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观六年, 春闱来临。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春闱做准备,连带着有希望夺得案首的薛岫也没有任何的松懈。
书房内,他正拿着四书五经仔细地翻阅着,桌上都堆满了书, 连带着旁边的手稿都有几寸高, 上面写着策论, 连带着薛岫猜测会考的题。
两种不同颜色的字迹渲染着整页, 时不时有张新的叠加于那几寸高的手稿上,手稿上的字体皆是馆阁体,字迹清秀整洁, 没有一点的涂污。
秀发滑过肩,丝丝缕缕的清风顺着窗飘进来, 拂过薛岫的衣摆, 薛岫没有分心,唯有拿起镇纸轻轻压在上面。
云喜正侍候在薛岫的旁边, 动作轻微地研墨。
“哥, ”薛静活泼的声音传来,他手中正拎着一个食盒,淡淡的香味从那个食盒里传出。
薛静眼神时刻留意着食盒,双眼放光,嗅到空气中飘荡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被香到了。
但是很可惜没有他的份,这是他四姐姐专门给三哥做的,没有他的份。
薛静馋得眼巴巴, 但还是把食盒递到薛岫面前,瞟到薛岫纸上写的东西, 他伸过头看了一眼,有点难懂。
薛静错开眼,活泼说道:“哥,你先歇一歇,这是四姐专门给你做的鸡汤,趁热喝,补补身子。”
薛岫笔尖停顿,垂下的眼睑缓缓抬起,直直地看向薛静那张活泼的脸,还有明亮得亮晶晶的眼睛。
略微停顿后,他放下笔,偏过头对云喜说道:“再拿双碗筷过来。”
云喜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拿了双碗筷过来。
食盒放在桌上,薛静缓缓拿出食盒里的汤,这汤做法可不简单,小火炆制多时,鸡汤浓厚,最是补身体。
其次,他四姐的手艺可是了得。
薛岫舀了一碗汤,道:“剩下的你吃了。”
薛静望着罐子里剩下的,小声道:“哥,这不行,要是四姐知道都是我吃了,肯定要生气的。”
薛岫叹气,他姿态秀雅地喝了两口汤后,云喜走过来,在他的耳边说道:“主子,殿下派人送来了东西。”
“哦?”薛岫放下白玉碗:“我先出去看看。”走之前叮嘱薛静道:“把汤喝了。”
薛静捧着自己的碗,愣在那,看着薛岫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只动了一两口汤,这咋搞,三哥都没喝呢,我怎么交差?
乖乖,他一个人也干不掉啊!
薛岫穿过游廊,向客厅里走过去,跨过门槛就看到一个红袍的小太监,身边还跟随着两三个绿衣随从。
红袍小太监正是小六子,看到薛岫的身影后,他立马带着笑意迎上来,拱手道:“薛公子安。”
薛岫颔首,“看座。”
“不了不了,奴也是奉殿下的命,前来给薛公子送点东西,”他说完后,身后绿衣小侍立马走上前,手上捧着东西。
是一套文房四宝。
“殿下有心了,”薛岫身后的云喜走上前,接过那套文房四宝。
“既然东西送到了,奴也该回去了,祝公子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多谢,”薛岫从袖子里拿出荷包递到小六子的面前,见他没有接,直接道:“收了吧。”
“那奴就却之不恭了,”小六子接过后,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心底也跟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完全没有底。
等人走后,薛岫拿起那套文学四宝,手指抚摸两下,“放我案桌上。”
他本想今日继续温习,但见太子这手笔,今日怕是不得安生,果然呐,萧锦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
而他这个人呐,又是爱与人说道说道的,京城中,关系交好的唯有薛岫王玉泽。
春闱在即,他可不敢去打扰王玉泽,他若去了,王玉泽定是要把他轰出来。
他嘛,最合适的人选也唯有薛岫了,也不怕自己耽搁他一天,他就考不上。
因此,薛岫还未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萧锦已经向薛家这边赶来,人还没有嚣张到那个地步去翻墙,光明正大从正门进。
薛岫刚拿起书,还未翻动两页,萧锦人未至声先到。
“薛岫……”又胡乱喊着:“薛三……薛六……”
跟叫魂一样,等他胯过那个门,和薛静对上眼,嗅着尚未散掉的香味,眉峰微挑:“静哥儿也在啊。”
薛静正要喝汤,手上一抖,汤汁洒落进碗里,干笑两下,些许不自在,他放下碗,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扬声道:“哥,我先走了。”
然后拎着食盒从萧锦的旁边走出去。
萧锦收回眼神,他向里头走过去,坐在榻上,小声道:“我啊,听到个好玩的事,你可还记的尹御史的儿子,他准备参加春闱呢。”
薛岫手顿住,眼神没有离开书,淡然说道:“哪个?小儿子?”
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上一口。
萧锦摇了摇扇子道:“是也,就是他那个小儿子,本来他准备今年春闱,谁成想半路杀出个你,这不,已经在家里急得上火。”
薛岫翻页的手移开,眼神落在萧锦的身上,眉峰微皱道:“他不是去年参加春闱的?”
“去年他没有高中,”萧锦笑道,“今年又碰上你们,挺多人想与你比试一二,各地的俊杰可都参加这次的春闱,他怕是又要落榜。”
萧锦摊手道:“所以说啊,他能不急吗?”
“你想和我说的只有这些事?”
