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到白色画布上有高低起伏,有阴影和凹陷。上面涂了一层层的白漆,底层有不确定的颜色,隐藏着什么桃红色的东西。你心想,或许画布根本不是空白的。或许图像被覆盖,被白色抹去了。事实上,单靠裸眼永远无法发现真相。但如果你闭上眼睛,如果你用手抚过凹处和石膏的纹理,允许高低起伏的真相渗透出来,然后,或许一幅场景的轮廓就会开始铺展。
是火焰,以及一栋建筑的略图。
剩下的交给你的想象。
曝光
汽车喇叭吵醒了他,坚持不懈的长音。蕾拉走了,喇叭声再次响起。斯科特站起来,裸体走向窗户。外面是一个新闻摄制组,卫星新闻车停在路边,接收天线已经架好。
他们找到他了。
他退离窗帘,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中出现了一栋房子,白色的三层建筑,蓝色窗户,黑色星星,在纽约城里一条绿树成荫的街上。他就站在这栋房子里。一条新闻在房子的下方滚动播放,展示着文字与数字—纳斯达克指数下跌13点,道琼斯指数上涨116点。屏幕的左手边,比尔·康宁汉占了一个画框,正倾身俯向镜头。
“—显然,他正和名声在外的激进的女继承人同居,她的父亲去年给左派事业捐了四亿美元。你们要记得,亲爱的观众们,他就是那个试图买下2012年选举的人。好吧,这就是他家的小女孩。不过—她不再是小孩了—来看看她今年早些时候在法国参加电影节的照片。”
屏幕上,房子的画面滑进一个小框里,主要窗口被蕾拉的静止图像替代,是一系列身着暴露礼服的照片,从街拍杂志和丑闻小报上裁下来的。还有一张长焦拍摄的她穿着比基尼的照片,是在一个男演员的游艇上。
斯科特好奇蕾拉是不是在屋里,正看着这些。
就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一样,公寓的门开了。蕾拉进来了。她的打扮像是要开一天的会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我发誓。”
斯科特耸耸肩,他从来没有这种假设。在他的思维里,他们两人都是濒危物种,在换毛的过程中被一个有控制冲动障碍的好奇小孩发现。
屏幕上,他看到15面挂了窗帘的窗户,一扇狭窄的前门被刷成蓝色,两扇汽车库门也是蓝的。唯一遮掩安全屋的就是一棵细细的树苗,其实只是一根木棍,敷衍地散出几片绿叶。斯科特研究着电视上他身处的房屋,虽然有所担心,却又奇怪地着迷起来,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被生吞活剥。看来他现在无法逃避变成公众人物了,他必须参与这场商业舞会。
真奇怪啊,他想。
蕾拉站在他的身旁。她在考虑再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再次漫不经心地走出公寓。斯科特听到公寓大门关上,然后是她的鞋跟踩在楼梯间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盯着电视上的房子。
比尔·康宁汉看起来像打了鸡血,他说:
“—就在片刻之前,楼上的窗户有动静。线人告诉我们,穆勒小姐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亲爱的观众们,有多少间卧室来着?—在我看来最少有六间。我忍不住要做些联想—一个保守派新闻频道的头儿离奇死去,然后空难中唯一的幸存者与一个左翼活跃分子的女儿同居了。好吧,有人或许会称之为巧合,但我不会。”
屏幕上,一扇车库门开始打开。斯科特探身往前,他现在观看的不只是电视了。他有点期待看到自己离开,但出现的是一辆黑色奔驰,驾驶座上的蕾拉戴着超大墨镜。新闻摄像机移近,指望能堵住她的路,但她飞快地开走—巴不得辗过他们—然后一个左转,呼啸着驶上银行街,朝格林尼治村去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把她团团围住。
车库门在她的尾气中合上。
“绝对是屋主本人,”康宁汉说,“但我在好奇,伯勒斯这个家伙有没有可能蹲在后座下面,就像佩金帕一部电影里的越狱犯一样。”
斯科特关掉电视。他现在独自一人在屋里,赤裸地站在一间白色的房间里,太阳在地板上投下阴影。如果他节约口粮,每天只吃一顿,可以在这套公寓里待上六天。但他却洗了个澡,穿好衣服准备出门。马格努斯,他想的是。如果有谁会开口泄密,那就是他。但当他打给马格努斯时,爱尔兰人声明他是无辜的。
“慢点儿说,”马格努斯说,“什么房子在电视上?”
