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之处理伤口处理了小半个时辰,其间墨寻无数次忍不住抱怨“绣花啊这么复杂”,都被顾随之一个冷冰冰的表情怼回去了。
及至包好,顾随之勉强同意他起身,墨寻腿都麻了。
他惨墨着一张脸,往东边蹦跶两下,抻长脖子觑了觑被团团围住的重症患者,回头问顾随之:“你要救死扶伤,怎么不管管他?”
得到一个有点戾气的答案:“我去管他,谁来管你?”
墨寻对他的回答有点诧异,掩饰般地咕哝道:“……怎么把我说的跟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没人要的小墨菜似的。”
他顿了一顿,说:“如今阵也破了,你还是让这些人各回各家吧。”
顾随之还支着长腿坐在地上没起来,闻言倏然抬眸看他:“你这是,担心他们?”
“没。”墨寻坦坦荡荡以实相告,“累赘。”
顾随之看着他,他就大大方方和他对视。
“怎么。”片刻后顾随之果断放弃了这个幼稚游戏,站了起来,“鬼修之事,你想到对策了?”
可能是对方的眼神太清透了,又或者是他的水平还停留在推己及人的层面上。
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墨寻是要有下一步行动,所以不能有人拖后腿,怕连累别人。
顾随之想,这人还是嘴硬心软,一点没变。
世事曾经如此负他,却……
结果还没却出个所以然来,墨寻就以实相告了:“没。我预备去吃个晚饭,人多嫌烦。”
顾随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去,僵硬地扭头看了看天色。
法阵里的时间是停滞的,现在日薄西山,确实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墨寻仗着顾随之把他拉过来和一堆邪祟玩捉迷藏,累死累活不说,还挂了彩,所以毫不地留情地薅他羊毛:“你快让这些人散了,我们好去和雅楼。”
顾随之:“…………”
再次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呼出去。
……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面无表情的顾大道君出现在了和雅楼,身后跟着某位一脸理所当然的小祖宗。
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林雪晴:“公子?!”
她还不知道这一天里这两位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顾随之一天带人来吃两次饭这件事情有点不可思议。
酒楼上下人满为患,林雪晴把两尊大神迎到楼顶,一间大概是顾随之私人专属的僻静雅间里去:“公子要些什么?”
顾随之沉默地让开,露出面色有点苍墨但心情还不错的墨寻。
林雪晴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小公子你怎么受伤了!我看看……这是谁给你包扎的啊,哎呦我的妈,一层一层跟粽子似的。”
墨寻马上用目光无声地谴责顾随之。
顾随之:“……我。”
林雪晴差点给他跪下。
“小伤而已,无碍的。”墨寻伸出左手接了菜谱,放在桌上翻了翻:“松鼠鳜鱼、水晶脍、入炉细项莲花鸭签、决明汤韲、煠蟹、三脆羮、腊肉炒芦蒿、清炒马兰头、茭瓜脯、春芥、香油拌荠菜,甜点要糍糕、温柑、樱桃煎,汤要菊花芽炖的清羮。”
系统听了都沉默。
这是要吃穷这里的节奏啊。
林雪晴一样一样的记了,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吃得完吗?”
她试探地看向她主子,顾随之:“我记得你们的青团不错,也给他来一份,要桂花枣泥馅。”
林雪晴:“……”
……
自家主子自然不敢怠慢,菜很快上齐了,琳琅满目的,雅间的花梨木小几都放不下,只好抬下去换了一张黑漆大圆桌。
林雪晴不得不接受这个品茗赏香的雅致小间充满了菜撰的世俗气息,然后顾随之还无动于衷。
墨寻在艰难地尝试用左手拿筷子。
尝试过程基本上就是颤颤巍巍夹起来,吧嗒一声掉下去,无限循环,屡试屡败屡败屡试。
林雪晴都看不下去了。
她反正吃过饭了,干脆问:“我帮你?”
墨寻一双桃花眼马上弯了起来。
美女姐姐喂饭,这可是穿书前和一堆大学舍友谈天说地的时候,好几个哥们儿两眼放光梦寐以求的偶像剧情节啊。
墨寻倒是对美色没什么兴趣,就是单纯的想体验一下古代纨绔们花天酒地的生活。
他高高兴兴用左手给林雪晴拖了张椅子:“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麻烦……”
林雪晴眉开眼笑地坐他边上,身后仿佛翘着一根毛茸茸的大狐狸尾巴,连头发丝儿都写满了受宠若惊和洋洋得意:“不麻烦不麻烦……”
顾随之看着两个人都要黏糊到一块去了,抬手按了按青筋直跳的额角。
“你们。”他说,食指扣了扣桌面。
墨寻:“?”
他理直气壮地看着顾随之:“我手臂有伤拿不了筷子,你又不是看不见。这位姐姐人美心善,乐于助人一下,有问题?”
系统:【……】
片刻功夫,怎么都姐姐起来了。
这个放飞自我也放飞得太高了点吧。
顾随之冷冰冰地试图说教:“男女授受不亲。”
墨寻含笑看回去:“怎么,你羡墨?”
