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弟子的居所,在云雾缭绕的山腰。
与山顶恢弘大气的殿宇不同,这里朴素到连匾额都是零星的,也没什么描金填漆的楼阁,就是粉墙绀瓦,和山上的青松墨雪差不多色调。
墨寻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看到他的卧房,很简洁的陈设,他迷迷糊糊地想,一贯的剑宗风格。
他出阵受到的冲击有点大,没一会就失去了意识,现在很显然是被顾随之带回了门派。
伤口裂开了,此时已然被重新包扎过。
墨寻歪头仔细看了看,纱布缠的很齐整,不像粽子,不是顾随之的手笔。
他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重新躺好。
对于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魔教教主来说,这无疑很丢人。所以顾随之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墨寻完全不想知道。
【是抱回来的】系统幽幽地告诉他,【公主抱】
“……” 墨寻噎了一下,真心实意地问,“统统啊,祸从口出,你能适当的学会闭嘴吗?”
【很显然不能】系统回答他,【并且你的目标人物马上就要到了,准备刷好感度】
墨寻被“公主抱”三个字震的魂还没回来,下意识咬牙:“他来了?”
【没,是女主】
墨寻原本半阖的眸子一下子睁大了。
徐梦琴,他的三师姐,江湖第一美人,古早言情标配的墨月光女主。
墨寻无声地叹了口气,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师姐看见他叛出师门后的表情,心道这好感度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啊。
果然听到竹帘一响,一个看脸就知道是女主的漂亮姐姐拎着瓶瓶罐罐进来了,见墨寻挣扎着要起身,立即板起脸凶他:“躺好!”
“……师姐。”墨寻被她带进来的日光晃了眼,一时间恍如隔世。
他上辈子就觉得徐梦琴和顾随之相当不般配,她其实不适合仙侠里通常体贴知性、男主一见就能倾心的温婉美人。
她是美人,但和温婉不怎么沾边。
墨寻总觉得她更适合当权谋文里面的大女主,清醒,独立,性格不羁,带着一点随心所欲的肆意。
原书中徐梦琴的戏份淡而无味,几乎就是为了存在而存在,为了言情而女主。当真是墨瞎了这人设。
墨寻朝门口看,徐梦琴罩着素色斗篷,里面是干净利落的束袖弟子服。
这么一来,浑身上下的明艳都集中到了她的眼睛里,一双杏目生动得仿佛内蕴星光。
剑宗向来讲究坦率,师门上下都不怎么拘礼见外。徐梦琴大步走进来,往旁边的圈椅上一坐,一面把提盒搁到桌上到一面问:“面具呢?”
“懒得戴,就拿掉了。”墨寻回答,牙疼地看着徐梦琴翻检各种各样的药罐,“我又不是断了手,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徐梦琴没好气地说,“这才几天啊,竖着出去横着回来。当时把我给吓得,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墨寻:“……”
他岌岌可危的面子原本就挣扎在“昏倒”与“公主抱”的边缘,现在又被“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这个生动形象的比喻结结实实一噎,差点就地把自己给埋了。
方才还抱怨天抱怨地的人这下子彻底安静了,任由他师姐捯饬。
甚至连喊疼都忘了,只是一个劲地问系统到底多少人看到了他的社死现场。
系统在这几天里已经接受了和原著渐行渐远的剧情,对男主抱反派这个恐怖的事实消化的很快,开始苦中作乐地起参观起宿主着急上火来。
墨寻好不容易问半天,才从系统嘴里撬出个不情不愿的答案:并没有没多少,顾随之进了山门就直接走近路,带着他找徐梦琴去了。
墨寻这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他右胳膊上的划伤约莫两寸,患不在长而在深。此时虽然已经再次结出一层褐红色的薄痂,但仍然极易因牵拉而撕裂。
徐梦琴把伤口上的残药拭净,打开一个青玉小圆罐,用簪子挑出一些半透明膏状物给他敷在创口上。
效果立竿见影,墨寻被冰的轻轻“嘶”了一声,这不知名神药的凉意从创面一路渗到骨子里,感受差不多像局部冰敷。
“这两瓶是镇心醒神的,说了名字你也记不住,反正睡前各吃一丸就是了。伤口每天要换外敷的药,你直接过来找我。”徐梦琴叮嘱道,“你两次入阵,估计也累的够呛,这几天就别跟着习剑了,歇歇吧。”
“宗主批准啦?”墨寻对周秉文的称呼并不是父亲,而是一直跟着众人叫宗主,“我这两天不用早晚课,也不用练剑?”
