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没完没了的。汽车里很热,我打开了窗,他回过头来说你要干什么,让我着凉?我那该死的感冒刚刚好……”利奥醉眼朦眬地瞧着我。“这个城市疯了!假如我有一丁点儿钱,我立刻就离开这里。我要到加利福尼亚去。那里很亮,不需要灯泡。在战争期间我从旧金山到过新几内亚,”他开始激动了,“在那里我碰上了那另一件喜事。那天晚上在旧金山,我跟这个汉娜·施蕾伯在一块——加上这,我就有两件喜事了,你要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就是我岳母给我搞的公寓房和这个汉娜·施蕾伯,只有一个晚上。我去参加圣约之子会在一个圣堂的地下室为军队举行的舞会,我遇到了她,那时我没有结婚,所以你不要做鬼脸。”
“我没做鬼脸。”
“她自己有间很好的小房间。她准备到学校当老师。我已经知道事情有些蹊跷,因为她在出租汽车里让我朝她衬衣里面摸。听着,我把自己说成像是老坐出租汽车的人。可能我一生中只另外坐过两次。说老实话我不爱坐这种车。坐在车上我总看着计价器。我连乐趣也不知是啥滋味。”
“汉娜·施蕾伯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口中金牙闪着光。“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她是个小姑娘,却有个老太婆的名字。在她房间里她对我说她相信口淫。她的声音似乎还在我耳边响着:利奥·帕丁金,我相信口淫。我不明白她究竟是啥意思。我想她是基督教科学教派的,或者是某种奇怪教派的,或别的什么。所以,我说,那些兵士,那些会在海外被打死的人怎样呢?可怜可怜他们吧,”他耸耸肩膀。“我不是这世界上最精明的。但那已有二十多年了,我那时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我告诉你,我妻子常常——你知道,她现在和我干的同当时汉娜·施蕾伯和我干的是一样的。我不勉强她,她含辛茹苦,她干活就如我乘出租汽车去兜售灯泡一样。我不愿勉强她,我敢打赌,每一次我都记得。有一次是在逾越节之后,我母亲还活着,她应当安息了。我的妻子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事实上,逾越节后有两次。啊哈哈,我生活中的喜事屈指可数!但愿上帝不要让人遗留给我一百万元,那样我简直不用脱鞋子就可坐享其成。我可以用别的办法致富。”
他把几乎喝干了的香槟酒瓶子指着荧光灯泡。“你不是管这个叫灯吗?这是可供读书的灯?这是紫色的,啊,上帝!世上一半瞎子毁在这些该死的东西上面!你知道他们后面是什么人?是验光员!我告诉你,假如我所有货色和经销场地能卖二百美元的话,我明天就拍卖。是的,利奥·a,帕丁金,学过一学期的会计学,上过夜大,将出售设备、经销场地和好声誉。我要在《纽约时报》上登二英寸大小的广告。我经销的地方打这里到每个角落。我哪里都去,我就是自己的雇主,没有人指挥我。你懂《圣经》吗?‘要有光——就有利奥·帕丁金!’这是我的商标,我也要将它出卖,我告诉他们这个口号,他们认为这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精明有啥好处?下层的还是在下层!本的脑瓜还抵不上我的一根小指头呢!可为什么他在天上我在地狱?为什么!相信我,如果你生来有福气,你就是有福气。”他的连珠炮终于静下来了。
我感觉到他要哭了,于是就俯身悄悄对他说:“你还是回家去吧。”他同意了。我得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扶着他到他的妻子和孩子那里。小女孩唤不醒,利奥和比请我照顾她,他们到门廊去取外套。待他们回来时,利奥似乎已恢复了他往常的交际能力。他深情地握着我的手。我也深为感动。
“你大有出息,”他对我说,“你很精明,要小心行事。不要贻误大事。”
“我不会的。”
“下次我们见面时该是你的结婚喜庆了。”他朝我挤挤眼。比站在一旁,在他说话时一直嘟哝着“再见”。他再次握了下我的手,然后把孩子抱起来,他们转身向大门走去。看他们的背影,那浑圆的肩膀上背着沉甸甸的孩子,宛如从沦陷的城市中逃出来的难民。
我发现布兰达正睡在大厅里的一张躺椅中。将近四点了,在这大厅中只有我俩和账房先生。起先我没有叫醒布兰达,因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我知道她一直不舒服。我坐在她身旁,将她的头发往耳后梳理,我不知怎样才能完全了解她,因为在她睡着时,我觉得我对她的了解并不比从照片上看到她更多。我轻轻推了推她,她半睡半醒地和我一起走出旅馆,进入汽车。
当我们驶出林肯隧道到新泽西州时已经是黎明时分了。我打开右尾灯,驶向三岔道口,前面是一片沼泽地,满是泥泞,斑斑驳驳,臭气熏人,这里好像是上帝疏忽的地方。我想起了上帝的另一个疏忽,利奥·帕丁金,本的异母兄弟。几小时后,他将坐在北去的火车上,当他经过斯加台儿和白原时,他会在打嗝时重品香槟酒,这酒香将长留口中。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像另一个乘客似的,是他装灯泡的箱子。他可能在新伦敦下车,或者由于他见到那异母哥哥而产生的激奋心情,他将继续向前行进,希望在北行途中交上好运。因为这世界每个城市,每块沼泽地,每条街道和公路,都是利奥推销货物的场地。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继续前进到纽芬兰、哈德逊湾,直至图勒[格陵兰岛西北部村落],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朝地球另一侧滑下去,去扣敲那俄罗斯草原上冰封霜冻的窗户。利奥已经四十八岁了,他已历尽沧桑。他辗转奔波,饱尝艰辛。不错,如果你到达新伦敦时,你的苦恼已填满肚肠了,那么在海参崴还有什么叫你害怕的事呢?
