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主角被夺走气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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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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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此事非余亲历,余所知亦不多,只从他人口中得知,他们所过之处,一山洞无故坍塌,占星阁弟子路过时,此人衣衫尽乱也,想是势均力敌,战况过于激烈所致。”

  林慕:“……”

  顾随之伸头去看,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是我弄乱的吗?我当时好像就亲了你一下,没做别的吧?”

  林慕合上书,平静道:“他完了。”

  顾随之眼尖,一眼看到树后面还有东西,连忙去拦,“诶,等等,后面还有东西,我看看。”

  书籍后面是随书附赠的其他小图片。

  林慕一眼看出,这是他不同时期的画像,有菩提秘境时期的,有登天大比时候的,也有后来……

  其中有一张,正是林慕和傅初嵇决战之后的模样,极大地弱化了林慕身上非人似魔的感觉,竭力往神尊飘飘欲仙那边凑……然后臭不要脸地把自己画得比他高了一个头,还加了八块腹肌,满脸悲天悯人,祈求神尊救救他扶桑岛的子民。

  无涧鬼域。

  暴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天穹像是被活生生地撕裂了一道口子,到处暗雾迷蒙,水汽蒸腾。

  这里入眼一片血红的土地,似有岩浆在裂缝中滚动,偶尔火星溅出,触目惊心。若是先前,踏入此地的人光是看着这片喷吐着要人命的高温的路,就已经两腿战战,但是此时奇异的是,这片少有人见的路上却聚集了不少“人”。

  说是人,若是仔细看,便能看见有不少“人”的双腿是离地的,他们的身体在火光辉映下呈现半透明的颜色,甚至有人的肩膀上还跳动着两簇磷火,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人”。

  而此时,这些“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弯着腰,往地面上铺下一块又一块的青石砖,再以一种奇异的泥水浇灌上去。

  “快点铺!别让殿下等急了!”

  一只小鬼从土地里冒出来,他年龄不大,似乎才十岁左右的模样,头顶上还扎着一对羊角辫,催促着对行进着不断铲土填坑的鬼修们喊了一嗓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个身体健壮、穿着布衣的男人停下脚步,他喘了口气,汗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流下,埋入胸前雄伟的胸肌间,他抹了把汗,有些不服气道:“但是怎么就让我们在这里铺路了呢?鬼域那么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了?他……”

  “闭嘴吧你。”一个吐着舌头的吊死鬼赶忙踹了他一脚,生怕这蛮子祸从口出,“你算个什么东西?殿下自然有他的思虑,你怎么敢质疑的?”

  “我怎么不能说一下了?”男人有些不服气,还欲再说,吊死鬼被他那悍不畏死的模样给吓得额角一跳,一巴掌盖在他脸上,“够了!你个新来的,你不知道上一届鬼王是怎么死的么?”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寂静了一瞬,众鬼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画面,纷纷一个激灵,把头忙不迭地一埋,吭哧吭哧地挥舞着手中的小铲子,挖土挖得飞快,宛如一只只土拨鼠转世。

  可惜男人是昨天刚新鲜出炉的鬼修,对鬼界的规则一知半解。他昨天一睁眼便出现在这岩浆烈土上,头顶处便是三只鬼探出头来,用狰狞的鬼脸慈祥地看着他:“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没有蛋蛋啦。”

  “……”总之极其惊悚,他飞快地检查完自身,发现并没有缺斤少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几只女鬼的纤纤玉手不客气地摸上胸肌,还没等他惊恐地喊出一声非礼啊,美女们便喜上眉头,“哎呦这么大的胸!太好了!铺路的新苦丁……新壮士有了!”

  她们看他的目光活似在菜市场看称斤卖两的猪,而他确实就如烤乳猪一般被“上架”——居然让他来给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铺路!

  他越想越气,作为一只新鬼,记忆往往是很模糊的,至少要把头七过了,可能才能记起个七七八八,因此十分口无遮拦,“谁管他上一届鬼王怎么死的?我还是仙盟盟主的门客呢!”

  “……”吊死鬼无语了,“上一届的仙盟盟主,就是为了封印前鬼王陨落的。”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你算个屁”!

  自然界中,以强者为尊。而在鬼修中,这样的规则只会更变本加厉,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被他们贯彻到底。

  鬼修可以人的精气为食,更可以同类的精气为食。上一届鬼王据说把同时期的所有鬼修都吞如腹中,修为已然到达了渡劫,距离飞升只剩下一层之差。

  同为渡劫期的仙盟盟主力竭,为了封印前任鬼王,不得不自爆金丹,耗尽所有寿元与修为,把前任鬼王压在了无涧鬼域的十八层地狱之下,上有重重高塔镇压。

  也因此,仙盟盟主死后还有一部分灵力与宝物组成了一个新的秘境——审判境,通过者,可继得仙盟盟主之位,李廷玉便是在审判境中过五关斩六将冠得此位。

  男人语气顿时弱了下来,喃喃道:“啊,这么厉害啊……”

  “何止厉害!”吊死鬼恨不得把这人的舌头给他卷回去,不要的舌头可以捐掉,“前任鬼王便如此厉害了,那你知道,殿下刚来的时候,怎么跟他打的么?”

  “怎么跟他打的?”男人眼里露出对强者的向往,钦慕道:“是不是打了七天七夜,所以才把鬼域都震塌了?”