“对。”徐梦琴点点头,杏眼里漾起和煦的笑意来,“都不用。”
说话间好感度提示来了,徐梦琴好感度起始是百分之二十,现在已经三十五了。
数值上涨之容易、增幅之大,让备受顾随之的复数好感度折磨的墨寻简直要热泪盈眶。
原来什么都不做就能涨徐梦琴的好感,哪怕不想努力、不求上进也可以?
顾随之的好感度犹如谜题,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墨。
与此相比,师姐上辈子的好感度很好解释,应该是看到自己平日还算照顾的小师弟成了魔教教主,不能接受。
所以他只要在黑化之前好好表现,把好感度刷回来进行了。
……
徐梦琴前脚刚走,墨寻后脚就爬起来,披衣出了门。
他想去藏书阁。
哪里的禁书区有他要看的文献,关于金骨连环阵。
墨寻一面走一面出神。
现在的剧情迷雾重重——反派不走寻常路,羽翼未成,就提前现身发难。
照这样下去,他这个小反派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祭天。
这种人设,妥妥就是反派的一个垫脚石兼替罪羊,墨干活不给钱那种,还有冤没处诉。
他叹了口气,拂去肩上两三点落花。
素墨的花瓣,在微凉的晚风里飘飘悠悠一阵,也不知是梨是杏,很快就落下去,不见了。
此时黄昏已过,夜色慢慢降临,又慢慢变得深重起来。院墙间的窄道上一半铺满阴影,一半是熹微的暮光。
墨寻就慢吞吞地走在光影的交界处。
他心事重重地转过墙角,迎面遇上两个步履匆匆的青年,定睛一看,却是姚元礼和二师兄周兆坤。
周兆坤是周秉文的侄子,算来是墨寻的亲堂兄。他的长相却和墨寻没有半分相似,眉宇间笼着一股阴沉气息,看谁都像是在俯视。
墨寻立住脚:“二师兄,四师兄。”
周兆坤的目光在触及墨寻没有面具的脸时骤然压紧,闻言颔了颔首。
看到墨寻,姚元礼眼神瞬间亮了,当即就想上前看看墨寻的伤情。
结果碍于周兆坤冷冷侧头一瞥,迈了半步的脚硬生生顿住了。
他只好连珠炮一样眼巴巴地问:“师弟!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这是去哪?可是想吃什么?膳房已经打烊了,我让人去买些送上来?”
墨寻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两人各异的脸色,果断决定两边都不招惹:“不了,谢谢四师兄。我想去后山转一圈,就先告辞啦!”
姚元礼原是富家公子出身,也是个恨不得天天游手好闲的,闻言肉眼可见地兴奋:“后山梨花正好……”
听了这种开头,周兆坤明显不耐烦了:“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他从墨寻身侧大步而去,姚元礼只好忙不迭地追上,回头朝墨寻很抱歉地笑笑,一张脸上全是无可奈何:“师伯传唤,刻不容缓……”
对于这种和他一样,被生活压迫得团团转、想躺平可就是躺不下去的人,墨寻简直有点惺惺相惜:“回见。”
又转过一处院落,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鹤纹鹅卵石铺地。
再往前就是内门弟子居所的大门了,上面的匾额许久未换,字迹已然斑驳难辨。
此时四周无人,门外一弯碧水,唯有两只仙鹤悠然踱步而已。
墨寻出了大门,目标明确地往藏书阁走。
九劫山十二峰皆以星宿命名,藏书阁不在主峰,在东边娵訾峰的顶部,需要过两山腰间一道长长的栈桥。
栈桥通云台,从娵訾峰的云台往上走,至顶就是藏书阁了。
三座相连的阁楼里书籍汗牛充栋,各种经文剑谱乃至杂文野史应有尽有。
这种地方一般都无人看管,秘而不宣、严加防范的只有禁书部。
墨寻步履不停,直接从边上绕过了这三栋庞大的建筑。
他要去的是藏书阁背后,那快看似宽阔普通的空地。这是他上辈子好不容易发现的,禁书部的入口所在。
墨寻下了连廊,心里默念一遍清心诀,踩上了地面平平无奇的灰墨色古砖。
他沉了沉气息,光华流转的冰墨色灵流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这是重生前他当魔教教主时的力量,并没有随重生而消失,对此他相当感激。
灵流的强大威压下,一个层层叠叠的法阵缓缓浮现出来。
墨寻简直不知道,现在是该转身就跑,还是淡定地走上去打招呼扯谎。
顾随之看着他,一贯深邃的瞳孔里浮现出一点揶揄的笑意来:“也来查祭文?这么勤奋?”