“我需要你帮我租一辆车。”斯科特兜了个圈子后告诉他。马格努斯人在上城区—以前曾是西班牙哈莱姆区的一个地方,已经喝得半醉,尽管才早上十点。
“你给我美言几句,啊?”马格努斯说,“对着蕾拉,朝那只美丽的耳朵吹几股风,说马格努斯是最好的画家,就往那个方面—”
“就在昨晚,我详谈了你对颜色与光线的运用。”
“这就对了,老哥。这就对了。”
“她希望这周末过来一趟,或许看看新作品。”
“我刚才支帐篷了,”马格努斯说,“就在几秒之前。头是紫色的,特别充盈,像被蛇咬了。”
斯科特穿过房间走到窗户旁。窗帘是半透明的,但不能完全透视。斯科特试图往下看,意识到下面的人也在看他。他瞥见又有一辆新闻车停到路边。
“不需要一辆大车,”他说,“我只需要租几天的时间,开去州北部。”
“想让我一起去吗?”马格努斯说。
“不,我需要你留下,”斯科特回答。“守住要塞。蕾拉喜欢熬夜,你懂我的意思吧。”
“有我在一定能守住,我的朋友。我的伟哥足够撑到万圣节。”
他们挂断电话后,斯科特抓起他的夹克,走进客厅,然后在半途中停下。一团混乱中,他完全忘记自己昨晚歼灭白色的事了。他现在站在一个木炭与口红的立方体里,甜菜的污渍留下晾干的红宝石色条痕。他的四周是玛莎文雅岛的农贸市场—一幅3D绘画的习作—于是房间里的家具似乎都被摆在了露天广场的中央。远处的墙上是鱼贩,敞开的冷冻冰盒在一张长长的白色牌桌下方;成排的蔬菜,三格一盒的莓果;还有从记忆中重塑出的脸庞,被剥落的炭块飞快地素描下来。
那儿,坐在一张白色帆布椅上的,正是美琪,她的头和肩膀被草草画在墙上,身体被勾勒在椅子的布料上。她正在微笑,眼睛被一顶大大的遮阳帽遮住。她的两个孩子守在椅子的两侧,女孩对着她的肩膀站立,在她的右边。男孩在一张靠墙桌子的后面,身体被挡住一半,在她的左边—只能看见他的小胳膊,连着单薄的肩膀,条纹衬衫,条纹是甜菜色的,画面止于他的二头肌中间,剩下的部分都隐藏在树林里。
斯科特僵在这幅场景中央,失去了时间,被鬼魂环绕。然后他下楼去面对人群。
杰克
“我从来都不喜欢锻炼,”杰克·拉兰内说,“但我喜欢锻炼的成果。”
这一点只需看他清晰的三头肌就很明白了,更不必说他啤酒桶形的大腿,克莱茨德尔种马一般的肌肉分量。一个中等高度的男人,身材几乎撑爆他的短袖连体衣。他的家里有一个训练博物馆,摆满晦涩难懂的科技产品,多数都是自制的,比如说,杰克在1936年发明的腿部伸展机。他的方法是持续训练一块肌肉,直到它断裂为止,同时他相信通过摧毁深层组织的方法能达到改造的效果,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一开始,他穿一件T恤和常规的休闲裤训练,他喜欢绷紧织物带给他的感觉。然后他有了个想法,要穿合身的连体衣来展示自己—一套自我完善的制服。于是他去了奥克兰制裤工厂,他给他们草图和一批色彩作为选择,多数是蓝色和灰色。一个非裔美国女人用卷尺量了他的尺寸,她坐在一张吱吱作响的金属椅上绕着他转圈。那个时候,羊毛是唯一可以拉伸的布料,于是他们就用羊毛制作连体衣,让它缩绒得尽可能薄。他喜欢羊毛的亮泽,杰克神气活现地告诉她,用无袖设计来展现他转动的手臂,要收腰。
杰克穿的连体衣太紧,你都能看到他早餐吃了什么。
一家地方保健品商城聘请杰克为KGO电视台制作一档地方访谈节目。他教授人们健康饮食的力量,为每一块肌肉设计锻炼方法,从脚趾到舌头。六年后,这档节目风靡全国。人们一边看着杰克踮脚跳跃的图像,一边吃早餐。他们在电视机前面跑步,模仿他们看到的样子,弯折腰部,像鸟一样大风车式地转动手臂。随着节目如火如荼地播出,某些语句进入了美国人的辞典:开合跳,下蹲后伸腿,摆腿。
他的连体衣上有条同色系搭配的腰带,系在腰部。
在杰克的巅峰时期,他是一个方下巴的人形沙漏,头上的漆黑乱发被修剪成典型的意式波浪发型,像法兰基·阿瓦隆7那样。早年,对大多数人来说,他都是以黑白形象出现的,一个少数族裔的人形消防栓指着解剖图,解释人体内部的构造。“你们看,”他似乎在说,“我们不只是动物,我们是建筑架构。骨头、肌腱和韧带是活动肌肉组织的基础。”杰克让我们知道,人体解剖学的一切都是相关的,可以极好地协力运用。
微笑就是运用整个系统的肌肉,由喜悦驱动。
一天他向美国人展示,如何让他们的脸“看起来Ji—an—k—ang”,他伴着玩具管风琴的轻快儿歌,滑稽地张大闭上嘴巴。
到了七十年代,杰克变成全彩的了。他跳上一块闪亮蓝紫色的人造木板,变成了某种脱口秀主持人,采访健美先生,谈论他们的饮食和生活方式。这是电视节目《野生动物王国》的时代。越战打输了,美国人已经踏上月球,尼克松似乎准备好丢脸地辞职。你收看他的节目,因为你喜欢他无限的精力。你收看他的节目,因为你厌倦了往下看到自己的肚子。你收看节目是为了让你的心跳加速,扭转你的人生。
“现在,好莱坞现场直播,”广播员低沉洪亮地说,“有请你们的私人健康体能教练,杰克·拉兰内。”
30分钟的节目,你得到的是“你能做到”的进取心。你上了一堂心态调整的课程,还有企业给你赞助,无须自掏腰包。你有大山要爬,得到鼓舞。你得到了技能。
“遇到问题开心点更好?”他说,“还是苦不堪言更好?”