  他一伸手,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那里本是高台楼阁,常有鬼修在里面胡闹,此时却是焦土一片,一副凄凉模样。吊死鬼扫了一眼,呵笑一声,说:“错。”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错?哪里有错。”

  前鬼王这么神通广大,距离鬼身成圣一线之差,难道只打了三天三夜?

  他正纳闷着,就听见吊死鬼说:“前鬼王被封印在浮屠塔下,十八层封印镇压着他。那十八层封印是渡劫期毕生修为所铸造,而殿下只要一把剑,就漠然地闯了进去。”

  “然后只踹了一脚,前鬼王就没了。”

  “……”

  男人手中的小铲铲“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目瞪口呆:“啊?啊??啊???”

  什么叫只踹了一脚,这么轻描淡写的吗?怎么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他预想中的生死之战幻灭,吊死鬼接着说:“至于你现在看的那片废墟,是殿下不小心路过时,觉得乌烟瘴气,有碍视听,非礼勿看,不小心挥手砸了的。”

  “……”

  吊死鬼隐忍地扫了扫他的胸脯,最后虚虚地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还好你来得晚,不然你估计也会被拐进那个巷子里……”

  “然后被殿下一掌劈成南瓜饼。”

  “……”

  男人脸色僵硬,他低下头,然后,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重新挥舞起小铲子,在泥土的飞舞中,大喊起来:

  “劳动最光荣!!!”

  .

  一座巍峨的宫殿伫立在无涧鬼域的最高处,这里檐牙高啄,石灯在岩壁上静静跳跃着,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名黑衣青年从窗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重新低下头去,声音低哑:“需要,属下,去,让他们,安静一些,吗。”

  他眉目沉静,黑衣衬得他肤色冷白,他生得很好,一身黑色劲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可惜英年早逝,模样大概只有十七岁左右,浑身上下都是属于少年的青涩气息,只是一双眉眼漆黑如墨,让他平白无故地生出几分漠然与冷酷。

  “不用。”

  一个男人的声音淡淡响起。

  他的声音很特别,按照常理,大部分鬼修生前惨死,不少鬼修的嗓音多少带点嘶哑,那听起来必定是很粗糙的。

  然而男人不同,他语气沉稳,声音里的那点沙哑被他的沉稳一盖,竟无端生出些优雅的意味,令人想起棋盘上温润的玉棋,好似说这话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杀伐果断的鬼王,而是一个满手纸墨,芝兰玉树的君子,沉稳而优雅。

  黑衣少年半跪在地上,安静地等待着上位者的指令,像是一只臣服后沉默的忠犬。坐在高椅上的男人手指有条不紊地敲击着座椅上的扶手,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等到少年腿都蹲麻了,才淡淡道:“小黑,药要凉了,拿来吧。”

  小黑闻言,抬起了头,一声不吭地端着药走上前。

  “咚!”

  一声巨响猛地打破这片晨间的静谧,惊若天雷。一名老夫子刚刚站起来时操之过急,椅子猛地摔在了地上。他气得手指颤抖,目眦欲裂,对眼前人喝道:“夫人!墨寻目无尊长、顽劣不堪,您还要如此惯着他么?”

  一名女子坐在他的面前,她坐姿笔挺,神情淡然,老夫子忽然站起,她却没有丝毫被吓到,神情自若,手中还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盖,一下又一下地刮蹭着内壁,淡淡的花茶香气融化在春风中。

  她一身雪白的素衣,长发高高地扎起,露出雪白的后颈和肩背,面容白皙,看上去像是路边不堪一折的花,然而一双墨色瞳眸却如深潭一般,深不见底。闻言,她只是轻轻吹了吹氤氲蒸腾的热气,微微一笑:“不过是小孩子顽劣罢了。先生何必如此?”

  老夫子气得倒仰,胡子都翘起来:“顽劣?夫人,你莫不是不知道上一位先生是如何被他气走的吧?那位先生只不过数落他几句,他却当场沉着脸,当众给了那老先生一巴掌。”

  “啊,是吗。”女子掩嘴,似乎有些惊讶。

  “那是!还有上上一位先生更为凄惨,贵公子只因看他不顺眼,更是在深夜里命令自己的下属,把他打晕后扒光了吊在桃树上,若不是巡逻子弟发现,他岂能还有命在?”

  ……

  梦境开始运转,众人只看到眼前层层叠叠的桃花忽地聚拢,又忽地散开,眼前是一家竹林小舍,女子镇定地听着老夫子狗急跳墙般的嚷嚷,神情却淡然如菊。

  【这,这不是副宗主吗?】

  有弟子目瞪口呆。

  【这是夫人吗?那位传说中的“破山剑”,贺兰缺?】

  【这居然真的是墨寻的梦境?可不是说能形成“浮生若梦”之人与他的灵魂强度,或者记忆厚度有关吗?】

  【对啊,墨寻不是才十九岁?】

  【是副宗主,副宗主……】

  不少弟子对“浮生若梦”的境主竟真的是墨寻而感到疑惑,也有不少弟子,在见到贺兰缺,便下意识地哽咽起来,热泪盈眶。他们久违地见到童年时的故人,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泪,即使是沈乘舟,也咬紧了唇,握着剑柄的手爆出几根青筋。

  那是他的养母,也是他的再生父母,最后却因为墨寻而死。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用这种形式再看到贺兰缺。

  他闭了闭眼,只是,夫人,您所托非人,墨寻没长成您希望的样子。

  【老先生说的人是墨寻吗?墨寻童年便如此顽劣?】

  【这算是对先生不敬了吧,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现身说法,老先生确实说的是对的,墨寻从小就这样坏。】

  【他以前总爱上课睡觉,不仅如此,还娇气得很,如果有人伤到了他,他便要罚那个人在他门外跪个一天一夜,夫人居然也纵容他。】

  众弟子一听,都觉得不可忍受。

  这是哪里来的公子么?凭什么夫人跟瞎了眼一样对他好?