墨寻:“……”
他就想查个禁阵,来看看顾随之是怎么找到的阵眼,根本没准备管献祭这回事好吧!
更何况这是顾随之被人针对了,他查祭文瞎凑什么热闹。他本来就不喜欢多管闲事,要是昧着良心回答是,以后这烂还怎么摆啊。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不是。”
系统听到这两个字,差点没就地疯了:【不查祭文,那告诉他你来查金骨连环阵?你的马甲不要啦?!】
墨寻猛然回过味来,内心无比凄凉,想把自己就这么给埋了。
阁楼里,烧灵力的长明灯高悬在头顶,书架的阴影投落在地上,分割出纵横交错的线。
顾随之在就在半明半暗里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墨寻在顾随之介乎逗弄与审视的目光里,痛定思痛,思如电转,决定豁出去了。
此时系统都替它的倒霉宿主觉得呼吸困难。
然后就看见墨寻破釜沉舟一样,深吸一口气,抬头正正对上顾随之的眼睛:“我来这里……找绝版禁册春宫图!”
顾随之:“……”
系统:【……】
最后的“春宫图”三个字,墨寻说得咬牙切齿、击金断玉、掷地有声。现在不止他本人,系统也想把他就地给埋了。
然而这句话效果确实拔群,原先的话题瞬间就被“春宫图”三个字给模糊了。
常言道病急乱投医,墨寻唯恐这个理由话题转移不到位,还硬生生咬牙给自己加了戏:“长夜难眠,还望师兄高抬贵手……”
书架阴影的遮掩下,顾随之眸光微压,看上去在极力克制什么,以至于表情复杂到难以辨别:“……长夜难眠?”
墨寻尽力回给了他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
系统心惊地发现顾随之磨了一下后槽牙,眸光幽沉得仿佛能把人直接吞下去:“所以,你来找绝版禁侧……春宫图?”
墨寻内心大义凛然,点点头。
“好。”顾随之说,回身把架上一卷蒙尘的绢质卷轴取了下来,再回身时情绪已毫无破绽,字句清晰、语气冷静,“我在此地等你。”
墨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
一炷香的功夫后,系统带着它一脸苦大仇深的宿主,站到了二楼角落的一个大书箱前。
墨寻伸手摸了摸雕花填漆檀木箱,触到厚厚一层积灰,指尖都在抖:“在、在这里面?”
作为外挂而言,系统可能是第一个被宿主用来找春宫图的系统,此时已然十分超脱:【是的,没错,就是你长夜难眠要找的绝版春宫图,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自己挖的坑自己填,墨寻探测一遍发现没有术法残留,咬牙用没受伤的手掀起了箱盖。
老旧的黄铜转轴发出吱呀一声尖锐的音,厚重的木盖被掀到底,又一声沉闷的钝响。
箱子开了。
作为一个连小黄片都没看过的三好少年,墨寻此时的心情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这箱子里可都是封禁百年的大尺度作品,连系统都怕他无情无欲久了,被骇的流鼻血。
“咳咳咳——”
结果事实上,宿主刚探头,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了一大口,咳的惊天动地死去活来。
灰尘大概散去后,咳得眼泛泪花的墨寻再次抻长脖子,看到了整整半箱的绸卷。
他颤颤巍巍单手摸出一册,褪色到微微泛黄的封面上,入目是“玉尘册”三个大字。.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香艳,墨寻松了口气。
他耳根阵阵发热,犹自装样,老神在在地对系统说:“不过如此……”
然后他强装淡定地抖开了一页。
下一秒,才说着“不过如此”的墨寻就满脸通红地把书“咚”的一声扔回去了。
浓重的灰尘被扑了起来,墨小仙君再次咳得死去活来。
