽捏紧了手里的白玉杯,宛如羊脂白玉的手晃动两下白玉杯后,松开手,任由白玉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负手而立道:“回去吧,等会该有人来报喜了。”
话音很是平淡,缓缓的消失在高楼。
他和薛岫之间的争斗,全京城哪有不知的,特别是前往王府报喜的人,那简直是瑟瑟发抖,轻敲着锣鼓的手都有些无力。
官员见到后,立马怒道:“你们这是去报喜还是报……”
立马止住话头,张望两眼,厉声道:“都给我喜气洋洋的,你们这副死人脸平白的晦气,别不生气的,也要被你们弄得生气。”
衙役们战战兢兢,小声道:“这不是我们怕吗?”
王家那位哪想承认自己是第二啊。
“怕什么,不管咋样,今天都是大喜的日子,都给我笑。”
衙役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得官员捂着心脏连连后退,放弃地拍着大腿,他也没有办法了,连连摆手道:“我不管你们了,你们只要记得笑,就不会出事。”
衙役们也只能点头哈腰应下,敲锣打鼓离开,去传送着喜讯。
敲锣打鼓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转了一圈,然后来到薛府。
前来的衙役都喜气洋洋的,连敲锣的声音都格外的卖力,毕竟这可是去薛宰相家传喜讯,被分配到这项任务的衙役可是快乐极了。
一定能得不少的赏钱。
而薛岫头名的事也被薛静传回了薛家,一大家子都等在门口,其实这种事情,薛家还是很熟练的。
比如薛岫的祖父,曾经也是榜眼,但是薛远清一点也不生气,因为王兰芝他是个探花,还是弱于他。
至于那位状元,很久远的事情了,薛远清都有些忘记了,但是还记得那位也是个少年英才,瞧着薛岫的背影,沉寂宛如块木头。
当年的那位状元郎是个风流人物,闲暇时最爱听戏。
“祖父,”薛岫含着担忧的说了声。
薛远清摆摆手道:“无大碍,只是想起了从前的往事。”
不等薛岫细问,敲锣打鼓的衙役已经到了眼前,抱拳说道:“恭喜薛公子高中头名。”
“同喜,”薛岫从云喜的手中拿出个锦囊,放到衙役的手中。
因薛岫脸色太过平静,还有几分清冷,衙役们也不敢多多停留,说了几句吉祥话就离开了。
掂量着手里头的锦囊,开怀地笑着,明个儿和兄弟们买酒吃的钱有了。
因今日薛岫得头名,薛府到了开了场家宴,热闹非凡,都在为薛岫庆贺,甚至是薛静薛雅柔等人都给薛岫备了礼物。
甚至薛静还和薛岫说起悄悄话道:“哥,你是没有看到,王玉灵知道王玉泽是第二名,那脸黑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何必与他人争论,”薛岫淡淡道:“你早日把心思放在学问上,也不至于此时还是个秀才。”
“哥,我可不是你,秀才已经顶了天了。”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薛岫轻敲他两下额头道:“不用功。”
薛静捂着脑袋后悔,愤懑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没事再他哥面前说这个做什么。
不够,薛静还是想到了一件事,拉着薛岫的衣袖道:“哥,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我居然看到尹高鹤是第三名,真的太奇怪了。”
这就相当于,除掉薛岫和王玉泽,尹高鹤在那群人中是头名的存在。
但这事可能嘛,要是他真有那么厉害,也不至于和他哥同时参加春闱。
听到此事的薛岫也只是淡淡道:“此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薛静啊的一声后,点点头,表示明白。
……
几日后,殿试开启。
薛岫和王玉泽站在一处,等候在宫门外。