  弟子们交头接耳,面露险恶,忽然有人讶异道:【咦,你们看那块石碑。我们的话似乎能在那块石碑上显示出来。】

  他此话不假,众人扭头望去,正看见那刻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石碑上,滑过一行又一行的话。

  他们稀奇地睁大眼睛,但很快被梦境中的对话吸引回了注意力。老夫子还拄着拐杖,在那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喋喋不休地告状。

  “他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手段下作,夫人,”他语气沉了下来,“班上有不少孩子被他排挤欺凌,您可要做主。”

  “是么。”贺兰缺表情柔和,她手指敲了敲杯壁,微微一笑,颔首道:“我知道了,先生您先请回吧,我会教训那孩子的。”

  老夫子神色松了松,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撑腰,顿时“哼”了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跨出了门槛。他刚跨出门槛,一个红衣|男孩便扑了出来,“娘!”

  男孩抬起头,梦境外,所有弟子双眼一缩,情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长得也太漂亮了!

  男孩大约八岁上下,充满着稚气的脸庞白皙细嫩,脸上还残留着一些肉嘟嘟的婴儿肥,睫毛纤长,睁眼时露出下面一双圆溜溜的黑色双眸,灵气得惊人,远远望去,像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娃娃。

  可此时这漂亮娃娃却皱着张小脸,眼尾泛红,看上去气得不轻,他咬牙切齿道:“娘,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个狗夫子吧!”

  他急急切切地辩解:“那老东西当堂放屁,说我坏话,娘你不要信他。”

  贺兰缺看向墨寻时,目光柔和下来,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花茶,捏了捏男孩团子似的脸颊,笑着弹了下他额头,“真的是说你坏话?”

  墨寻被她捏着脸,含含糊糊地说:“对!”

  【墨寻小时候长得确实好看……像女孩子。】

  【他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别忘了,这可是个玉面修罗,蛇蝎心肠的恶毒小人。】

  【怎么小时候比现在还作……娇气包吗?】

  弟子们交头接耳,面露不屑。他们偏头去看沈乘舟,沈乘舟自小和墨寻一块长大,应该是最清楚墨寻脾气的,但是当他们看到沈乘舟露出微茫的神色时,恍然地扭回头去。

  不记得了啊。

  那也是好事。

  梦境中,清秀的男孩扑在母亲怀里,还在絮絮地抱怨着什么,诸如被褥太硬,又诸如作业太多,全是狗屁之类的纨绔话语,可偏偏贺兰缺的眼神一直温柔,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也没有对墨寻的话进行矫正或者指错。

  墨寻说得口干舌燥,他抄起一旁的花茶润了润嗓子,接着,忽然道:“娘,如果有人欺负我,该怎么办?”

  贺兰缺语出惊人,她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的?”墨寻眼睛一亮,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份小宣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姓名与氏族,粗略扫一眼过去,大概至少有数十个人。

  贺兰缺挑了挑眉,就被墨寻往怀中塞进了这张写满名字的宣纸。

  她一字不落,从上往下慢慢看完,看得细致而认真,并无半分敷衍之意,先是夸了下“我家小宝字写的比娘好看”,接着继续念道:“肖凉,慕容傀,南宫无,孟三清……这么多人?怎么还有长老的名字?”

  小墨寻抓住贺兰缺的衣角,仰起头,露出一个稚嫩的笑脸。

  那笑容明艳万分,饶是春光也要在他面前失色,只是接下来,这稚童的声音便如从天而降的一盆冰水,令所有人一寒。

  他脆生生道:“我想请娘亲帮我杀了他们。”

  梦境外,所有弟子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直接炸了。

  【他在说什么?杀人?他现在才几岁,就想着要杀人?】

  【不愧是“血观音”……多么残忍,令人钦佩。】

  【他三天前救了那个小孩,我还以为他这些年有什么难言之隐……三岁看老,果然从小就是个恶毒胚子。】

  【这些人怎么欺负他了?不是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吗?】

  【他知道就因为他这一句,会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荒诞至极,荒谬至极。】

  【还好他死了。】

  众人破口大骂,气得浑身颤抖,宣纸上写的人的名字无疑都是同门子弟,他们不可能不为自己的同袍而愤怒。

  祝茫握紧了拳,他的目光一瞬不动地凝视着梦境中清秀灵气的男孩,玉佩被他紧紧地扣在手中,再用力一点,怕是就要碎成齑粉。

  但他温柔的面孔只是狰狞了一瞬间,随后就彻底放松下来。

  他强迫自己握紧的拳头一寸一寸地张开,让血液重新回流,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的心从喉咙落回胸膛,目光看向那块沉默而满是疤痕的黑色墓碑,甚至有些满意地看着昆仑弟子对墨寻进行辱骂与攻击。好像非要证明什么,才能让他安下心来。

  对,墨寻从小就是如此地恶毒,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他依稀记得男孩缠着他,要把糖往他嘴里塞,在他母亲病危时想尽了办法帮助他。

  与眼前这天真无邪微笑着要杀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人。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一瞬间有所动摇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可笑。

  梦境中,贺兰缺却神情未变,她把墨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拨弄到耳垂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她没有骂墨寻,只是笑着问:“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墨寻气哼哼地:“他们对我不好。”

  “真的吗?”

