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衍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楚惊秋耳畔回响着, 他呼吸一窒,脑袋木的发胀,似乎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语。
他指尖微动, 干哑着嗓音:“你,想起了什么吗?”
他们一起相处过的那一个暑假, 独属于夏日的记忆被覆盖在海洋的浪潮中, 被打入深不见底的深海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没有。”段衍的话如同一泼冷水,让原本楚惊秋躁动的心瞬间冷了下来,“但我总是有一种预感。”
楚惊秋没有回答, 他被段衍牢牢的抱在怀中,耳畔充斥的是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他的耳膜被刺得生疼。
“只有模糊的碎片让我想起来, 我记得你说过, ‘人生不过短短三万天。’”段衍的胸膛随着他的声线振动而发着共同的频率:“我总是会觉得你会离开我,我怎么也抓不住你, 我们……”
他顿了顿, 说出的话却让楚惊秋心惊肉跳。
“我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心脏的跳动频率剧烈的加快, 似乎要破胸膛而出, 楚惊秋紧抓着段衍衣角的手心冒出细密的汗水。
难道是这个世界发现bug了, 发现他不是原本的楚惊秋,而是外来世界的另一个人?
段衍刚上大学, 在剧情中也只是刚刚开篇, 只是一开始是送他来到学校的, 应该是攻三才对。
现在是攻二填补上了这个空白,所以他这个bug才没有被检测出来吗?
段衍是主角, 整个世界都是围绕他来的,如果他有这个预感,说明他或许能留在这里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你再胡说什么?”半响,楚惊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一直在呢。”
“所以你才是想花更多的身边留在我身边吗?”楚惊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与段衍拉开了些距离,看着那张艳丽的容颜。
主角就是主角,小孩用弹弓在他眼尾留下那么一长串的疤痕,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了踪影,皮肤光滑如初,肤白胜雪。
种种地方都提示着楚惊秋,这不是平常的世界,只是小说中的世界,他至始至终都是局外人。
段衍抿了抿唇,“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是第一个告诉我,我的意愿也很重要的人,第一个告诉我,我要以我自己为中心。”
小时候,他父亲看见他这张漂亮的皮囊,喝醉了酒会大口骂他,说他是野种,是外面捡来的,是别人苟.合的产物。
他母亲会带来不同的男人在家过夜,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语重心长的说要保护好他的脸庞,他最为出众的就是这张脸庞,等到了日子,他就会被送去大富大贵之家享受更好的人生。
其实,他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到了七月半的那天,他会被母亲关在一间小黑屋里,母亲不会在那天和他说任何话,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忌惮,似乎在害怕什么。
他在七岁那年,在那么漆黑的屋子里害怕,从窗口钻了出去,看见了正在吃饭的母亲,母亲见他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整个人身子从桌椅上滚落了下来,饭碗破碎了一地,发出剧烈的声响。
母亲颤抖着手,仿佛看见了可怖的东西,她指着站在门口,瘦削的段衍,她大声尖锐嘶吼着:“怪物,你这个怪物怎么跑出来了!今天不是七月半吗!你怎么可能会跑出来!”
怪物?
