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边淋浴边唱歌。事实上,当克莱斯勒轿车载着他们父子俩开出车库,去纽瓦克帕丁金商店时,我还醒着。帕丁金太太也不在家,她已驱车去犹太会堂和克莱尼茨拉比商谈婚事了。朱丽叶在后草坪帮卡乐塔晒衣服。
“你知道今天早晨我想干什么?”布兰达问。我们正在分吃柚子,因为布兰达找不到水果刀,我们只能乱掰一气,像剥橘子一样把它剥开,一片片地吃。
“什么?”我问。
“跑步。”她说,“你跑步吗?”
“你是指在跑道上赛跑?当然跑啦。在中学时我们每月得跑一英里。这样我们就不再是妈妈的娇孩子了[美国人认为跑步能促使小孩的成人化]。也许肺长得越大,就会越憎恨自己的母亲。”
“我要跑,”她说,“我要你也跑,好吗?”
“噢,布兰达。”
一小时后我们又吃了一只柚子充当早餐——看来这是跑步者早晨的食量,然后驾着大众汽车驶向那所高中,它背后有一条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跑道。有几个孩子在跑道的草地中央逗着狗玩,在另一头靠近树林子的地方,有一个穿着白色开叉短裤的人。他没穿衬衣,而且在不停旋转之后,用力投出了一只铅球。球一出手,他就踏了个踢踏舞步,同时注视着铅球作抛物线运动,最后落在远处的地上。
“你知道,”布兰达说,“你长得和我很像,不同的是个头比我高大。”我们穿着挺相似,运动鞋、运动短袜、卡其紧身短裤及运动衫。但我有一种感觉,布兰达不是说我们穿着巧合——如果它们确实是巧合的话,我确信她的意思是指我开始像她所要求我的那样在看问题了,像她本人一样。
“我们比一比,看谁跑得快。”她说。于是我们沿着跑道跑开了。在开头的八分之一英里内,那三个男孩及他们的狗尾随着我们。当我们经过拐弯处时,那掷铅球的人在那里向我们挥手致意。布兰达向他“嗨”地打了声招呼,我笑了。此时此刻,这种招呼,不知你知道与否,对一个在一本正经地奔跑的人来说,真令人啼笑皆非。跑到四分之一英里时,那几个小家伙陆续地被落了下来,退到草地上去了。那条狗也转向别处跑了,我腹部两侧疼痛难熬,但我仍然和布兰达并肩奔跑着,当我们开始跑第二圈时,她又对那个幸运的铅球手“嗨”地打了招呼。这时他正斜躺在草地上注视着我们,同时用手抚摩着他的铅球,如同抚摩水晶球一般。啊!我想,他那种运动才有意思呢。
“咱们掷铅球怎么样?”我气喘吁吁地说。
“跑步以后,”她说,我看到晶莹的汗珠挂在她鬓边的秀发上。当我们快跑完这半英里时,她突然脱离跑道,进入草地,打了个滚倒下了。她的离开使我莫名惊诧,但我还是跑着。
“喂,鲍勃·玛赛斯[十项全能冠军],”她叫道,“让我们在阳光下躺下吧……”
然而我好像全然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一个劲地奔跑着,尽管我的心已蹦跳到喉咙,口干舌燥,我还是在挪动我的双腿,并发誓不再跑完一圈决不停步。我第三次经过那铅球手时,也“嗨”了一声。
我最终在她身边停下来时,她很兴奋。“你真行。”她说。我把手撑在臀部,眼睛望着地下,吞噬着空气——不,倒不如说空气在吞噬着我。
“呼——哧,”我呼吸着。
“让我们每天早晨这样干吧,”她说,“我们起床后带两只柚子,然后你到这里来跑步,我给你计时。两星期内你会打破四分钟的纪录的,对吗?亲爱的!我去把罗恩的秒表拿来。”她如此兴奋——她从草地上滚滑过来,把我的短袜沿湿滑的脚踝和腿肚子往上拉,她咬着我的膝盖骨。
“好的。”我说。
“让我们回去吃一顿实实在在的早餐吧。”
“好。”
“你开车回去。”她说。她忽然一跃而起跑到我前面去了,我们便驱车回到家里。
次日早晨,柚子片还在我口中回味,我们就已来到跑道上。我们带了罗恩的秒表和一条给我跑完后用的毛巾。
“我的腿有点酸痛,”我说。
“先做些准备活动吧,”布兰达说,“我跟你一起做。”她把毛巾叠放在地上,我们一起弯腰、下蹲、推举及高抬腿,我感到舒服极了。
“今天我想跑它半天,布兰恩,看我跑得怎样……”我听到布兰达在卡秒表,当我跑向跑道那一头时,天上飘忽的白云尾随着我,宛如我身后拖着个雪白的羊毛尾巴。我看到布兰达蹲在地上,双手抱膝,不时地望着我,又看看秒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有这一切使我回忆起赛马电影中的一个镜头。在这镜头里,一个像电影明星沃尔特·布伦南式的老教练和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肯塔基州的清晨,给那个漂亮女郎的骏马计时,看看她的马是否是二岁的马中跑得最快的。我们和这镜头中的情景当然有所不同——我跑到四分之一英里处布兰达就冲着我喊:“一分十四秒。”然而这是一种令人愉快、兴奋而又纯洁的情调。当我快要跑完时布兰达站了起来等着我。我不是冲赛跑终点线上的那根细绳,我碰到的是布兰达可爱的肉体,她第一次说她爱我。