  墨寻被贺兰缺一看,僵硬在她怀里,贺兰缺温和地看着他。过了好半晌,墨寻忽然像是瘪了气的气球,埋在他娘亲的怀里,委屈道:“他们骂你。”

  “说我什么了?”贺兰缺眉眼温柔,她摸了摸墨寻的头,墨寻却不吭声了。被她戳了戳额头,才闷闷道:“说了好多不好听的坏话。”

  “他们说宗主不在,你就胡乱指挥,让昆仑乌烟瘴气。说你坏了昆仑的规矩,女子不能成为门主,即使是暂替的也不行。”

  贺兰缺笑了,“老先生是不是也说过,所以你才这么对他们?”

  “说我有乱常纲,违背天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男孩如幼猫一样红了眼眶。他在替母亲感到愤怒与难过。

  “是是啊。”

  墨寻缩了缩,他以为贺兰缺不开心,觉得他行事嚣张,自作主张,垂着脑袋准备挨打挨骂,结果却被亲昵地捏了下鼻子,捧起脸颊往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你怎么这么可爱。”

  “别人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好。”

  墨寻被母亲亲了一口,圆而嫩的脸颊微微泛红,可爱得紧。闻言却脸一皱,他觉得这是什么草包子发言,生气道:“不行!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你……”贺兰缺哭笑不得,“放心,娘想好解决方法了。你不用担心。”

  “你不会被欺负吗?”

  “不会。”

  墨寻这才放下了心,他踢了踢路边的石子,闷闷道:“好,我听娘的。”

  贺兰缺看着蔫了吧唧的白团子,“嘿呦”一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夸赞道:“别不开心,娘要夸你。干得很好。”

  “很好?”墨寻有些纳闷。

  “被别人欺负,是要还手的。”贺兰缺笑了笑,“不过,以后不要把什么杀啊打的挂在嘴边。”

  她捂着胸口,装作娇弱地咳嗽了一声:“不然要吓到娘亲了。”

  男孩呆了呆,随后紧张地抱着她的手上下察看,急急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娘你没事吧?”

  “没事。”贺兰缺耳朵忽然动了动,把墨寻放回地上,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娘亲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是是可以先去玩吗?”

  墨寻呆了呆,他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扬起了笑脸,“嗯”了一声,跑开了。

  墨寻一走,刚刚还笑容满面的贺兰缺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她低头捏了捏手中的宣纸,“影。”

  有黑衣人落在她身旁,她把宣纸递过去,神情有些冷淡,“去查。”

  昆仑的桃花正是开得最盛的季节,漫天遍野地灼烧着,像是一片茫茫大雪,盖在了尚且年幼的两个少年身上。

  少年站在桃树下一手执卷,穿着昆仑雪白的校袍,低垂着眼眸,一头墨色长发松散地绾成一束,桃花落在他的肩头,春光正好。

  听到他的声音,白衣少年正好从书卷中抬起眼。

  一川烟雨,满城风絮,他与墨寻隔着重重花影遥遥相望,满地铺红。他眉目俊秀,神情淡淡的,一双桃花眼古井无波,深沉得似乎不像是一个少年郎。

  墨寻忍不住一呆。

  虽然墨寻知道自己好看,但是眼前的人和自己的好看不太相同,更像是冰川雪原上极为罕见的一寸莲,遗世独立,冰清玉洁。因此他就像是小孩见了新奇的玩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星辰般亮起。

  他跟个大扑棱蛾子似的,连跳了好几阶白玉石阶,居然硬生生地冲到了白衣少年面前,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颐气指使地口吐狂言:“我要你背我!”

  梦境外,众弟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遇到了哪个倒霉蛋?默哀。】

  【话说墨寻也太娇气了吧,爬个石阶而已,怎么还要人背?】

  【他这样说话,不是侮辱人家吗?这人并不是他的仆从吧?】

  众弟子对墨寻的态度有些不满,有一个弟子忽然问道:

  【不过我有些疑惑,你们看得清画面中那个白衣少年的脸吗?】

  【……我看不清。】

  【等等,我也是,像是罩了一层雾。我以为是我眼睛不好使了。】

  【但是看气质,应该也是个好看得紧的。】

  【这难道是墨寻的记忆缺失吗?】

  众人迷茫了一瞬间,有人试图解释:

  【怕是这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因此墨寻也不记得他的脸了。】

  【我似乎有印象,虽然我也不太记得这名少年是谁,但是他后面好像被墨寻找了很多麻烦。】

  【不过血观音真是自小就如此任性。无可救药。】

  他们议论纷纷,梦境依然在继续。桃树下,墨寻顿了顿,他踮着脚尖,像只小兽在少年的衣袖上嗅嗅闻闻,接着不顾少年蹙眉不悦的表情,抬起头,笑容灿烂:“你长得好看,味道也好闻,我喜欢你!”