段衍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但后面他大脑昏沉,失去了意识,但冥冥中他看见了自己的手穿透了母亲的身体,掏出一颗正在跳动血淋淋的心脏,温热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他看见自己面无表情,带着冷淡的语气,非人的话语:“QY第55次的实验品,也失败了,这次生长周期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在身体中的段衍似乎注意到了另一个段衍,他的眼闪着暗红色的光芒,饶有兴趣的盯着他,道:“学习人类的行为语言,竟然融合出了另外一个你,真是……”他低声笑了笑,眉眼弯弯:“有趣的紧,如果在小秋面前亲手杀了他深爱的‘我’,不知道又是怎样的滋味呢。”
随即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只见母亲温柔的抱着他,四肢僵硬,脸色发着青白,告诉他吃饭了。
段衍觉得自己很扭曲,他好像不是完整的他,会对面前的人抱有阴暗的念头,低头垂眸看着那节白皙的脖颈,只要一用力,整个人就会一直在自己的怀中了,再也不会惹他生气,再也不会和其他人亲近了,会乖乖的呆在他的身边,任由他摆布。
“所以,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这是失忆后的段衍第一次直白的表露自己的心意,他有些不自在的别过脸去,耳朵甚至泛起了红尖尖。
楚惊秋又再次拉开了距离,微微往后退,手掌在他的脸颊侧抚摸着,他轻声道:“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的,但我更希望你多去交朋友,去看看这个世界,不要局限在我一个人这里。”
我陪伴你的时间是有限制的。
所以,该陪伴你余生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选择的亲人、朋友甚至是伴侣。
段衍眼中的光被打碎了般,细碎的闪烁着,他轻轻在楚惊秋的脸上蹭了下。
“所以你是不喜欢我和陈星接触吗?”他垂眸,漂亮的双眸凝视着楚惊秋,眼睫下垂,清澈的瞳孔里只有楚惊秋一个人。
“……”楚惊秋想起了面前自己埋着人家胸膛哭泣,控诉着他为什么要和陈星接触,说陈星压根不是个好人之类的话,不就是希望段衍不和人家接触么。
“世界上好的人更多,他,他年龄有点大,你们有代沟。”楚惊秋摆出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嘱咐道。
门被轻声敲了几下,段衍还抵在门上,视线牢牢的凝视着楚惊秋。
“有人吗?这是锁门了?”从门外传来声音,还有钥匙插入口里扭动的动静。
“是舍友来了吧。”楚惊秋拉着段衍,伸手打开了门。
华大的宿舍条件很不错,四人间,上床下桌,独立卫浴。
一打开门,两个原本打闹的小伙子在看到楚惊秋的一瞬间,还以为是走错了门,再次抬头看到面无表情,站在后面的段衍,整个人呆滞在那里。
陈星来到华大的热搜早就爆了,但只有陈星在华大参观的照片,并没有爆出段衍的面容,想来也是陈星给压了下去,他不能让段衍暴露在大众的视野,这是他的‘药’,他需要保证段衍的安全。
楚惊秋已经见怪不怪了,抬手打破了宁静:“你好,是818的同学吗?”
剩下的两个小伙子才反应过来,刚要伸手碰到楚惊秋的手腕,楚惊秋整个人踉跄一步,他的手腕被段衍拉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个人伸出的手落了空。
“段衍。”段衍蹦出两个字后,没有要再说话的意思。
“他比较认生,我是他…哥哥。”楚惊秋感知到握紧自己手腕的力度骤然大了些,他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忍着手腕上的疼痛,对着两个小伙子说。
小伙子分别介绍了自己后,就去楼下搬自己的行李了。
“小衍,要和舍友好好相处关系。”楚惊秋叹了口气,转身揉了揉段衍的下巴,看着段衍皱起的眉心,道:“舍友是你大学时期关系最好的人了,多相处点,不会有坏处了。”
段衍凝视了他一会儿,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面无表情道:“你说你是我哥哥。”
楚惊秋硬是听出了一丝生冷的语气,他不确定道:“不是吗?”
“你和你舍友的关系,会比我更亲密吗。”段衍漆黑的瞳仁紧盯着他,像极了一个固执的要糖一样的小孩。
“不会啊。”楚惊秋安抚的摸了摸他的手掌心,忽然意识到这是段衍对陌生人的警惕,第一次要一个人面对人际关系的不安,“你最重要。”
在他这里,段衍永远是优先级。
在整理好东西后,因为老师实验室里要提前打招呼,他不得不提前离开,楚惊秋又给舍友打了招呼,才关上了那扇门。
段衍站在阳台上,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校园的街道上,人群中止不住的欢声笑语,段衍脚下似有黑雾弥漫开来,他目光仿若无机质的黑,紧紧凝视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
“小秋!”站在门口的女生一身休闲常服,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乌黑的头发依稀可以看到挑染的蓝色头发。
楚惊秋原本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们同一组实验的师姐,蓝怜。
