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岁的斯科特·伯勒斯站在看台的最高一级台阶上,发现自己被一种涌起的奇异感解开了。他的胸口有鼓胀感,一种感觉—欣喜?惊异?这种感觉让他想流泪。即使年纪还小,他已经知道自己见证了无法量化的东西,这是自然中高于动物、更加庄严的一面。要做到这个男人做到的事—在身体上绑重物,手脚紧缚,在冷水里游3000米—是超人做的事。这可能吗?他是超人吗?
斯科特的父亲揉着他的头发说:“真了不起。不是吗?”
但斯科特说不出话来。他只是点头,目光固定在浪花里那个壮汉的身上,他刚把一个新闻记者举过头顶,假装要把他扔进水里。
“我在电视上总是看到这个人,”他爸爸说,“但我以为只是搞笑的,以为是充气肌肉什么的,哪知道是个真人。”他惊愕地摇头。
“那个是超人吗?”斯科特问。
“什么?不是。那就是一个人。”
就是一个人。像斯科特的爸爸和吉克叔叔一样,有小胡子和大肚子。像布兰奇先生一样,他是有爆炸头的体育老师。斯科特无法相信他今日所见。这可能吗?任何人只要用心,都能当超人吗?只要他们乐意去做该做的事,不论什么事都会成功吗?
两天后他们回到印第安纳波利斯,斯科特·伯勒斯报名参加了游泳课。
大西洋
他喊叫着浮出水面。那是在夜里,咸水刺痛他的眼睛,高温灼烧他的肺部。天空中没有月亮,皎洁的月光透过密实的浓雾,浪峰在他面前搅浑午夜的深蓝。他的四周,怪诞的橘色火焰在舔舐着海浪的泡沫。
水着火了,他心里想,一边本能地踢水游开。
震惊与迷失的片刻过去之后,他意识到:坠机了。
斯科特想着这件事,但无法组织语言。他的大脑里全是图像和声音,当时飞机突然倾斜向下,发热金属散发出令人恐慌的臭气,一个女人头部流血,碎玻璃扎在皮肤里闪闪发光。时间放慢的同时,似乎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在无止境地飘浮—葡萄酒瓶,女人的手袋,女孩的iPhone。一盘盘食物悬浮在半空,缓慢地打转,前菜还在盘子里,然后是金属间摩擦产生的刺耳的声音。斯科特的滚筒世界碎裂成碎片。
一个海浪打在他的脸上,他双脚踢水,试图蹬得高些。他的鞋子却把他往下拽,于是他踢掉鞋子,然后挣脱出浸透海水的卡其裤。他在大西洋的冷流里打着寒战,两腿做剪式踩水,胳膊用力打旋推开海浪。海浪里夹着泡沫,它们不是儿童画里生硬的三角形状,而是不规则的海水碎片,小浪层堆积成巨浪。在开阔的水面上,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就像狼群在试探他的防御力。暗火让它们更加生动,给予它们阴险的表情。斯科特踩水转了360度,他看到参差不齐的大块飞机残骸上下跳动,几片机身,一段机翼。漂浮的汽油已经散开,或者烧光了,很快一切就会暗淡。斯科特一边克服恐慌,一边尝试评估局势。时间是8月,对他有利,现在大西洋的温度大概是18摄氏度,足以让人失温,但也足够暖和。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有时间游到岸边,如果他离得够近。
“嘿!”他在水里转动呐喊着,“我在这儿!我还活着!”
一定有其他幸存者,他心想。一架飞机坠毁了,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他想到坐在他旁边的女人,那个啰唆的银行家妻子。他还想到在夏日里微笑的美琪。
他想到了孩子们。糟糕,还有孩子。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大一点儿,说不定10岁?但男孩很小,还是个小不点儿。
“哈喽!”他呼喊着,多了几分紧迫感。现在他正游向最大的一片残骸,看起来像机翼的一部分。他游到那里的时候,金属热得没法摸,他赶紧踢水离开,不想被海浪扫上去烫伤自己。
他感到疑惑,飞机是因为冲击力解体的吗?还是下降过程中断开的,致使乘客四处散落?
