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也没拿。”
“不,借书卡是我们发的,拿了它你可以把书借回家去,也就不必每天来这儿了。你在上学吗?”
“是的,先生。在米勒街学校。但现在是夏天,不上学,我不用去学校。”
“知道了。要是你上学,就可以拿到借书卡,把这书借回家。”
“你干吗老是要我把书借回家去?我家里人会把书弄坏的。”
“你可以找个地方把书藏起来,收在书桌里——”
“先生,”他斜着眼瞧瞧我,“你为啥不让我上这儿来?”
“我没有说你别来。”
“我喜欢来这儿,我喜欢这儿的楼梯。”
“我也喜欢,”我说,“但问题是某一天总会有人取走这本书的。”
他笑了。“这可不用担心,”他对我说,“还没有人拿走过它呢。”说完他又踏着巴哒作响的步子朝楼梯和第三书库走去。
那天我汗出得够呛!虽然气候是整个夏季最凉快的,但是当我傍晚下班时,那衬衫已全部粘在脊背上了。在车上,我打开包。高峰时刻华盛顿大街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我蹲在车后换上一件干净衬衣。这样,当我抵达肖特山时,看上去简直就象是到郊外来度假的。然而,当汽车在中央大街穿行时,我的思想却集中不到度假上来,甚至驾驶汽车也心不在焉。我胡拨着排挡,十字路口超停车线,红灯不止,绿灯不行,使得周围的行人和司机大伤脑筋。我一直在想,当我度假时,那个卑鄙的家伙一定会来图书馆,那黑孩子喜欢的书将会失去,我也将丢掉我的新饭碗和老差使——但我为什么要为这一切担忧呢?我并不靠图书馆工作糊口啊。
五
“罗恩要结婚了!”一踏进门朱丽叶就朝我尖叫,“罗恩要结婚了!”
“现在?”我问。
“劳动节!他和哈莉特要结婚了!他和哈莉特要结婚了!”她把这句话当作跳绳歌—样唱起来,带着鼻音,和着节拍。“我要做小姑了!”
“嘿,”布兰达说,“我也要做小姑了。”
“我听说了。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下午他通知我们的。昨晚他们在长途电话上交谈了四十分钟。她下星期飞到这里。婚事将要大办特办。我父母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他们得在一两天内把一切都安排好。我父亲还要介绍罗恩进公司——从每周挣二百元开始,然后再逐渐提升,一直到十月份。”
“我原来以为他要做体育教师呢。”
“他曾有过这种打算。但现在他有负担了……”
进午餐时,罗恩进一步发表了他对责任和未来的见解。
“我们要生个男孩,”他的母亲听得乐不可支,“在他满六个月后,我就要在他面前放一个篮球、一个橄榄球和一个棒球,他伸手拿了其中一个,我们就全力以赴地训练他打那种球。”
“假如他什么球也不拿呢?”布兰达问。
“别说傻话,小姑娘。”帕丁金太太说。
“我要当小姑了。”朱丽叶唱着,她对布兰达伸伸舌头。
“哈莉特什么时候来?”帕丁金先生从满嘴的土豆中挤出一句话来。
“从昨天算起一星期之后。”
“她能睡在我的屋里吗?”朱丽叶叫起来,“她可以不?”
“不,她睡在客房里——”帕丁金太太说,但是她忽然记起了我,就用那双紫色眼睛狠狠瞅了我一下,说:“当然可以喽。”
哎,这顿饭我的吃相真像只鸟。午餐后,我的行李由我自己带到客房里去了。客房就在罗恩卧室的对面,和布兰达的房间隔着客厅相望。布兰达给我带路。
“让我看看你的床吧,布兰恩。”
“等会儿。”她说。
“我们在这儿亲热行吗?”
“我看可以,”她说,“罗恩睡得死死的。”
“我可以在你房里过夜吗?”
“我不知道。”
“我可以早点起身回到这里。我们可以上闹钟。”
“这要把大家都惊醒的。”
“我一定记住早些醒来,我做得到。”
“我们俩最好不要在这儿待太久,”她说,“我妈会发作的。她对你住这儿很敏感。”
“我也有点不安。我几乎不了解他们。你以为我真的能在这儿住上整整一星期吗?”
“一个星期?哈莉特一到这儿,一切就乱了套,你或许可以待上两个月呢!”
“是这样吗?”
“是的。”
“你希望我住那么久吗?”