“怜姐!”楚惊秋背着背包,冲着站在门口的蓝怜挥了挥手。
他在现实的大学时期,从来真正的感受过大学的生活,每天除了上课,就是下课立刻去兼职,加上被针对、欺辱和霸凌,他根本不敢和人多说话,每次月底在手机上那一叠叠医用缴费通知单,压得他喘不过去。
他曾无数次想要轻生,站在了天台上,看着高高的楼层,他脚步虚浮,只要跳下去就解脱了吧,就不会在这么辛苦了吧。
可是楚惊秋不能这么做,爷爷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是他了,他死了,谁来给爷爷治病,眼前闪过母亲被癌症折磨的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身躯,母亲拉着他的手,病入膏肓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费劲全部的力气在他的脸上抚摸着,彻底合上眼的那一瞬,眼角落下的泪水。
他要好好活着,好好挣钱,给母亲换一个大的坟墓,不能让母亲埋在老家山上的用小土堆砌成的坟墓之中。
所以真的当他意识到自己穿书的时候,他其实内心里是庆幸的,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舒缓,他是不是,也可以再次重享自己的人生,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他在大学时期,从来没有参加过活动,没有迎新过,更别提参加老师课题组的项目了,他的导师项目里面大多都是研究生,他这个本科生能进去,是莫大的荣幸了。
楚惊秋担心自己做不好,因此在来的路上,手指一直不安分搅动着自己的衣角,衣角全都被他弄起了褶皱。
他一直在路上细想着,进去实验要做些什么呢,他真的可以做好吗,师兄师姐会不会喜欢他?导师是怎样的人呢……
这个导师是和霖育介绍给楚惊秋的,在大一时期的楚惊秋在这个老师手底下打杂过,拿着一个月几百的工资,够了他的生活费。
但那是原本的楚惊秋,并不是现在的楚惊秋,他总归是紧张,内心忐忑不安的。
“别紧张,小秋。”蓝怜和楚惊秋是在一次救助流浪猫行动中认识的,有着共同的话题,蓝怜开朗活泼,既便是沉默寡言的楚惊秋在面对蓝怜的时候,也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蓝怜知道导师有意思想让楚惊秋也一起加入实验组的时候,可别提多高兴了,特地早点来门口等着楚惊秋。
“今天只是来组里呆一下,没有其他的事情。”蓝怜瞧着楚惊秋紧张到不断眨眼和吞咽的动作,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不安的看着周围这陌生的环境,她心尖软了下来,“认一认师兄师姐,他们都很好相处的,别害怕。”
也许是蓝怜温和的声音让楚惊秋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会儿,紧攥着衣角的手放松了一会儿,楚惊秋想了想,询问道:“怜姐,实验课题组能大致解释一下吗?”
他们的专业相差有点大,实验课题组晦涩难懂的名词对于楚惊秋来说,实在是有些超纲了,因此他才紧张,怕自己在这个实验组里什么也不会,反而碍手碍脚的。
蓝怜难得沉默下,她在思考要如何和楚惊秋解释,她缓声道:“大概就是从某种动物身上提取液体,来转换成能量——”
“不过我们是和外面的厂商有合作,那边送来原料,我们进行提取加工,然后给他们送过去,进行大生产的规模。”
听起来神神秘秘的,楚惊秋心道,“听起来很酷的样子。”
蓝怜立刻皱起脸来,苦巴巴的哭诉道:“是吧,我刚进组,听起来也是这样,可是做起来根本不一样!产商给的原料我几乎没见过,真的是地球上存在的东西吗,这个项目存在很久了,但成品几乎没有。”
“我还问过导师了,我说费这么多的钱,搞一个几乎这么多年来都没成功过的实验,是不是为了拿资金挂名呢?”
蓝怜心直口快,她不想混一个学历毕业,她是真的从事相关的科研工作,导师听了没有责怪他,那双苍老浑浊的双眼在提到这个实验项目的那刻,里面涌动着疯狂,他摸了摸试管中流动着透明带着紫罗兰色的液体,道:“你没见过它成功的成品,那是一种——神明的恩赐。”
“……”楚惊秋心里一紧,‘神明的恩赐’,他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他无数次被抬上手术台,肚子被一次次的剖开,取出那一团团会蠕动的血肉,被‘实验人员’捧在手心,如神明般供奉。
那失真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着非人类的语言,但楚惊秋却可以听懂,它说:“看,这是我给予你的恩赐。”
“到了。”蓝怜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荡着,打断了那似有似无的声音。
实验室旁边就是安全通道,绿色的光在漆黑的空间发着幽幽的光,给人心头一阵不舒服、异样,似乎下一秒那里就有什么东西窜了出来的。
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恐惧。
“怜姐,我真的可以吗?”
蓝怜推开了实验室的大门,听到楚惊秋这样一句话,她的脚步一顿,手停在了实验室大门的把手上,她如木偶般缓缓回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挑染的蓝色头发散了出来,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诡异,似乎是山野之中发光的鬼火,“你是神明的恩赐,为什么不可以呢?”