王玉泽小声交谈道:“我又输给了你,但你我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等进了朝堂,才是两人大施拳脚的地方。
“是吗?”薛岫清冷疏离的眼神看向王玉泽道:“你我何必相斗,毫无意义,只会削弱你我二人的实力罢了。”
“至于别的,不过都是虚名,你赢了我又如何,输给我又如何,日子照常过,太阳也不会从西边升起。”
“你输给我,你就不会青史留名了,你说是不是啊,即将六元及第的状元郎,”王玉泽语调缓慢地说出,夹杂着丝丝的不满。
东日高升的阳光照在两人的身上,耀眼夺目,薛岫的乌发随风而动着,连带着衣袖都轻微的摇曳。
“不过是一句六元及第的话,比不上你所干的实事,”薛岫略微偏过头,在王玉泽的耳边小声说道:“若是实施改革,史书定会留下你的姓名。”
满朝堂,年轻的臣子可是不多,而他和王玉泽定是会留任京城的,但是是何等职位,两人心里头都清楚。
做实事的官,还是年轻的官,总会惹来别人的不满。
而他们,说不定还会被派去对方的阵营,若是有意阻拦,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你联手,嗯?”王玉泽虽是反问,实际心里有所触动,他是个野心比较大的人,不愿一生蹉跎于小事上。
薛岫淡笑不语,缓缓回神,没有理会王玉泽。
王玉泽不耐地皱皱眉,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宫门打开,只好作罢。
众人有序进入殿内,殿内已经布置妥当。
按照名次的高低排序,薛岫坐在右手边第一位,王玉泽次之。
薛岫看到卷子上的题目后,心中默想两下,便已经有了成算,拾起笔架上的毛笔,沾上些许墨水。
身姿挺拔,缓缓落笔于宣纸上,字迹工整。
香炉内的香一点点的燃烧,臣子站立在两侧,云帝高坐于上。
云帝扫视着殿内答题的人,眼神落在薛岫的身上,他早有耳闻薛岫的名声,不由得有几分好奇。
又看向王玉泽。
两人之间的争斗他也是知道的,孰高孰低,他也想知道一二。
云帝起身,负手走下台阶,停留在薛岫的面前,垂眸扫视着薛岫的所写的内容,暗自点头,是有才学在身。
又向前走两步,瞄向王玉泽的卷子,文采亦是不俗,依他来说,竟是有点分不出高低,难以抉择。
回眸又落回薛岫的卷子上,当看到薛岫刚写的内容后,大为震惊,见解独特,似乎真的比王玉泽要高上那一两分。
云帝心中也有成算,又走向尹高鹤,前两人给了他极大的惊喜,又妄想第三名也能给他惊喜,惊喜的确是有。
云帝皱着眉头看着尹高鹤所写的内容,有前面两篇锦绣文章在前,自然入不了云帝的眼。
甚至是感叹,今年的春闱比之往年要没落不少。
直到他看到第四名的时候,停顿,此人的文采比之尹高鹤却又好上不少。
这时,云帝也知晓其中有猫腻,他选择隐瞒下来。
香一点点的燃烧殆尽,直到烧到最底下,熄灭。
“砰”
锣声响起,时间已到。
所有人都停下笔,等候内侍收起卷子后,他们才在内侍的带领下,走出殿堂进入旁边的偏殿等候。
云帝拿到卷子后,查看了所有的卷子,最为中意的还是薛岫和王玉泽的卷子,心里已经给两人安排好了。
还剩下探花,而这个探花可不是好选的。
先前云帝一时忘记尹高鹤是谁,现在他也想起来了。
尹御史的小儿子。
他敲敲扶手,还是定下探花郎为尹高鹤。
……
薛岫等人等候了一两个时辰,又被宣入殿内。
此时,一同进入殿内的唯有三人,薛岫,王玉泽和尹高鹤。
薛岫不卑不亢站在殿堂内,略微弯了弯腰身当做见礼。
云帝威严爽朗地笑道:“尔等都是国之栋梁,长话短说,今日便定下状元,榜眼,探花之位。”
“探花,尹高鹤,”云帝说完后,微微停顿,才接着缓缓说道:“榜眼,王玉泽。”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薛岫的身上,薛岫神情淡漠,眼神中毫无任何的喜色,不为所动。
“状元,薛岫。”
薛岫微微拱手,算作一礼,他长身玉立站在朝堂上,那股清冷如月的气质扑面而来,特别是蟾宫折枝后,众人竟有些恍惚。