翌日,风吹来了秋意,垂柳的枝条抚摸着帕丁金家门前的草坪。中午,我驱车送布兰达去车站,她离开了我。
八
转眼便到了秋天。天冷了,新泽西的树叶也由绿变黄,一夜间叶子都掉了。星期六,我驾着车去看鹿。但我连车门也未出,因为站在铁丝网边风太大。我望着那些鹿,在朦胧的暮色中奔驰。稍一会儿,甚至大自然的事物,树木、云霞、草地、杂草都勾起我对布兰达的怀念,我驱车赶回纽瓦克。我们已经互通了一次信件,一个深夜我还给她打了电话。但通过书信和电话我们要真正了解对方有些困难,我们不习惯这种交往方式。那天晚上,我又打电话给她。她同楼的人说她外出不在,要很晚才回来。
刚回到图书馆,斯格培罗先生就来问我关于高更的书。一个颚骨突出的男人写来了一封讨厌的信,告发我的鲁莽之举。我只能以愤慨的声调胡诌一通,来为自己解脱。实际上,我甚至把事情颠倒过来了,斯格培罗先生一边向我道歉,一边领我到新的岗位,管理百科全书、自传、索引和入门书籍等。我的讹诈使自己也感到吃惊,我猜测我这种本领可能部分是从帕丁金先生那儿学来的,那天早晨,我听他在电话中声色俱厉地把格罗斯曼训斥了一顿。或许我比自己估计的更像个生意人。也许我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做帕丁金那样的人……
光阴荏苒,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黑孩子。一天中午,我看了一下书架,发现高更的书不翼而飞了,显而易见,最后是被高颚骨的人借走的。我想,如果那天黑孩子发现高更的书已不见了,那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啊!会哭起来?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一定会责怪我的,但我立即又意识到我把梦中所见与现实生活互相混淆起来了。事实上他找到了其他人,如梵·高、维米尔的作品……但他们不是他所需要的那种艺术家。很可能他已放弃了在图书馆的努力,回到大街上像威里·梅斯那样打棒球了。我认为他这样更好。如果你出不起路费,头脑中却做着大溪地的美梦,这又有何意义呢?
让我们看看,我还干了些什么呢?吃饭、睡觉、看电影、把破损的图书送到装订所——把以前自己干过的事再干一次,但现在的每一个活动都被屏障所包围,孤零零的,我的生活则是从一个屏障跳到另一个屏障。再也没有生活的活力,只有布兰达才能给我活力。
布兰达来信说她将来这里度过一星期后的犹太人节。我兴高采烈、简直想给帕丁金夫妇打电话,一吐我心中之快。然而一到电话机旁,刚拨头两个号码,我就知道对方肯定默然无声,即使对方有什么回答,那也一定是帕丁金夫人的话:“你要什么东西?”而帕丁金先生则也许早已把我的名字抛到九霄云外了。
那天晚饭后,我吻了格拉迪斯舅母,并劝她不要太劳累了。
“不到一星期便是犹太新年了,他认为我该休假,我一共有十口人。你以为鸡自己会把自己洗干净吗?上帝之恩,一年一度才有这么一个节日,我年纪未老却已像个老太婆了。”
其实格拉迪斯那时总共是九口人。布兰达来信两天后,又打来了电话。
“我的上帝,”格拉迪斯舅母喊道,“长途电话。”
“喂,”我说。
“喂,是我的宝贝吗?”