“那哪成啊,你可知今年的主考官是谁,那可是下河秋家的人,第一第二你和玉泽都占了,第三可就玄乎了。”
萧锦说完后,又诶诶两声:“你可别牛脾气上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云喜这时候嘀咕一句:“萧公子,你别是收了王公子的钱吧。”
此话一出,萧锦沉默……哂笑一声道:“怎么会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云喜撇下嘴摇摇头:“你是……”
薛静清冷疏离的眼神也瞧过去,看着萧锦嬉皮笑脸的脸,正色道:“若他们真科举舞弊,那可是夷三族的大罪,若你只是听到些风言风语,莫要说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块木头,”萧锦起身道:“得了,我也不继续叨扰你了。”
云喜捺嘴,真觉得萧锦是收了钱的。
薛岫放下书,揉捏两下眉心,“去打听一二,今年的青年才俊有何人,特别是寒门子弟。”
云喜没有问为什么,立马说道:“我这就去打听。”
萧锦寥寥几语薛岫还是记在了心里,他已然知道,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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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好的晴天,薛岫身穿白袍,手上拿着考篮,走下马车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他的旁边。
修长的手指撩开门帘,身穿浅黄色绣有木兰衣袍的王玉泽走出,站在车辕上俯视着薛岫,狐狸似的双眼微眯带着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薛三啊。”
薛岫仰着头,眼神淡淡,平静地颔首,“嗯……”
王玉泽下马,手上也拿着考篮,凑近薛岫,俯身在他的耳边道:“上次输给你,是我一时大意,这次,你可没那么的幸运。”
王玉泽说完这话后,笑着离开,只留给薛岫一个背影。
薛岫黝黑明亮的双眸不为所动,淡然走在王玉泽的身后,排在他的后面。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王玉泽猛地回头,看到薛岫那芝兰玉树又淡薄如明月,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表情。
一股无名之火在他的心头升起,怒哼一声,重甩衣袖,衣袖打在薛岫的腿边。
薛岫垂眸,看着自己被衣袖挥扫的地方,又看着王玉泽的背影,冷淡道:“幼稚。”
不过是输了他几次,到是记得这般的深,薛岫笃定,王玉泽此人气量狭小。
王玉泽脸色微沉,暗自咬牙,正要同薛岫理论一二,又轮到他上前去检查,也只好作罢。
轮到薛岫的时候,衙役们也不敢检查的仔细,随意翻动一二,薛岫皱眉冷声道:“你如此行经,若我携带书抄被查出来,你可是掉脑袋的罪。”
检查数年,不想与官宦子弟起冲突的衙役,头一次还听到有官宦子弟如此说话的,都愣住了。
薛岫打开自己的考篮,一一拿出里头的物品,甚至是解掉自己的外衣,只留下中衣,连鞋子都脱了。
头次看到这一幕的衙役又惊了,都来不及阻止,等薛岫穿好衣物后,都还未缓过神。
傻眼了,这是什么操作,牛人啊。
衙役只晓得,有不少人塞钱给他,想他行个方便,虽然他未同意,而官宦子弟,出身世家的人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衙役能得罪的,随意检查一二也就放人进去了。
他咽了咽口水,手心里冒汗,突然感觉,他今日要危矣。
已经走到前头的王玉泽见到这一幕后,也大跨步走过来,手里的考篮直接往薛岫手里头一塞,冷声道:“检查。”
别他赢了,狐疑他是带了书抄。
学着薛岫的举止,当众脱衣,只剩下中衣的时候,又脱去鞋袜,身上没有丁点书抄的痕迹,他狐狸眼微弯,带笑穿回自己的衣服。
“是谁扰乱考场啊——”威严的声音传来,原是有衙役见事不妙,去通知了考官。
考官身着红袍,腰缠玉带,踩着布靴疾步赶来,等他见到站在那的薛岫和王玉泽后,喉咙哽住,别是这两个祖宗扰乱考场,这是打了一架?
衙役小声道:“大人,就是那两个脱衣的人。”补充道:“非说我们检查的不认知,若是他们携带书抄进去,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罪,这……”
考官举起手,打断道:“闭上你的嘴。”
考官走到两人的面前,拱手带笑道:“薛公子王公子这是作甚?”
云国世家当道,薛王两家更是北方顶级世家,若是可以,考官可不想得罪这两位小祖宗。
薛岫淡然道:“衙役检查有所疏忽,并不仔细,我自己亲自动手罢了。”
王玉泽同时道:“你为何先喊他,莫不是你也觉得我王玉泽要屈居于薛岫。”
王玉泽那双狐狸眼微眯,一看就没个好心眼。
考官瞬间汗如雨下,这话总要得罪一个人,真真难办。
“你连这也要争,幼稚,”薛岫淡淡道:“何不与我考场上较量。”
王玉泽瞬间唇角带笑道:“自然。”又加一句:“进考场之前,不如由你我二人共同检查。”
他王玉泽都当众脱衣了,何况别人,狐狸眼凌厉地扫过身后所有人,其次,若是有人借书抄,超过他夺得魁首,比输给薛岫更让他作呕。
冷眸瞄向考官道:“把你们的人都给我喊出来,重新检查。”
考官支支吾吾两声,最后长叹一口气,偏过头对身边的衙役道:“还不快去将人都带出来。”
薛岫请冷冷地看向身后排队的人道:“你们若是携带书抄,现在扔了既往不咎,若是被查出来,定会记过。”
排在后头的尹高鹤两眼圆睁,鼻孔怒张,呼吸间像是能喷出火息来。
手指捏得咔咔作响,想冲上去,给薛岫和王玉泽一拳,两个多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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