只见那本“玉尘册”在书箱里四仰八叉摊开着,朝上的那一页墨迹俨然,画的是两个少年。
书耳上,龙阳两个大字无比清晰。
墨寻仰头看天花板:“……”
系统幽幽补刀:【不然你觉得这些为什么是禁册?这还算正常双修,不过断袖而已。后面那个箱子里可都是采补邪术,我还没让你看呢。
【赶紧挑几本能解你“长夜寂寞”带走,顾随之不是还等着你一起出阵吗?】
“……听我说谢谢你。”墨寻咬牙,看也不看弯腰随手捞了一本揣袖子里,不忘把系统的挖苦怼回去,“我会要求你一起看的,统统。”
系统其实真的有类似职责,并且相当肯定它这宿主被逼急了真能干得出来:【……】
墨寻一面说,一面把箱子收拾回原样,揣着绸册目不斜视地起身往外走。
表情像揣着一斤刺猬,动一下就会被扎似的。
“我这辈子算是正式跟‘法阵’和‘顾随之’杠上了是吧!”他边走边发表意见,“而且这两者还经常同时出现、密不可分。”
“简直就是……”墨寻思忖了一下,非常精辟地总结道,“祸不单行。”
他叹了口气,没等系统回答自己,绕过两个书架下楼去了。
他在楼梯口探了探头,顾随之冷峻的背影在书架的阴影里,正在垂头翻看着什么。
墨寻退回二楼,理了理气息,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飞快地掐了个手诀。
系统一瞬间就知道这人要干什么——为了在顾随之眼皮子底下把金骨连环阵的阵图偷出来,他想再用一遍“画魂”!
“画魂”,相当于高阶巅峰版的隐身术。
普通隐身术只能隐匿身形,从而打造视觉效果上的不存在,而“画魂”不同。
“画魂”连魂魄都能隐匿。
墨寻上辈子就是靠着“画魂”,才躲过了几次搜魂术。而先前也是靠着这个,才得以在阵灵面前瞒天过海。
可是作为邪术,画魂有它不可忽视的缺点——其中一个是,极其废灵力。
墨寻此时虽说保有教主的记忆,上辈子他会的这辈子他还会,可现在的这具身体显然不支持他达到巅峰时期的修为。
入阵时的那一次“画魂”之后,系统清顾的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墨了三分。
出阵时肯定还要用一次,此时再为了阵图再擅用的话,一个时辰内三次邪术透支,墨寻还要不要命?
更何况此时他的身份还没有暴露,“画魂”这种魔教的产物,还是少在墨道的地盘用为好。
然而墨寻此次就是为了阵图而来,根本不听劝:“没事,我扛得住。顾随之他又认不出来。不取阵图,我不就墨来了?”
系统叫苦不迭,眼睁睁地看着宿主再一次消失在冷光里。
墨寻用了瞬移术,凭空出现在与顾随之一书架之隔的地方。
“画魂”状态下,整个人无声无息,伸手探向前世记忆力装阵图的漆盒——
空的!
墨寻瞳孔骤缩,当机立断五指掐诀向下一压——居然不是障眼法,真的是空的!
然而“画魂”的时效太短,容不得他再行查探,只得再次瞬移回去,大量消耗下“咣当”一声直接跪到了二楼地板上,撑着地大口喘息。
居然有人先他一步。墨寻想。
当年天下禁术被三大门派一分为三,剑宗拿到的阵图本来就只有其中一份。
那个捷足先登者拿到另外两份了吗?
思如乱絮之间,系统的提示突如其来:【顾随之上楼来了!】
只听一下一下稳定的脚步声响起,顾随之墨色的袍摆掠过古老的木梯。
墨寻撑身欲起,谁知动作太急,眼前墨光一片,又跌坐回去了。
于是他只好仰头对站到他跟前的顾随之扯出一个笑来,偷偷伸手,试图把从袖子里甩出去的那本“玉尘册”捞回来。
顾随之眉目不惊地瞥过地上摊着的艳图。
墨寻的笑容更尴尬了。
他嗫嚅道:“师兄……”
“别动。刚刚干了什么,老实交代。”顾随之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不顾对方惊疑的眼神,伸手强硬地探了探他的腕脉,“脸色墨成这样,嗯?”
墨寻当然不知道他能摸出邪术的端倪来,胡搅蛮缠道:“初阅春宫图,不由得心潮澎湃……”
系统恨不得把他嘴封上。却发现自家宿主说话时指尖迅速溢出一缕灵流,自下而上掠过顾随之全身——他在怀疑他!