我们跑——我跑——每天跑,到一周末我七分零二秒就能跑完一英里了。每到终点迎接我的总是那咔嚓一声的秒表和布兰达的双臂。
晚上,我常穿着睡衣读书,布兰达也在她屋里读书。我们总是要等到罗恩睡觉之后。有几个夜晚我们不得不等得更久些,我倾听外面沙沙的树叶声,八月底的天气已经转凉,空调在晚间关闭,窗子就可以打开了。就寝之前,罗恩总要先在屋里踱步,然后就穿着短裤和运动衫去浴室洗漱。他漱洗完才轮到我。我们常在客厅相遇,我照例由衷地向他道一声“晚安”。一进入浴室,我就仔仔细细地在镜子前欣赏一下我那被晒成褐色的皮肤。我看到身后淋浴冷热开关上挂着的罗恩骑马用的布带。没人对用这种劳什子当装饰品表示过异议,几天之后,我也不去注意它了。
当我躺在床上等待罗恩刷牙时,我能听出他房间里的留声机开着。通常,在他打完篮球回屋后,总要给哈莉特打电话——她跟我们见面只有几天之隔了——然后他就关门欣赏《体育画报》和曼托瓦尼乐曲。不过当他从屋里出来上厕所时,传来的却不是曼托瓦尼歌曲,而是别的什么,显然,这就是他提到过的哥伦布唱片。我想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个,因为光凭乐曲的最后几节很难讲出什么来。我所听到的一切,就是铃声均匀地回响着,陪衬铃声的是柔和的爱国乐曲,而高于这一切之上的是像爱德华·r·默罗[电台播音员]的那种沉郁的声音:“……那么,再见了,哥伦布,”他抑扬顿挫地哼唱:“……再见吧,哥伦布……再见吧……”接着,就静下来了。罗恩回到自己房间里,灯光熄灭了,几分钟后我便昕到他呼呼的鼾声,我想这是运动员才能享有的那种愉快、甜蜜、充满生命力的睡眠。
一天早晨,快到我起床溜出去的时刻,我做了一个梦。梦醒时曙光已透进房间,使我刚好能看清楚布兰达的发色。我碰了碰酣睡中的她,因为那个梦使我不安:事情发生在一条船上,一条类似于你在海盗电影中所看到的古老的帆船,和我一起在船上的是那个来自图书馆的黑小孩——我是船长,他是我的大副,我们就是船上的全部船员。开始时梦境是迷人而愉快的,我们在太平洋一个岛屿的港湾里抛锚停泊,阳光灿烂,海滨满是美丽的裸露着皮肤的黑人妇女。她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突然我们动了,我们的船驶出了港湾,黑人妇女们慢慢地跑到岸边,开始向我们投掷花圈,并嚷着:“再见,哥伦布,……再见吧,哥伦布……再见。……”虽然我们——我和那个黑孩子——谁也不愿走,但船在移动着,我们一筹莫展,他对我吼叫着,说这是我的过错;我也厉声斥责他,说这正是因为他没有借书证的缘故。然而我们在白费口舌,因为我们离岛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土人已全无踪影。在这梦中,空间已不成比例,事物以一种我前所未见的方式组成大大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方块,我想正是这种现象导致我的觉醒。那天早晨我不愿离开布兰达,有好一会儿,我抚摸着她颈背的小关节,这儿的汗毛被她剃得精光。我待的时间过长了,当我最终回到自己房间里时,几乎和罗恩撞个满怀。他正准备去他父亲的“帕丁金厨卫洗涤槽商店”上班呢。
六
我原以为那天早晨是我能待在帕丁金家的最后时光;然而,当我在整理物件准备打包时,布兰达阻止了我——她已设法又从她父母那里争取到一星期,这样,我可待到劳动节。在劳动节那天,罗恩将举行婚礼。第二天早晨布兰达就要离家返校,我也将回去上班。所以我们可以朝夕相处到夏季的最后一刻。
按理说,这应是一件大喜过望的事,可是当布兰达快步下楼陪她家里人去飞机场时——他们去那里迎接哈莉特——我却高兴不起来,而被一种想法扰得很不安:布兰达回到拉德克利夫之时就将是我完蛋之日。我深信即使是维尼小姐的凳子也不是高得足以使我观望得到波士顿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把衣服塞进抽屉里,并终于使自己相信现在还没有任何我与布兰达告吹的迹象,任何疑虑和不安都是我那颗不安的心所引起的。于是我就走进罗恩的房间给我舅母挂电话。
“喂?”她说。
“格拉迪斯舅妈,”我说,“你好。”
“你病了。”
“不,我过得很好。我打电话告诉你,我要在此再待一个星期。”
“为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过得很好,帕丁金夫人请我住到劳动节。”
“你穿的内衣干净吗?”