  众人:“…………”

  祖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

  男孩这般直白而热烈,像是见了一个上好的礼物,想要据为己有。

  然而他没想到礼物不仅有腿,还有心。闻言,少年身边的气压瞬间降低。这朵“遗世独立”的雪莲似乎年龄太小,因此还没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捏着书卷,指尖用力得几乎发青,最后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在羞辱我?”

  这怎么可能是羞辱?墨寻困惑地皱了皱脸,百思不得其解。

  他是昆仑宗主与副宗主之子,身为冠绝天下的宗门少主,自出生起便是天潢贵胄。服侍他不是理所当然、荣幸至极的吗?他的书童们都抢着来呢。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道:“我会给你钱的。”

  少年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他吸了口气,克制道:“这并非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还能是什么问题?墨寻迷惑极了。以前他只要一开口,他的书童们都积极地蜂拥而至,毕竟他虽然脾气不太好,但出手确实阔绰。

  只不过对于这小少爷来说,能背他上下昆仑的“人形步撵”也是十分有讲究的。他不是随便的人,因此,每当有书童蜂拥报名时,他都会嫌弃地挑挑拣拣半天。

  肥的不要,丑的不要,太瘦的不要,有汗味的不要……宛若挑选后宫嫔妃。

  总之,能背他的书童,外貌必须干净漂亮,穿着必须整洁利落,同时性格必须要十分好,非温柔体贴不可,头发要一丝不苟地扎起来,闻起来也必须只能是最简单的沐浴皂荚味。

  若是有一丝一毫的汗味,则会被少爷气得直接丢出门外,若是有了汗味还碰了少爷,不仅免不了一顿揍,当晚院子里还会有火光冲天而起,跑过去一看,这小兔崽子居然把自己衣服给点着烧了!

  伺候这祖宗比伺候皇帝还难,就差没焚香沐浴了。

  因此,墨寻对比了一下他对书童严苛的挑剔,觉得自己简直是史无前例地青睐少年。别说羞辱了,应当是莫大荣幸、无上荣光才对!

  他这般想着,就没皮没脸地凑过去,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伸出手蹭了蹭少年,勉强地释放了一点自己高高在上的好感:“背背我嘛。”

  过去他往往用这招与母亲撒娇,百试百灵。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不。”

  墨寻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困惑,接着,他像是明白自己居然被拒绝了,慢慢地睁大了眼,有些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你敢拒绝我?!”

  他从小洁癖极其严重,因此,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触人,他自以为着是一种好意。小孩子心性天真,他的心理活动大概如下:

  天啊我居然为你放下了我的洁癖!

  天啊我居然为你放下了我的身段!

  天啊我都感动我自己了可你居然拒绝我?!

  ……当然事后很多年,墨寻回想起当初的心理活动,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进泥土里焊死。

  墨寻被摸上腰的时候,脑袋“嗡”了一下,整个人呆滞了一秒。

  他惯是有洁癖的,更别说还是腰这种敏感位置,只是平时鲜有人敢这么直直地冒犯他,因此大脑宕机了一瞬。下一刻,他的两腮忽然被掐住,嘴巴被强迫张开,浓烈呛鼻的酒顺着他的喉管被灌下去,烧起来一般地灼痛。

  “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透明的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流下,他用力一把推开:“什么人……!”

  醉汉被他一把推开,往后跌了几步,那醉汉面红耳赤,望着他,嘿嘿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娘子,这么漂亮,怎么来到这种地方了?”

  墨寻不知道,自他从小巷中走出过,注视他的视线就没少过。

  他年龄小,身体还未长开,长相却精致漂亮,皮肤白皙莹润,眼尾带点嫣红,乍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女孩。

  偏偏他穿着一身艳丽红衣,张扬至极,宛如一只嚣张娇柔的小凤凰,还一个人站在这幽深小巷的街口。

  要知道,这小巷深处,可并非什么正经之地,因此不免令人想入非非,以为这是从哪个勾栏倌馆跑出来的娈||童。

  墨寻不懂这些,但是男人的目光如某种阴冷的毒蛇,黏腻而湿滑,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刚刚不小心吞入喉中的酒在腹部滚烫地灼烧着,他被酒气熏得两颊通红,晶莹剔透的耳垂上沾着粉。

  他本就因为下山那少年的事被气得不轻,此时这醉汉正好撞在他枪口上,他火“腾”地一下冒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道:“谁允许你碰我的!”

  醉汉脸上挂着令人反胃的笑容,他还想要伸出手去,少年生起气来眼睛晶莹得发亮,眼尾被气得嫣红,像是一只伸出利爪的小奶猫,让人忍不住想要再逗逗他。

  他回味着刚刚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然而一转眼,这漂亮得宛若女孩的少年便眼神阴冷,抽出背上的木剑,利落而不客气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啊!!!”

  男人惨叫一声,他听到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本就不好看的一张丑脸更加狰狞,他惊愕不已,屈辱涌上心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向少年咆哮着扑过来:“你个贱人怎么敢……!”