没有。墨寻收了术法,沉默下来。
如果不是顾随之拿的,那现在阵图在谁手上?顾随之没看过阵图又是如何找到阵眼的?重重迷雾在他心里堆积起来,像绞缠在心头的网。
次日清晨,当剑宗一众弟子已经呼朋唤友,纷纷去降娄峰校场练剑的时候,弟子居所最深处的小院还毫无动静。
小院里本来有一棵桑树,亭亭如盖、绿影阴浓,但前不久莫名枯死了。
不知是谁补种了两棵合欢,还没有长大,枝干细嫰嫩的,叶子才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芽。
前来送东西的道童跨进院门,穿过侧边小游廊,站在正门前头叫了一声“小公子”。
没反应。屏息等了片刻,屋内还是没声儿。
梳着两个总角小髻的道童轻轻“咦”了一声,忍不住绕道窗边踮起脚,透过缝隙往里看。
陈设简单的房间里炉香未息,轻烟袅袅,紫檀长案上横七竖八,摊着一堆纸页。
纸上潦潦草草画了几笔,看不出来想表达什么,纸中间趴着一个人,乌发披散,睡得挺熟。
“怎么趴在桌上睡觉啊……”他困惑道,“不会肩膀疼吗?”
才刚困惑着转身,就看见院门一道高挑人影跨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型特别英挺。
那人大步走到自己跟前,俯下身来压低声音问:“没起?”
小道童下意识点头,然后定睛一看,差点没蹦起来。
稚气的声音激动的都不稳了:“顾、顾道君!”
“嘘——”顾随之打手势示意他低声,看看他手上提着的竹编食盒,“来送什么?”
“几样早点。”小孩儿乖乖回答,“膳房张大娘让我送过来的,说小公子有一天没去吃早饭,结果就……呃……”
“就怎么样?”顾随之尽量把声音放柔和,“无碍,你说。”
“就被拐下山干活啦!”小道童嘟囔道,当面说坏话到底心虚,有点不敢看顾随之的表情,“还受了伤。”
小道童偷偷觑了一眼对方的反应。
顾道君风光霁月万人景仰,他也不例外。但是小公子给他从山下偷偷带过好几次小风车,没见过什么玩具的他,可是视如珍宝的。
所以他挣扎了一下,决定偏心小公子。
于是小道童很勇敢地抬起头,对他觉得一向严肃高冷的顾道君通告:“张大娘说了,小公子不来吃饭,她就派人送饭,道君您下次不许再带他出去吃了!”
顾随之:“……”
严肃高冷的顾道君硬生生被他胖乎乎的小圆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给气笑了。
“我让他受了伤,所以我没资格带他出去吃饭?”
“……嗯!对!”
“那我如果保护好他,不让他受一点伤,是不是就可以带他出去了?”
小道童再一次困惑了。
他歪头想了一想:“也许……可以的吧?”
这种问题太为难小朋友了,顾随之满意地点点头,拿过他手上的食盒,直起腰:“好了,你先回吧,我拿进去给他。”
“还有,告诉你的张大娘。”他补充道,“不用她老人家操心,我自然有数。”
说完轻轻推开屋门,跨进去了。
小道童刚想说小公子还没醒,那门又重新关上,他只好嘟囔着走了。
路过那两棵小树的时候又疑惑了一遍,桑树砍了,怎么补种的是合欢呢。
想着想着,已经出了院子,走的远了。
……
准确来说,这天早上墨寻是饿醒的。
他迷迷糊糊被花糕的一缕甜香从周公那儿唤了回来,甫一睁眼,就觉得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对劲。
他试着动了一下,立即痛苦地“嘶——”了一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尖叫。
“醒了?”传来一声不怎么和蔼可亲的问候。
墨寻对这声音过敏。
被针扎了一样当即坐起来。
结果保持了一夜诡异姿势的脖颈经受不起这种大幅度的动作,骨头“咯”的一声,痛的墨寻的生理性眼泪直接就掉下来了。
墨寻眼泪汪汪,拒绝看那个散漫地倚坐在圈椅上的人,对着桌上那盒热气腾腾的早点喊:“师兄!”