“是的,”说完她便下楼去,让她母亲安心。
我解开包,把衣服塞进抽屉里。抽屉空空如也,只有一些装衣服的袋子和一本中学毕业纪念册。就在我解开包的时候,罗恩踏着沉重的步伐上楼来了。
“嗨!”他朝我房间叫着。
“恭喜你。”我回了一声。我竟然忘了任何的寒暄都会促使罗恩跑来和我握手。他不再忙乎自己房间里的事,走进我的屋来。
“谢谢,”他使劲摇了摇我的手,“谢谢。”
然后他在我的床上坐下,看着我把包裹清理完毕。我只有一件布鲁克斯兄弟牌高级衬衣,于是就让它在床边多搁了一会儿,而把低档的箭牌衬衣统统塞进了抽屉。罗恩坐在那里搓着他的双臂微笑。不久,这寂静使我深深不安起来。
“嗯,”我说,“是那么回事。”
他表示赞同,但赞同什么我也不清楚。
“有何感觉?”在一段更长的沉默之后我又问。
“太好了。弗拉里从篮板底下直接进球。”
“哦,很好。”我说,“你对结婚究竟有何感受?”
“啊,挺好,我想。”
我斜倚着梳妆台,数地毯上的针脚。
罗恩终于开口了。“你懂得音乐吗?”他问。
“懂一点。”
“要是你喜欢的话,可以听听我的留声机。”
“谢谢,罗恩,我不知道你对音乐感兴趣。”
“是有兴趣。我收集了所有安德·科斯特莱尼兹灌制的唱片。你喜欢曼托瓦尼吗?他的唱片我也全有。我非常喜欢准古典音乐。你若喜欢可以听我的哥伦布唱片……”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下不讲了。最后他握了握我的手走了。
我听到楼下朱丽叶在唱:“我要做阿姨——姨——姨了。”帕丁金太太对她说:“不,宝贝儿,你要做小姑了。唱那个吧,心肝。”但朱丽叶仍在唱,“我要做阿姨——姨——姨了。”后来,我听到布兰达加入了她的歌声,唱着;“我们要当阿姨——姨——姨了。”随后,朱丽叶也这样唱起来。最后,帕丁金太太对帕丁金先生喊道:“你可不可以让她别再怂恿她……”这二重唱于是戛然而止。
而后我又听到帕丁金太太的声音,但我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布兰达在回答她。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我把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个时候我还要对付满屋子的客人?”这是帕丁金太太的声音。“我征求过你的意见,妈妈。”“你问过你父亲。而你应该首先问我。他不明白这要增添我多少额外的工作……”“我的上帝,妈妈,你以为我们没有卡乐塔和琼妮在帮忙吗?”“卡乐塔和琼妮不能把什么活都包下来。这里不是救世军!”“这话算什么意思?”“小姑娘,说话要有分寸。这种语气只能用在大学的同学之间。”“哎呀,别说了,妈妈!”“你不要对我扯高嗓门。什么时候你动过手,帮过忙呢?”“我不是奴隶……我是女儿。”“你该懂得做一整天家务是啥味道了。”“为什么?”布兰达说。“为什么?因为你懒惰。”帕丁金太太回答,“你以为这世界会白供你吃喝?”“谁说过那话啦?”“你应当学会自己挣钱买衣服了。”“为什么,天哪,妈妈,爸爸光凭股息就可以过日子,你还抱怨什么?”“你什么时候洗过碟子?”“耶稣基督!”布兰达发火了,“碟子是卡乐塔洗的!”“不要在我面前基督长基督短地叫个不停!”“噢,妈妈!”布兰达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对了,”帕丁金太太说,“当着你伴儿的面去哭吧……”“我的伴儿……”布兰达抽泣着,“你为什么不朝着他大叫大嚷呀……为什么大家都对我这样尖刻……”
从客厅对面传来了安德·科斯特莱尼兹让几千把小提琴奏起的《黑夜和白昼》的乐声。罗恩的房门开着,我看见他硕大的身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和着唱片的声音在唱歌。歌词是《黑夜和白昼》里的,但我辨别不出罗恩的调门。过一会儿,他拿起电话,要接线员接密尔沃基。在接线员接线的当口,他转过身子,开大了留声机的音量,使乐曲声通过电话传到九百英里外的西方。
我听到朱丽叶在楼下说:“哈哈,布兰达哭了。”
布兰达接着跑上楼梯。“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你这小鬼!”她叫着说。
“布兰达!”帕丁金太太喊道。
“妈妈!”朱丽叶哭了起来,“布兰达骂我!”
“出了什么事!”帕丁金先生高声问。
“你叫我,帕太太?”卡乐塔问。
罗恩在他那间房里说:“喂,哈莉,我通知了他们……”
我坐在那件布鲁克斯兄弟牌衬衣上,出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愿上帝惩罚她!”布兰达对我说,一边在我房里来回踱步。
“布兰恩,你认为我应该走——”
“嘘……”她走到我的房门边倾听着,“他们去会客了,谢天谢地。”
“布兰达——”
“嘘……他们走了。”
“朱丽叶也走了?”