他一无所知,这看似不可能,但记忆的数据流被无法破译的碎片、无序的图像堵塞了,现在他没时间去理清任何事。
斯科特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感觉自己突然乘着一个大浪升起来。他奋力留在浪尖,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回避明摆着的事实。
他努力保持浮在水面,这时他感觉左肩里有东西爆裂了。坠机后他一直忍耐的疼痛变成了一把尖刀,只要他把左臂抬过头部就会将他刺穿。他一边踢腿,一边试图用拉伸来舒缓痛苦,就像处理抽筋一样,但显然肩窝里有东西扯裂了,或者断了,他得好自为之。他还有半边身体能动,可以应付像样的蛙泳,但如果肩膀的情况恶化,他会成为一个独臂男人,随波逐流,身上带伤,最终成为鲸鱼咸涩巨腹里的一条小鱼。
然后他想到,他可能在流血。
这个想法让他充满纯粹的动物恐慌,高等理性早已蒸发了。他的心率飙升,同时疯狂地踢腿。结果他呛了咸水,开始咳嗽。
停下,慢下来,他告诉自己。如果你现在恐慌,你就会死。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地转动,试图找到自己的方向感。他心想,如果能看到星星,他就能给自己定位。但雾太浓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应该往东游还是往西游?游回文雅岛还是游向大陆?然而他怎么能知道哪儿是哪儿?他出发的岛屿就像漂在汤碗里的冰块。在这个距离,即使游泳的轨道只偏移了几度,也可能刚好错过目的地,甚至永远不会到达。
他想,最好还是往长距离的海岸线游。如果他平稳地划水,不定期休息一下,不要恐慌,他最终一定能到达陆地。毕竟他是个游泳健将,熟悉大海。
他告诉自己他能做到的,这个想法让他信心激增。他坐渡轮的时候了解到,玛莎文雅岛距离科德角11千米。但他们的飞机在前往JFK机场,这意味着它可能在向南飞行,位于前往长岛的开放海域上空。他们飞了多远?他们离岸有多远?斯科特能用一只好胳膊游16千米,甚至是32千米吗?
他像是一只漂在远海的陆地哺乳动物。
他告诉自己,飞机应该发出了遇难信号,海岸警卫队已经出动。但即使这么想着,他还是意识到最后一点儿火焰熄灭了,残骸随着洋流散落开来。
为了让自己免于恐慌,斯科特想起了杰克。杰克—穿泳裤的希腊男神,咧嘴笑着,手臂弯折探入荡漾的高浪,双肩向前拱起,背阔肌突然出水。他们叫这种姿态螃蟹式,就好像一只被攫住的螃蟹。整个童年时代,斯科特把他的海报贴在墙上。他把它贴在那里提醒自己,一切皆有可能。你可以是探险家或宇航员,你可以航行七大洋,攀登最高峰。你只需要相信自己,这一切都会发生。
斯科特在水下屈体,一边剥掉他的湿袜子,一边对着寒冷的深海伸缩脚趾。他的左肩开始拉紧,所以尽可能多让它休息,用右边的身体带动身体的重量,每次用儿童的狗刨式游泳休息15分钟。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不能胡乱选个方向,用一只胳膊迎着强劲的洋流游,而且不知道要游多远。恐慌和绝望渗入他的身体,他难以摆脱。
他嘴里的舌头已经开始发干。如果他要在海里游很久的话,脱水是另一个需要担忧的问题。他的周围风势渐起,大海变得狂暴。斯科特决定了,如果要做这件事,现在就要开始游。他再次寻找浓雾的间隙,可是没有,于是他短暂地闭上眼睛。他试图去体会方向,像铁料感觉磁极一样去探究方向。
在背后,他想。
他睁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他正准备第一次划水时,听到了响声。一开始他认为是海鸥的声音,有升有降的尖声啼泣。之后大海把斯科特举高了几米,在浪尖上,他震惊地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是哭声,有个小孩在哭。
他四下转圈,试图明确地定位声音,但海浪起落不定,不断造成反弹和回声。
“嘿!”他呼唤,“嘿,我在这儿!”
哭声好像停止了。
“嘿!”他一边踢开潜流,一边呼喊,“你在哪儿?”
刚才他寻找残骸,但没有找到,下沉的碎片都朝各个方向漂走了。现在斯科特竖起耳朵听,急切地想找到那个孩子。
“嘿!”他再次喊叫,“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一度只有海浪的声音,斯科特开始怀疑或许自己听到的是海鸥的声音。但之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厉而出人意料的近。
“救命!”
斯科特猛力游向声音的源头。他不再孤单,不再是忙于自保的一个人,现在他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他想到他的妹妹,她16岁时淹死在密歇根湖里。他游了起来。
他发现9米外,孩子扒住一块座椅坐垫。是那个男孩,他应该没有超过4岁。
“嘿,”斯科特够到他时说,“嘿,小宝贝儿。”
他碰到男孩的肩膀时,声音如鲠在喉,他意识到自己在哭。
“我在这儿呢,”他说,“我够到你了。”
对折的座椅坐垫充当了漂浮装置,有臂带和束腰带,但它是为成年人设计的,所以斯科特好不容易才把它固定在了男孩身上,他冷得发抖。
“我吐了。”男孩说。
斯科特温柔地给他擦嘴:“没事的。你没事,只是有点儿晕浪。”
“我们在哪儿?”小男孩问。
“我们在海洋里,”斯科特告诉他,“发生了坠机,我们在海洋里,但我准备游回海岸。”
“别离开我。”男孩说,声音里有些许惊慌。
“不会,”斯科特说,“当然不会,我会带上你。我得把这东西固定在你身上,然后你躺在上面,我拉着你游。这个建议,听起来怎么样?”