  少年猛地一闪一退,男人扑了个空,眼神一呆,接着,墨寻抬起手,用手肘狠狠地砸进男人的后背,男人惨叫一声,被他直接硬生生地砸进泥土里,扣都扣不出来。

  墨寻一脚用力踩在他背上,他的靴子是由上好的织锦缎制作,精致的银饰挂在靴上叮当作响。

  他碾了碾醉汉几乎断裂的脊椎,眯起眼睛,狠狠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液,嗤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狗吠?”

  无论他如何娇生惯养地长大,他毕竟也是修仙之人,这醉汉一看便是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垃圾败类,根本还没入道,何况他看着墨寻年纪小,又以为他是勾栏之地出身,自然没把他放在心上,谁知阴沟里翻船。

  男人被踩得痛苦至极,撕心裂肺的疼痛由脊椎和手腕传递到他的大脑,他惨叫着求饶:

  “痛痛痛!好痛!大人您饶过我吧!是小人一时糊涂!”他痛得涕泗横流,酒清醒了大半,“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刚刚是哪只手摸的我?”墨寻喘了口气,他一运动,酒在他体内就流动得更快,那口酒又热又劲,他觉得视野有些模糊,浑身发热,却依然提着剑,剑尖在男人的手背上缓慢游走着,他慢条斯理地碾着醉汉的尾椎,不紧不慢地又重复一次:“刚刚是哪只手碰的我?”

  “我不记得……啊!别踩了,求您别踩了,是右手,右手……”

  墨寻点了点头,接着,木剑一转,把男人的右手刺穿掌心,钉在了地上。

  醉汉的惨叫几乎要把苍穹都掀翻了,墨寻恹恹地捂住耳朵,嫌弃道:“吵死了,你再继续叫,我就把你手给砍下来。”

  他自言自语道:“要不还是砍下来吧,留着也没什么用。”

  醉汉瞬间噤声,默默地流泪。这是招惹了哪尊瘟神啊。

  墨寻觉得头有些晕,他把木剑抽出来,醉汉立即对他跪下叩了几个头,然后屁滚尿流地落荒而逃。

  他冷冷地扫了周围或明或暗的视线一眼,“还看?想我把你们的眼珠挖下来吗?”

  那些视线一僵,慌忙地收回。

  墨寻拧着眉,他被强迫灌了一口酒,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他撑着墙,抬眼望向前方的巷子深处。

  他想起自己的书童们私下里有讨论过,山下有一条巷子,里面都是好吃的和好玩的,而其中有一家店,门口是两颗花树,食材和装饰都是最上乘,除此以外,还会有人“照顾服侍”你,那是他这辈子睡过最好的“觉”。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品尝一下里面的“雏儿”。

  墨寻刚好路过,好奇心大起,刚探过头去问“雏儿”是什么,结果书童们看到他来了立刻噤声。他有些不太开心,逼问其中一名书童说的是什么,结果书童后面都被他问哭了:“公子,您就别问了,夫人要是知道我说这些被您听到了,非要把我扒了一层皮不可。”

  他只能作罢,然而眼下他困得眼皮都要打架了,看着这条巷子,忽然意识到,这不会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巷子吧?

  他像只幼猫一样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正好他眼下需要一个休憩的地方,于是,他真的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梦境外,祝茫此时脸色惨白,他怔怔地看着那条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嘴唇不断地翕动着。

  “别进去。”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低声重复道

  “别进去,求你。”

  那巷子像是一张深渊巨口,曲折,幽深,他知道再走几步,就会听到数不清的欢笑,铃铛挂在窗沿上,在空中被风吹得打转,叮当作响,巷子里满是浓妆艳抹的香气,像是深山里吸人精气的鬼怪。每间客栈都是表面光鲜亮丽,内里肮脏不堪。

  对他来说,这是流淌在他回忆中的泔水,是埋葬在过去的一道伤疤,是仿佛永远不会迎来黎明的黑夜。

  因为沈乘舟,那本该暗无天日的岁月才迎来了一线光明。

  所以,

  他眼珠紧紧跟随着墨寻,下意识地祈祷着墨寻快离开。

  求你,别进去。

  墨寻那么轻浮,那么恶毒的人,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喊他“小哥哥”的少年。

  可……如果他真的认错了人呢?

  一个微小的可能性在问他,如果当年那个孩子,不是沈乘舟,而是墨寻呢?

  他的大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瞳孔一缩,十指紧握,那枚扣在手心的玉佩红得几乎要滴血。

  怎么可能。

  真的不可能吗?

  仿佛有人在一句一句地质问他。

  祝茫,你仔细想想,你们当年第一次相遇时,他……是不是喝醉了?

  我记不清了。

  那他的脾气……是不是其实也很不好?只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不是……

  最重要的是,是不是你不敢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被你害得无家可归,被你夺走一切?

  “不是!!!!”

  祝茫蓦然睁开双眼,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青筋暴跳,他浑身冷汗,怒吼着反驳那道声音。

  众人一惊,他们扭过头,脸上千百种神色闪过,有弟子犹豫地问道:“阿茫,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需要休息什么?

  那个声音宛如阴魂不散的魔鬼,不屑地嗤笑一声。

  不要再往前走,不能再往前走……

  你如果真的进去,

  我就要万劫不复了。 祝茫眼里爬满了狰狞的红血丝,这一刻,他那总是温柔如青竹的面具终于破裂了一瞬间,他的声音里包含怒气,低喝道:“给我闭嘴!!!”