“是的,”她说,“罗恩在他房里吗?他的门关着。”
“他出去了。”
“你听不见任何人在这里走动,他们穿着软底鞋到处爬,哦,尼尔。”
“布兰恩,我大概住过明天就走。”
“噢,妈妈不是在生你的气。”
“我在这儿碍事。”
“一切都怪罗恩,真的。他要结婚了,把妈妈弄得晕头转向,我也够呛。现在有了那个宠儿哈莉特在身边,她会忘记我的存在。”
“这对你不正合适吗?”
她走到窗前向外张望。那里又黑又凉,树木嗖嗖作响,像晾着的被单一样翻动。外界的一切表明九月即将来临,我第一次意识到布兰达返校的日子已近。
“没问题吧,布兰恩?”可她没有听我说。
她走到房间另一头的门前,把它推开。
“我以为这是个衣帽间呢。”我说。
“这里来。”
让门敞开着,我们俩探身进入黑暗之中,只听屋檐上传来一阵风的嘶叫。
“这里有什么呀?”
“钱。”
布兰达走进那间屋子。当一盏六十瓦的灯泡被拧亮后,我看见这地方塞满了旧家具:两张后背有软垫的转椅,一只中间放有大厚垫子的沙发,一张桥牌桌子,两只露出衬垫的桥牌椅子,一块银质剥落的镜子,以及没有灯罩的灯,没有灯的灯罩,一张台面上玻璃破碎的咖啡桌,一堆卷起的幕帷。
“这是什么地方?”
“储藏室。放我们的旧家具。”
“多旧?”
“从纽瓦克搬来的,”她说,“这里来。”她在沙发前趴下,把大厚垫子掀开,往里瞅了瞅。
“布兰达,我们在这里究竟要干什么?你快变成灰人了。”
“不在这里了。”
“什么?”
“那笔钱,我告诉过你了。”
我在转椅上坐下,扬起一片灰尘。外面开始下雨了。我们可以嗅到从储藏窒另一端隐约可见的通风口飘来的秋天的潮气。布兰达从地板上站起来,坐在沙发上。她的膝盖和紧身短裤都给弄脏了。当她把头发往后抹时,前额也沾上了灰尘。在这凌乱的尘埃中,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看见我们俩置身于这凌乱与尘埃之中:我们像一对刚迁入新居的年轻夫妇,在清点了家具、财产和估量了未来之后,突然感到惟一能使我们快乐的是外界清新的空气。它使我们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但它却不能填饱我们的肚子。
“什么钱?”我又问。
“几叠每张一百元的钞票。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小时候,刚从纽瓦克搬到这儿,一天父亲把我带到这里。他把我带进这间屋子,对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希望我知道从哪里取得属于我的那笔钱。他说那钱不属于别人,只属于我,并要我不对任何人说,即使是母亲或罗恩也不例外。”
“有多少钱?”
“三叠百元的钞票。以前我从不去看它,我九岁那年,大概像现在朱丽叶这么大,那时我们搬来还不满两个月,我记得每星期上这儿来一次,趁着只有卡乐塔一人在家,我就爬到沙发下面看钱是否还在那里,它总是在的,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钱,从来没有。”
“现在钱在哪儿?可能给人偷了?”
“我不知道,尼尔。我猜是他把钱取回去了。”
“天呐,找不到钱时,”我说,“你没有告诉他,会不会是卡乐塔——”
“我刚刚才知道钱没有了。很早以前我就来找那钱了……以后我又把它忘了。也许是根本没想到它。我总是够花的,不需要这笔钱。我想他以为我不再需要它了。”
布兰达走到那狭小的积满灰尘的窗前,在上面划着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为什么现在你又需要它呢?”我问。
“我不知道……”说完,她走过去把灯泡拧了下来。
我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穿着紧身短裤和衬衣的布兰达,此刻就好像一丝不挂地站在几英尺远的地方。我发现她的肩膀在发抖。“我要找到它并把它撕成碎片,然后把这该死的碎片塞进她钱包里!只要钱在,我发誓,我会这样做的。”
“我不会让你这样干的,布兰恩。”
“你不让?”
“不让。”
“和我做爱吧,尼尔,就现在。”
“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在这粗劣、粗劣、粗劣的沙发上。”
我顺从了她。 第二天早晨布兰达准备了我们俩的早点。罗恩今天开始上班——我回到房里还不到一小时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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