“我晚上洗的。我很好,格拉迪斯舅妈。”
“用手你洗不干净的。”
“很干净,听我说,格拉迪斯舅妈,我过得好极了。”
“他整天脏兮兮[意第绪文]的还要我不必操心。”
“麦克斯舅舅好吗?”我问道。
“他又能怎样呢?麦克斯舅舅只不过是麦克斯舅舅罢了。你呀,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腔调说话。”
“怎么啦。是不是我讲起话来象穿着不干净的内衣?”
“调皮的孩子。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什么?”
“你的‘什么’是什么意思?你会明白的。你在那儿待久了,我们就配不上你啦。”
“不会的,亲爱的。”我说。
“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
“纽瓦克凉快吗,舅妈?”
“下着雪呢。”她说。
“是不是一星期都很凉快?”
“你整天闲坐当然很风凉,对于我来说现在不是二月。”
“好吧。格拉迪斯舅妈,向大家问好。”
“你母亲给你来信了。”
“很好,我回家时再看吧。”
“你不能开车来一趟看看?”
“还是等以后再说吧,我会给她们写一封便笺的。你放心吧。”我说。
“你的袜子怎么样了?”
“我光着脚呢。再见,宝贝。”我把电话挂上了。
卡乐塔在楼下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餐。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不管卡乐塔干什么活,她总不受它干扰。她现在在唱“我从你身上得到欢乐”那首歌,她干的家务琐事似乎都在形象地配合歌的节奏。她从火炉旁跑到自动洗碟机边——揿一下按钮,转动刻度盘,朝装着玻璃门的炉中窥望,不时从放在盥洗池边的葡萄串上摘下一颗大黑葡萄,放进嘴里边嚼边哼着小调,摆出一种很漫不经心的样子,把果皮和葡萄核不偏不斜地吐进垃圾桶里。我从后门出去时向她打了个招呼,虽然她没有回答我的寒暄,但我感到我们俩十分亲近,因为她和我一样,已经沉湎陶醉于帕丁金家的水果香味中了。
在外面草坪上,我投了一会儿篮,然后拾起根铁头球棒,在阳光下有气无力地把一只棉质高尔夫球扔向空中,尔后又对着橡树踢足球,接着又罚球投篮。但我对这一切感到百无聊赖——只觉肚子空空,好像已有好几个月没有吃东西了。虽然我走迸屋里,取出一把葡萄,但这种感觉依然存在。我知道这种感觉和我的热量吸收无关,这只是因为布兰达不在,才产生这种并非饥饿引起的腹中空虚的现象。即将到来的离别确实使我牵肠挂肚了好久,但一夜之间它呈现出暗淡的色彩。说来奇怪,这种暗色和罗恩的未婚妻哈莉特有关。我总认为哈莉特的来到使光阴的流逝快得异乎寻常。我们一直在谈论她的到来,而现在此事突然成为事实了——正如我和布兰达的离别转眼将变成事实一样。
哈莉特和罗恩的结合给了我这样一个更为重要的启示:离别不会是一种永久的状态,只要他(她)们还年轻,人们可以相互嫁娶婚配!布兰达和我从来没有谈到过结婚,或许在游泳池的那天夜晚是例外,当时她说:“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好办。”是的,我爱她,她也爱我。但并非事事都好办。我是否又在虚构愁山恨海了?我想我应当认识到我的命运已经变得好多了;对待在草地上的我来说,八月的晴空委实太美,太短暂了,我要布兰达和我结婚。然而,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光景,她独自一人驾驶汽车开过来时,我却又开不了口了。这种求婚所需要的勇气是我不具备的。我觉得我只能听到“哈利路亚!”这样的回答,除此以外,其他任何种类的肯定回答是不能使我满意的。任何形式的“不”,甚至用“亲爱的,让我们等待吧”这种字眼来掩饰的否定回答也将意味着我的末日。我想象得出,这正是为什么我当时会向她提出了个取代方案的原因,而这个方案的提出比我当时所认为的要大胆得多。
“哈莉特的飞机晚点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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