  被吼的弟子脸上一僵,他有些不知所措,委屈地看着祝茫。祝茫回过神来,抬起头,急促地辩解:“不是,对不起,我不是想吼你,我……”

  那阴冷的声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恍然道。

  喔,不对,不对。

  那声音慢条斯理,轻声细语,在他耳畔恶意地低语,像是一只吐着蛇信的阴冷毒蛇,嘶嘶笑道。

  你最不敢面对的是,他已经死了吧。

  祝茫像是忽然被人狠狠闪了一巴掌,他偏过头去,冻在了原地。

  一切声音仿佛被拉长远去,他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中,冷得他呼吸都困难,喉咙里都是铁锈的味道。

  模模糊糊中,他好像听见了谁在说话。

  那是刚刚被他吼了的弟子,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身边的弟子也震惊不已,他们一同向着梦境中望去,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弟子疑声道:“等等……”

  “那不是……那不是……祝师兄吗?”

  梦境中,墨寻跌跌撞撞地来到一间客栈,敲响了门,一个少年推开门,他脸上似乎还有淤青未散,隐约有些不耐烦。

  即使尚且年幼,依然能看出,那是年少的祝茫。

  祝茫抬起头,与年少时的自己四目相对。

  断头台的铡刀悬挂在他的头顶,他浑身发冷,像是被人浸在了冰水,手指痉挛着。

  【墨寻这是不是有点狠了?那个醉汉被他打断手,脊椎应该也受了伤吧?】

  【惨什么惨,如果我被一个男的摸了,我没当场捅死他不错了。

  【何况墨寻当时才八岁,这醉汉怕是恋|童癖,死有余辜。】

  弟子们讨论的声音在他耳畔层层叠叠,像是从深水地下传来,隐隐绰绰,模糊不清。他死死地咬着下唇,不知不觉已经把嘴唇咬出血来。

  一旁的沈乘舟蹙起了眉,他正要伸出手去,“阿茫,你怎么……”

  “别碰我!”

  “啪!”

  尖锐的声音响起,祝茫猛地挥开他的手,可他刚挥开,整个人就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过了好几秒,回过神来般抓住沈乘舟被他打得有些通红的手,语无伦次:“对不起大师兄,我刚刚走神了,你没事吧?”

  “没事。”火辣辣的触感从手上传来,沈乘舟缓和语气,“你的嘴唇出血了,我想帮你擦擦。”

  祝茫愣了愣,慌忙地用衣袖擦了擦,“啊,抱歉。”

  “是我要抱歉才对,我太冒犯了。”沈乘舟摇了摇头。

  “不会,我……”

  祝茫闭了闭眼睛,他扭过头去,心里还藏着一点微小的侥幸,像是一个故意装睡怎么也叫不醒的人。

  不会的,不会是墨寻……他浑身发冷。即使墨寻曾经来过那个地方也说明不了什么。

  毕竟就在昆仑山下,距离很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巧合。

  可年幼的墨寻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收起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看不清面目的少年似乎皱了皱眉,他把手中的书卷合上,淡声道:“无论你是谁,都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对他人说话。何况你有手有脚,怎么不能自己下山了?”

  墨寻脸色阴沉下来,“你只需要听我的,不需问我原因。”

  “但是我不想你背我了。”他一转身,脸上是嫌弃之色,冷笑一声,“我原以为是什么好学生,原来竟是个假清高。”

  “随便你吧。继续看你的书吧,呆子。”

  弟子有些忍不住。

  【是不是说得有点过分?】

  【何止过分。他这番话和把这少年当成了个可以随意处置的宠物有什么区别?看他毛色好,忍不住逗一逗,但又发现,这宠物居然会咬人,因此便生气地把他扔开。】

  【真是位“少爷”。】

  祝茫漠然地站在人群之外,他遥遥地望向桃花雨中的那名红衣少年,心想,他确实是讨厌墨寻的。

  骄纵稚气,从小就颐气指使,一身少爷毛病。

  不会是那个男孩。

  他呼出一口气,看到画面中两人似乎还在争吵什么,随即不欢而散。墨寻气得脸颊微红,自己拎着木剑往山下跑去。

  他往常出门,都往往会带上书童,但是这次也是被气急了,一心只想赶快离开,因此身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被拒绝的尴尬缠绕着他,他穿过人潮,此时太阳已经接近下山,他走到一个巷子中,忍不住一脚踢翻路旁的一个竹篓,气呼呼道:“什么人嘛!”

  竹篓在巷子中发出“哐当”一声响,可怜巴巴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墨寻与这竹篓干瞪眼,似乎要从它身上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惜,竹篓真的只是一个破竹篓,他再怎么看也不能变成花。墨寻咬着唇,半晌,又弯下腰把它扶了回去,哼哼道:“算了,我和一个破竹篓计较什么。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墨寻一愣,刚抬起头,就忽然感觉到有一双手摸到自己腰上,他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直冲天灵盖,那人带着一股酒气,醉醺醺道:

  “想不想和叔叔去玩啊?”

  黑衣人怔了一下,“这不是少爷……”

  “怎么。”贺兰缺掀起眼皮,深黑色的瞳孔望过去,“你也以为他在无理取闹?”