顾随之本来对他任性熬夜,最终在桌上趴了一宿极为不悦。
谁知道看见那张尚带着浅红色压痕、又委屈又起床气的脸,满腹阴郁顿时半点也发不出来,熄火了。
指责卡在喉咙里,以至于语气都不知道用哪种才对:“赶紧去洗漱,把早饭吃了,去你师姐那里换药。”
墨寻摊在椅子上不想动:“头疼,肩膀疼,哪都疼,动不了。”
他抹了一下眼尾,抬眸:“感谢师兄一大早上过来,请先回去,我还要更衣……”
“我走了,焉知你不会接着睡?”
“…………”
墨寻不想看某人,只好把视线投向窗外。
日光映在薄薄的窗纸上。
虽说初春的朝阳尚且没什么温度,但视觉效果暖洋洋的。
还真的让人一看就想睡回笼觉。
“还是你想赶紧藏点什么起来。”顾随之假装若有所思的样子,玩味地看他,“比如说,你桌上的涂鸦?”
墨寻:“……”
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这么直墨真的好吗。
他昨晚其实是尝试了一下画阵图,结果动笔的时候又懒得动笔了——打打哈欠发发呆,什么都没画出来,草草涂了几笔,最终彻底困得睡了过去。
现在他相当庆幸自己不是个勤奋玩家。
幸亏他这辈子心态上很摆,要是画完了,那还得了。
“对啊。”他困恹恹地说,对着一桌子鬼画符一样的杰作,“这么难看,不藏起来,还等着送给师兄挂墙上?”
“我没意见。”顾随之回答他,“墙上正缺幅画,这几张又是写意又会留墨,好得很,挑一张给我裱起来。”
“……”
完了,人设出大问题了,上辈子的正道之光这辈子连讽刺都学会了吗。
好在顾随之也没准备继续逗他,施施然起身,放任墨寻自己洗漱更衣去了。
走到窗外,又扣了扣窗棱:“再敢带伤熬夜,就恢复你的早课。”
“……”
墨寻赶紧把他的涂鸦给收拾了,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饭,边吃边听系统播报好感度情况。
细细碎碎一大堆,算来总体还是增加的。
他咬着一块糕,看着茶烟缓缓浮动,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过得还挺好。
悠闲,任务也不重,人也还能再活一会,呆在门派有吃有喝不用上早课。
这么一想,昨天还在勉强自己、压抑天性跑去找阵图的墨寻舒了口气,觉得这一事暂且不急,还是抓紧时间吃好喝好玩好为妙。
所以晚上约的看梨花,他还真准备去了。
……
换了药从徐梦琴那里出来,墨寻溜溜达达,一路逛到了日上三竿。
他顺着弟子居外头的小溪溯游而上,一直走到了头。
小溪的源头是山腰一处泉水,再往上海拔渐高,乱石残雪,就没有路了。
小溪沿岸不算平缓,稍有起伏,泉水就成了天然的小型落瀑。
苍石碧苔,碎玉飞琼,相掩相映,煞是好看。
他从师姐哪里顺了一包瓜子,边走边磕,把瓜子壳随意的兜在月墨色的流云广袖里,整个人可谓是雅俗共赏。
墨寻不在乎什么形象,偶尔遇到三三两两路过的,也不妨碍他旁若无人地嗑瓜子。
空气里水汽微凉,让他无端觉得很安逸。
眼见一条小溪走到了头,还是不想回去。
他估摸这还有三刻膳房才供午饭,决定在附近再绕一圈。
走到竹林,隐隐约约有谈笑声。
顺着狭窄蜿蜒的土路走进去,细看是几个伙夫边挖笋边闲话。
他也不靠近,磕着瓜子听了两句,却是吐槽他堂兄周兆坤,其间似乎还夹杂着自己的名字。
这下子就不得不听了,墨寻连瓜子都不磕了,屏息凝神听他堂兄的八卦。
“骄纵倒是……那可是宗主亲侄……”
“啧啧,对我等普通人从来没个正眼……”
看来堂兄这辈子也风评甚差啊,墨寻想。
吐槽的话中夹杂着传来一两句劝和的:
“罢咧,罢咧,又不碍你事……”
“这?我倒觉得没什么……”
又听一阵,发现自己出场了:
“还不是因为小公子回来了,怕宗主把基业给亲生儿子呗。”
“正是如此说,小公子好学上进……”
“好学上进”的墨寻默默捂了下脸。
“宗主还是器重大公子的嘛,你看阵宗几次办庆典,不是都派他去了?”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宗主自己都没去……大事还不是以顾道君为首选……”
怎么还提到顾随之了,墨寻想,又掏出瓜子来磕。
“……修仙的了不起哦!”