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惊秋顿了一下,他没有明白蓝怜所说的话,但下意识的拧起了眉头,他把手放入口袋里面,摸着那串银色的钥匙,钥匙似乎微微发烫,看着开了一半的实验室的门口,他心里起了后退的心思。
或许,里面有他想要的答案呢?
陈浮妈妈凹陷进去的大脑,记忆中有人拿着针孔注射入他手臂里的种种画面,迫使他想要去揭开迷雾后面的事情。
他抬起脚步,还是走入了那扇半开的玻璃门。
……
“楚哥,今天又要去实验室吗?”山灯坐在椅子上打游戏,看见楚惊秋背起背包,嘴里叼着巧克力棒,提了一嘴。
自从楚惊秋进了实验组后就变得格外忙碌,连带着食堂的兼职都辞了,要不是和家教已经约好了要带满一个学期,否则楚惊秋连家教的工资都要辞掉了,至少实验组给他发的薪资足够覆盖他上家教和食堂的薪资了。
“嗯。”楚惊秋早早的爬了起来,写了实验记录,匆匆叼着一块面包就把电脑装进了包里,他现在画稿都很少接,一个月大概接一两张,每次出图很慢但质量却很高,即便如此,依旧很多的人在排队等候着。
“我出去了,明辽回来了的话,把我桌上那个带给他,他说要送给和玉,不知道两个人又吵架了还是怎么的,东西都放我这儿,让我给对方。”楚惊秋咬着面包,指了指桌子上包装好的礼物,无奈道。
山灯的手机里传来‘double’的声音,他摆了摆手:“小两口,正常正常。”
说来也很奇怪,楚惊秋明明没有接触过实验,但他一上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习惯性的拿起了下一步需要拿的东西,仿佛他此前做过上万次实验,竟比师兄还要熟练一点。
穿上实验服,带着口罩和眼镜,竟然还真有一丝搞学术的风范。
导师两眼放光问他是不是先前在哪里学过,但楚惊秋来自贫困的小山区,吃饱饭都勉强,怎么可能还有资源去搞学术呢。
导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他捡到了宝,天生适合搞实验。
楚惊秋其实昨晚已经把报告写的差不多了,今早只是补充了一些而已,他这么早去实验室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漂亮的蓝晶雨。
段衍的生日要到了,楚惊秋想要亲自把这个送给他。
“陈浮?”楚惊秋刚踏出宿舍的门口,看见陈浮依靠在树荫底下,背对着他,而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冲锋衣,下身穿着工装裤的男子。
陈浮和那男子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交换了什么,听见他这么一喊,陈浮自然把从男子手上拿过的东西放入自己的口袋,转头看见了楚惊秋,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位是?”在楚惊秋走进后,那穿着冲锋衣的男子便转身离去了,楚惊秋没有看见他的面容,但那个身影却很眼熟。
“我一个朋友,他姓氏很稀少呢,姓公。”陈浮笑着,眼睛眯起了一条缝,手插在口袋里,“你有印象没?”
“姓公?”楚惊秋蹙眉,脑海中似乎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但他绞尽脑汁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这么稀少的姓氏,要是我认识,我肯定想得起来。”
“也是。”陈浮耸了耸肩,看着他沉甸甸的背包:“要去实验组了吗。”
“对。”
楚惊秋不惊讶陈浮为什么会知道他现在在实验室泡着,原本导师想要拉入陈浮进入,陈浮毕竟是陈家的孩子,陈星的同胞弟弟,拉入他能给实验室带来不少的资金,但陈浮以自己资历不足为理由拒绝了。
“小衍生日快到了,给他一个惊喜。”楚惊秋腼腆的笑着,脸上有浅浅的梨涡。
陈浮垂下眼,久久的凝视着他脸上浅浅的梨涡,眼神带着楚惊秋看不懂的情绪。
忽然,他从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你要的,我给你带来了。”
楚惊秋在做实验的时候,越做越感到熟悉,似乎很多配方,他不用动脑子,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可以直接拿起试剂进行配方。
他要了医院给陈浮妈妈打药的罐子,也许在上面可以有一些线索。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陈浮温热的鲜血飞溅到他的脸上,他才明白了陈浮眼中的情绪。
那是怜悯、怜爱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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