  她的瞳孔黑而静,睫毛纤长,墨寻的眼睛就是继承自她,是一双漂亮得宛如黑曜石的眼。但是当她没有笑容看人时,那双眼却猝然冷厉下来,像是这对黑曜石分明的棱角暴露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光是对视就令人下意识地避其锋芒。

  梦境中的桃花依然纷纷扬扬,墨寻一边踢着石子一边离开,表情有些闷闷不乐。

  贺兰缺虽然对他是掏心挖肺的好,平时总是给他塞各种小零食小点心,可父亲一直闭关,作为天下大宗,昆仑自然有数不胜数的事务要处理,说一声“案牍劳形”也不为过。

  因此即使是爱他,也总是如浮光掠影,他只来得及浅尝辄止与母亲在一起的温情,就总是被各种事情打断。

  他出了门,眼前是昆仑的三千石阶,他本就不太开心,一想到又要爬这三千石阶爬得一身汗,就心头火起。

  余光忽然一瞥,接着,便抓住了花树下的一个少年,不容置疑道:“喂!你!”

  他拦在那个少年面前,抬了抬下巴,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踩在玉石阶上。

  “背我下山。”

  黑衣人赶忙低下头,贺兰缺摸着茶盏,瞳孔一片冰凉,她看着墨寻离开的方向,“我忙于公务,他知道只有这样说才能引起我的注意力。”

  “这些人恐怕不只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私下里恐有小动作。”

  她言简意赅:“查。”

  【居然还有这一层?】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墨寻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居然是在旁敲侧击,告诉夫人这些人有问题,我误会他了?】

  【我觉得没误会,按照墨寻的行事风格,他确实是想杀了这些人,只不过夫人过度宠溺他,所以才这样说。要我说,夫人就是昏了头。】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夫人的不是?】

  【有什么好吵的,就算墨寻此时是真心为他母亲着想,那几年后的昆仑之乱,他又是怎么对他母亲的?你们忘记了?】

  一弟子语气嘲讽。

  【他现在只是年龄小,在乎母亲,粘着母亲,无非是因为如果夫人不在,他作威作福的那些权力该向谁要,又该向谁取?】

  【别忘了,夫人就是因为墨寻才死的。】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望向墨寻的目光重新又变得怨恨起来,像是一只只恨不得啖其血肉的野兽。

  他们忘不了昆仑之乱中,墨寻对他们的背叛,忘不了墨寻与魔族勾肩搭背,在月下折断了一根桃花,他的目光与月色一般冰凉,看向他们时,仿佛他们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背叛永远都是鲜血淋漓的。因此他们也必将鲜血淋漓地报复回去。

  他眼前是一层丝绒红纱帘,把帘后的人遮得影影绰绰,一只苍白的手从红帘后探出来,接过了他的瓷碗。

  那手苍白冰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红布的映衬下显得剔透如瓷器,略微有一层薄茧覆盖其上,好看得紧。

  然而小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反而去看帘后的另一个人。

  红帘被风吹得微微摇动,不经意地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个少年。

  少年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苍白安静,长而柔软的乌发在床头凌乱地散落着,几缕发丝被坐在床头的白衣男人抓住手里摩挲着。

  温暖的烛火跳动着,给少年瓷白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暖玉般的光,唇色殷红如血,身上原本破破烂烂、湿透了的衣服被褪下,小心翼翼地换上材质更为珍贵的蚕丝单衣。

  他看上去单薄而脆弱,若不是平坦的胸膛几不可微地有起伏的痕迹,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具漂亮不朽的尸体。

  少年的脚踝和手腕处皆被男人套上了一根红绳,尾段各系着枚刻着“平安”的古铜钱,血红色的绳在苍白的肤色上,宛若红宝石色泽的血管,令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若是有人看到这两枚铜钱,怕是会晕倒在地。

  虽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这两枚铜钱恐怕是连接了另一人的生死,上面刻满了生死符咒,若是佩戴铜钱的人死去,另一人决不独活。

  不是疯子,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的手上。

  但是男人却只是轻柔地触碰了一下少年脚踝上的那枚铜钱,他从小黑手里接过药,垂下头去,冰凉的长发垂落在昏死的少年脸颊上。

  烛火的光影在他们之间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好似在一起接了一个安静而又缠绵的吻。

  这道吻跨越光阴,跨越上下三百年,跨越数不清的别离,把他们的生与死悄然无息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笑了笑,光洁的额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初次见面,好久不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是是,我们回家了。”

  一张纸条静静地放在少年的掌心里,烛光将墨水印得暖黄,上面的字迹俊秀,仿佛藏着千万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珍重与爱意,却克制表达在地寥寥几笔里。

  “庆历六年六月初一,于此处立下债条:

  顾随之欠墨寻三百年的拥抱。

  ……身高八尺,八块腹肌。

  林慕一眼不想多看这本书,合起来就塞进了袖子。按住喋喋不休抱怨自己戏份太少的顾随之,把他拎上了床。

  “要休息了吗?”顾随之悄悄把尾巴卷上他的腰,有点期待,“今天还抱着我睡吗?”

  林慕盘腿坐好,冷漠无情:“不睡,修炼。”

  顾随之:“???”

  都成神了还修炼啊?

  这么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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