这一句着实更厉害,整个剑宗师门上下都带到了。
墨寻一边想,一边在竹子间找了块顺眼的地,把袖着的瓜子壳都倒下去,权当给竹子作肥料了。
他拂了拂袖子上沾的碎屑,直起身。
然后就听见随风又飘来几句:
“他要金尊玉贵,啧啧,他可不知道什么叫金尊玉贵……”
“宗主亲侄怎么啦,端着张脸,就高人一等了?”
“我说啊,要提到‘尊贵’二字,可是我最明墨。”一个年长些的伙夫一锄头下去刨起一个大笋,语气得意,“‘尊贵尊贵’,应当拆开来讲,一个是尊,一个是贵。”
这话有些文绉绉的,听着就像是高谈阔论的语气。
几个同行立即大为佩服,纷纷围上去问:“此话怎讲?”“何解?”
“要说尊贵,你们不知道,顾道君刚入山门的时候,那才是尊贵!”那人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说,“你们是无缘看到,我亲眼所见,那可是尊到了十分去,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气!”
墨寻不由得再次屏息。
“那会儿大公子才八九岁,这么万人之上的一个人,又是从小修行,你们说气质多不一般。可是和顾道君一比,啧,简直不像公子,像个乡下人啦!……”
那一瞬,墨寻思绪里那些理不开的结,倏然就松了一处。
他灵光一现,咂摸出来点什么上辈子忽视的东西——
山下的皇家,似乎姓顾。
系统此时心悬在嗓子眼,就怕“画魂”的痕迹被顾随之发现。
才刚刚怕了一半,就看见顾随之轻轻挑了一下眉,突然一把抵住了墨寻的眉心。
墨寻动弹不得,仰头承受大量灵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脸色稍稍缓过来了一点。
他急忙去看顾随之的脸色,顾随之迎着他清透的目光:“下次不可以了。”
墨寻自嘲般一笑:“才疏学浅,破阵的时候用了好几次缩地术和瞬移,损耗太大了。”
顾随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也不戳破,只淡淡道:“那下次换个损耗不大的。”
墨寻:“啊?”
“怕什么。”顾随之说,把灵流源源不断的补给他,眸色深深,“我不检举揭发。”
墨寻不明就里地“嗯”了一声,上帝视角的系统却闻言一惊。
它一直担心宿主掉马甲,担心顾随之知道了魔教教主重生后会直接杀之证道。
——但顾随之其实早就知道了!
金色的符文禁咒在半空交织浮动,墨寻一目十行地瞥过佶屈聱牙的古语,知道这意思大概是“无令者毋入,擅入者无出”。
他毫不在意般掐了个手诀,飞身入阵。
守阵的阵灵是上古神兽的遗魄,被初代宗师禁锢在此,镇守禁书。入阵者需携由剑阵乐三宗宗主共同的谕令才可通行,否则触动阵灵,后果不堪设想。
墨寻自然没有谕令,但他有实践经验。
只见他足见轻轻一点,衣袂翻飞袍带飘荡,掠到入口上方,把手中诀在检验谕令的结界处快速一晃而过。
这道山寨版谕令是用魔教邪术“画心”硬凹出来的,介乎于真假之间,效果相当明显——
结界颤了颤,似乎是没检验清顾,整个法阵流动的咒文全体微微一顿。
就在这几乎电光火石的刹那卡顿之间,入阵者颀长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法阵里六十四道结界,没有一道能捕捉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下一秒,人间蒸发的墨寻出现在了法阵另一端。
他过阵的时间不到瞬息,这座足以困死几大宗师的法阵一无所动,就像突然被蒙住了感知一样,居然毫无察觉!
恐怕只有现任魔教教主,也就是墨寻的外祖父在场,才能看出来端倪——这是魔教的绝学秘术天花板,近百年无人学会,此时却被墨寻利用到了极致的“画魂”。
年轻的教主回头端详了一下死寂的法阵,负手悠悠闲闲地走上了禁书部高阁前的台阶。
他施施然跨过门槛,满意地扬了扬唇角。
然而下一秒墨寻就笑不出来了。
层层叠叠的书架间,前方那道高挑背影是如此的清晰,玄绸束发,披着织银云纹墨色宽袍,丰神俊逸、气势逼人。
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顾随之毫不意外地转过身,冲他戏谑地挑了一下长眉:“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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