此人会乘风而去一般,有此念想后,不由得嘴角露出一笑。
这场殿试算是落下帷幕,所有人都围在薛岫的身边恭喜道:“恭喜薛状元啊,这可是本朝头次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薛相公这是要青史留名啊。”
“同喜,”薛岫颔首吐露出两个字。
所有人都还要恭维几句话,毕竟薛岫,六元及第,又出身淮阳薛家,一看就是前途无望,他们现在巴结下,不亏。
站在不远处的王玉泽,看到这一幕,暗自冷哼一声,正要甩掉衣袖离开的时候,薛岫扬声道:“王玉泽,止步。”
这话一出,围绕在薛岫身前的官员神色讪讪,互相对视,生怕薛岫会找王玉泽的麻木,便各自寻了个由头,从薛岫的身边离开。
“怎么,你是来炫耀的?”王玉泽站在下手,仰头看向薛岫。
薛岫神情淡漠,眼神中毫无嘲讽之意,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到王玉泽的旁边,薄唇微起道:“殿试前,话还未说完。”
王玉泽神色诡异地看了薛岫一眼,狐狸似的眼睛定定看着他,说道:“我才发现,你居然是这样的妙人。”
“如何?”
王玉泽唉声叹气一声,没有说同意,却也没有说拒绝,而是心平气和地与薛岫同行,直到宫门口的时候,才和他分开。
上马车的时候,回眸笑了一下。
薛岫微微颔首,眼睑微阖,缓缓坐进马车内,心里已经知道王玉泽的答案,嘴角露出浅浅的一抹笑。
此后,两人明面争锋相对,暗地里却有着联系。
王玉泽是重权之人,他亦是心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薛岫一生都站在百姓那边,为民请命,两人也时常真的对上,却又为了各自的利益住手。
……
薛岫已经年老事高,正坐在庭院里头晒着太阳,浅浅的阳光照耀在他的白发上,他的面容虽然已经有了皱眉,却能瞧出年轻时的美貌。
他的神情依旧是那般的淡然。
“老爷,王府那位怕是不行了……”
薛岫缓缓睁开眼,他眼前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东西,淡然问道:“他怎么说?”
他可不信王玉泽死之前没有只言片语。
官场浮沉几十年,两人斗了一辈子,倒是惺惺相惜起来。
“这……”管家观察着薛岫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人派人来询问,询问老爷什么时候会走。”
薛岫笑道:“是问我什么时候死是吧。”
临了了,连这个也要争。
“咽气了吗?”薛岫问道。
“还没有,吊着一口气。”
“临了了,还受这种罪,”薛岫嘀咕道:“派人去说一声,就说我已经死了,死在了他前头。”
说完,薛岫缓缓闭上眼,继续晒着午后的太阳,只是那心啊,略微的沉重,连王玉泽都要先他一步走了。
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的王玉泽,死活也不愿意闭上眼睛,干枯的手紧紧握着守护在床榻的孙子,嗬哧嗬哧着,宛如风箱的嗓子,进气少出气多,艰难的问道:“他……死……了……吗?”
王玉泽之孙既然知道祖父说的是谁,却又不敢说出薛岫死了的话,欺骗王玉泽。
王玉泽死命地睁大着眼,想要看清处这世上的一起。
“老爷,老爷,那位死了。”
喊声传进室内,来人接着说道:“那边传来消息,说那位死了。”
“好……好啊……”王玉泽缓缓闭上眼睛,干枯的手松开孙子的手腕,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这一生啊,大多数都输给了薛岫,临了啊,他也要比薛岫活得久,死得比他晚,终究是他赢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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