“是啊!”我说。
“怎么回事?”格拉迪斯舅母拉了一下我的衣服。
“怎么回事?”
“打给我的电话。”
“谁来的电话?”格拉迪斯舅母指着电话机话筒问。
“是布兰达。”我说。
“你说什么?”布兰达问。
“是布兰达?”格拉迪斯舅母说,“她干吗打长途电话,我的心脏病都要发了。”
“因为她在波士顿,”我说,“格拉迪斯舅母,请……”
格拉迪斯舅母走开了,口中喃喃地说:“唉,这些年轻人……”
“喂,”我对着话筒又说了起来。
“尼尔,你好吗?”
“我爱你。”
“尼尔,我有一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告诉你。这星期我不能来了。”
“但是,亲爱的,那是犹太人的节日啊。”
“我的宝贝。”她哈哈大笑。
“你不会是找借口吧?”
“我星期六做实验,写论文,你也知道,如果我回家的话,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你能做的。”
“尼尔,我实在来不了。我母亲要我去犹太会堂,我连看一看你的时间也没有。”
“啊,上帝!我的布兰达。”
“怎么样,我的宝贝?”
“怎么啦?”
“你能不能到我这里?”她问道。
“我要上班。”
“是犹太人的节日。”她说。
“亲爱的,我不能啊。去年我没休假,我不能——”
“你可以讲你已信教了嘛。”
“除此以外,我舅妈要全家在节日共进晚餐,你知道另一方面我父母——”
“来吧,尼尔。”
“我实在不能休假两天,布兰达。我刚被提拔,加了薪——”
“见鬼的加薪。”
“宝贝,这是我的饭碗。”
“你准备一直干这差事?”她说。
“不。”
“那就来吧,我已订好了旅馆。”
“是给我订的吗?”
“给我们俩订的。”
“你能那样做吗?”
“可以,也不可以,人们是那样千的。”
“布兰达,你在引诱我。”
“就接受这引诱吧。”
“我星期三下班后立即乘火车赶来。”
“你可以一直住到星期天晚上。”
“布兰达,我不能,星期六必须返回工作。”
“你连休息日也没有吗?”她问道。
“我星期二休息。”我闷闷不乐地说。
“上帝啊!”
“还有星期天。”我加了一句。
布兰达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些话,但我都未听见,因为格拉迪斯舅母喝道,“你长途电话要打一天?”
“别作声。”我大声回敬一句。
“尼尔,好吧?”
“他妈的,就这样吧。”我说。
“你生气了吗?”
“我可不生气,我准备来。”
“一直到星期天。”
“以后再说吧。”
“不要难过,尼尔。听上去你有点难过。这是犹太人节日,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休假。”
“对了,”我说,“不管怎么说,我是个正统的犹太人。我应该充分利用这一点。”
“这就对了。”她说。
“六点左右有火车吗?”
“每小时都有。”
“那我乘六点的那班火车。”
“我在火车站接你,”她说,“那我怎么认出你呢?”
“我装扮成一个正统的犹太人。”
“我也照此办理。”她说。
“晚安,爱你。”我说。 当我将离家去欢度犹太人新年的消息告诉格拉迪斯舅母时,她哭了起来。
“我还在忙着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呢!”她说。
“您就继续准备吧。”
“我怎么对你的母亲去说呢?”
“我自己会告诉她的,格拉迪斯舅妈。您不必为此而感到不安……”
“等你有一天组成小家庭时,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
“我现在就有家庭。”
“怎么回事啊,”她擤擤鼻子说,“那个姑娘连假日期间也没有时间去看望她的家人?”
“她在学校念书,所以不能——”
“如果她真正热爱自己的家庭的话,她就会挤出时间。我们总不可能活六百岁。”
“她很热爱她的家庭。”
“总有一天,你将咬紧牙关去探望家庭的。”
“格拉迪斯舅妈,你不理解我。”
“那是很自然的,”她说,“要是我也二十三岁的话,一切就可理解了。”
我走去与她接吻,但她说:“走开,你快去波士顿……”
第二天早上,我了解到斯格培罗先生也不想让我在犹太新年时休假,然而我使他气馁了,因为我对他暗示,对我休假两天的冷淡态度就是不公开的排犹主义,但总的说来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午饭时,我散步到佩恩车站,买了一张去波士顿的火车时刻表。接下去的三个晚上,我睡前都在床上研究这张表。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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