男孩点点头,斯科特开始工作。他只有一只胳膊能用,所以做起来很难,但经过一阵折腾之后,他成功地把漂浮装置的皮带打成了一个编织结。他把男孩塞进背带装置里,然后研究效果。虽然皮带没有他想要的那么紧,但应该能保证男孩浮在水面上。
“好了,”斯科特说,“我需要你抓紧,我要把你拉回岸上。你知道怎么游泳吗?”
小孩点点头。
“好,”斯科特说,“如果你从垫子上掉下来,我要你努力踢水,拍打胳膊,好吗?”
“猫狗式。”男孩说。
“对了。用你的手游猫狗式,就像妈妈教你的那样。”
“我爸爸教的。”
“当然。就像爸爸教你的那样,好吗?”
男孩点头。斯科特看到他的恐惧。
“你知道英雄是什么吗?”斯科特问他。
“他打坏人。”男孩说。
“对。英雄打坏人。而且他从来不放弃,对吗?”
“不放弃。”
“好,我需要你现在当英雄。假设海浪是坏人,我们要游过它们。我们不能放弃,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会一直游,直到游到陆地,好吗?”
男孩点点头。斯科特把左臂穿进其中一条皮带,疼得一阵抽搐,现在他的肩膀在抗议。抬升他们的每一波高浪都增加他的迷失感。
“好吧,”他说,“我们开始吧。”
斯科特闭上眼睛,再次试图体会该往哪个方向游。
在你背后,他想。海岸在你背后。
他在水里小心地绕着男孩换位,开始踢水。就在此时,月光穿透了浓雾,头顶短暂地露出一片星光璀璨的暗空。斯科特拼命寻找认得的星座,同时缺口在快速地合上。他认出了仙女座,然后是北斗星,随后是北极星。
伴着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在另一个方向。
斯科特一度觉得有强烈的呕吐欲望。要是天空没有放晴,那他和男孩会一直游向大西洋的深渊,随着每一次踢水,东海岸都在他们身后后退,直到他们被疲惫耗尽体力,无影无踪地沉入海底。
“计划突然有变,”他告诉男孩,一边尽力保持语气轻松,“我们走另一边吧。”
“好啊。”
“好啊。不错。”
斯科特踢水,让两人就位。他游过的最远距离是24千米,但当时他19岁,而且之前训练了好几个月。当时的比赛是在没有洋流的湖里,而且他的两只胳膊都能用。但是现在是夜晚,水温在下降,他得与大西洋的强流搏斗,天知道能游多远。
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想,一定要给杰克·拉兰内的遗孀送一个果篮。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结果斯科特在水里上下颠簸着,开始大笑,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他想到自己站在爱蒂宝4的柜台前,填写卡片。
献上最深厚的情谊—斯科特。
“停下。”男孩说,他突然担心自己能否活命,因为自己的命似乎掌握在一个疯子的手上。
“好的,”斯科特试图让男孩安心,“没事的。只是想到一个笑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用了几分钟找到划水的节奏,这是一种改良的蛙泳,右手比左手夹水更多,同时用力蹬腿。可他感到一团嘈杂,他的左肩就像一袋碎玻璃。蚀人的担忧潜入他的五脏六腑,他们会被淹死的,他们两人都会葬身深海。但之后不知怎么的,一种节奏自行呈现,他开始在重复中忘我地游起来,他的手臂从上入水,两腿以剪式夹水,他游进无底深海,水花迎面飞溅。只是现在很难把握时间,飞机是几点起飞的?晚上十点?过去了多久?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有多久太阳能升起?八小时?九小时?
他周围的大海千疮百孔,变化不定。他游着,试图不去考虑开放的海域有多辽阔,不去想象海洋的深度。八月的大西洋是大型风暴锋面的发源地,海底峡谷的冷槽中形成飓风,不同天气模式的碰撞,温度与湿度形成巨大的低气压气阱。全球势力狼狈为奸,手举棍棒、脸涂迷彩的蛮族大军呼啸着冲进战局,天空立即阴沉下来。一道不祥的闪电划过,雷鸣的巨响就像战斗的喧腾,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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