不要自甘堕落,杰克告诉一个在经济衰退中跌跌撞撞的国家。生活变得艰难时,你要更加强悍。
杰克在他的励志阶段意识到,人们需要的不只是肌肉训练方案,而是一个更好的看待世界的方式。频道从广告切换回节目,他就出现了,那个做开合跳的男人背对观众坐在一张金属椅上,在陈述科学。
“你要知道,”他会说,“这个国家有太多的奴隶。你是奴隶吗?你很可能在说,杰克,在美国这个美妙的自由国家里,一个人怎么会是奴隶呢?我所说的奴隶不是你所认为的概念。我说的是,当你想做一件事却做不到时,你就是个奴隶。因为你这个奴隶,和从前被人抓获戴上镣铐的奴隶是一样的。他们被套上枷锁,你知道的,不允许去任何地方。”
杰克直视镜头。
“你们和他们差不多,也是奴隶。”
这个时候,他俯身向前,直指摄影机,同时清晰地说出每个音节。
“你就是你自己身体的奴隶。”
“头脑,”杰克说,“一直到你死的那天依旧活跃,但头脑是身体的奴隶—身体变得太懒惰,只想坐着。这就是沙发土豆的开端,而你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不是你在支配你的身体,”他说,“是你的身体在支配你。”
那是电视时代的初期,倦怠心理已经开始兴起,那是闪烁发光的催眠术。电视机就是白痴的盒子,杰克在这里说出真相,给你力量,试图打破现实世界让你窒息的镣铐。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他用眼睛告诉你,他的身体运动似乎在回答他提出的每个问题。没有哪个活着或死去的法国哲学家能说服杰克·拉兰内,人类的难题是存在主义的。这是意志的问题,是毅力的问题,是头脑控制物质的问题。萨特看到的是厌倦,杰克看到的是活力。加缪看到的是无意义与死亡,杰克看到的是重复的力量可以劈断木板。
杰克在巴兹·奥尔德林8和尼尔·阿姆斯特朗的时代崛起,当时是约翰·韦恩9兴盛的年月。对杰克而言,当时的美国是志在必得的国家。没有过分的挑战,没有太大的障碍。
杰克告诉我们,美国是未来的国家,我们都将乘坐闪闪发光的火箭飞船前往一个科幻天堂。
只不过,对杰克而言,我们应该跑步进入未来。
采访
他被人造光源大肆侵犯,被安有卤素闪光灯的相机摄入相框。斯科特条件反射地眯眼,确保世界看到他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稍有畏缩的男人,左眼眯缝起来。他踏出前门时,很多身体都向前涌来,架着肩扛式摄像机的男人与手拿球形麦克风的女人,后面的电线拖过粘上口香糖的人行道。
“斯科特,”他们说,“斯科特,斯科特。”
他在门口站定,门打开一半,以便他需要轻易逃走。
“大家好。”他说。
他是一个对着人群发起谈话的人。所有问题都向他抛来,每个人都同时在说话。斯科特想象这条街道以前是什么样子,一条草木丛生的小溪向泥沙淤积的大河蜿蜒流去。
他举起他的手,问:“你们来这里是什么目的?”
“只有几个问题。”其中一名记者说。
“我是第一个来的!”另一名记者说,是一个举着麦克风的金发女人,麦克风上有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写着字母ALC。她说她叫瓦妮莎·莱恩,比尔·康宁汉正从指挥中心传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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