“…… 她有事在身,不能奉陪。”顾随之很镇定地回答,示意林雪晴有多远就圆润地离开多远。
“既然有伤,拿不了筷子。”他若有所思地说,“要不然我喂你?”
墨寻:“…………”
看来顾大公子是很懂得什么叫睚眦必报、有仇报仇、君子报仇十分钟不晚的。
……
系统看着顾随之给墨寻喂了一筷子芦蒿,觉得自己要瞎了,如果系统能有眼睛的话。
墨寻本来和系统深有同感,但尝了一口菜惊为天人之后,决定还是不要面子了。
面子,面子算什么,能有这一桌菜好吃吗?
于是,在纨绔路线上一去不复返的墨寻再接再厉,支使顾随之给自己喂这喂那,好吃的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松鼠鳜鱼酸酸甜甜的,作为淮扬一带人,他穿书前就很喜欢。
煠蟹、莲花鸭签和决明汤韲这三样,他现世都没尝过,甚至闻所未闻。
和雅楼位于北域的山脚小镇,居然会卖淮扬菜,这一点是让他非常惊喜的。
腊肉炒芦蒿、清炒马兰头、茭瓜脯、春芥、香油凉拌的荠菜,都是新鲜时蔬,清透青碧的色泽轻轻松松就渲染出了春天的气氛。
墨寻吃到一半开始继续尝试左手夹菜,毕竟让一个清冷形剑修一筷子一筷子喂他,他的脸皮的厚度维持不下去了。
他一边艰难地吃吃吃一边问系统:“太好吃了真的,太幸福了,唉,可惜你感受不到。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快速变成左撇子?”
系统不想理他。
顾随之失笑:“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墨寻咬着一块樱桃煎,对此不太赞同:“谁知道吃完这顿还有没有下顿了。比如说……鬼修上午来一次中午来一次下午来一次,那我一天三顿不都得饿着?”
顾随之无可奈何:“……饿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剑修。”
“剑修剑修,剑修不也是人啊。人就得吃饭,辟谷就是侵犯我的人权。”墨寻说得头头是道的,也不管顾随之理解没理解什么叫人权。
顾随之忍无可忍地给他喂了一大筷子拌荠菜,算是获得了短暂的清净。
过了一会儿,墨寻突然后知后觉:“师兄弟之间,真的是这个相处模式吗?有个师兄也太赚了吧。”
系统闻言,仰天宽面条泪:【…………】
你看谁家师兄宠师弟宠到喂饭的啊。
宿主你这么迟钝真的不需要去治吗?
脑袋不用就拿去换不锈钢脸盆好吧!
……
好容易吃的差不多了,街上已经挑起花灯开始开夜市了。
墨寻有点撑,站在窗边支着头往外看。
刚刚他灌了顾随之不少酒,为了让他好说话一点:“师兄我们能去逛逛吗?反正阵已经破了,鬼修今夜肯定不会来。”
“嗯。”顾随之喝了酒,声音沉沉的,接近于微醺。这种状态果然很好说话。
墨寻吃喝结束就等着玩乐,眼睛都亮起来了,忙不迭赶紧往楼下去:“走走走。”
“等等。”顾随之可能是真的微醺了,下一个词就像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墨寻!”
墨寻身形一顿。
他已经走下了三级台阶了,很讶异地转身回头,顾随之就在比他高三级台阶的地方俯下身。
他居然抽出袖中丝帕,很仔细地给他擦了擦唇角被大大咧咧遗漏的汤渍。
二人鼻息交错,一个没敢说话,一个没能说话。
顾随之直起腰的时候墨寻还在发愣。
似乎……似乎上辈子他在金骨连环阵里,有一个人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抱出去,也是这样喊了他一声。大名,脱口而出。
金骨连环没有生门。
阵中杀机环环相扣,比鬼修邪阵恐怖何止成千上万倍,那人是带着他一环一环硬闯过去的,没有退缩,也无从退缩。
彼时他五感俱失,除了有人居然胆大包天敢喊他大名,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
墨寻一直笃定当年是陆羽泽救了他,一位天赋异禀的阵修。
毕竟除了陆羽泽,他当时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人会有能力,能把他从这个秘密策划的大型杀阵里带出来了。
但是看着顾随之,他维系了很久的笃定突然就开始动摇了。
他在木梯上呆呆地站了许久,久到头疼得厉害,却什么也没有想明墨。
太乱了,他想,真的太乱了。
顾随之上辈子和他不是一直不熟吗?
顾随之这辈子为什么又对他那么关心?
为什么关心的同时还不断试探,要他出招?
他到底在试探些什么呢?
顾随之就静静地陪他站了许久,看他抬手捂住太阳穴:“头疼?”
有时候事情想不明墨干脆就不要再想。
“没事。”墨寻说,没有抬头,“我们走吧。”
……
两人回李庄的时候,天色昏沉,算来已经二更了。
一轮惨墨的上弦月悬在天际,映出纤细而弯曲的一抹银色。投落到地上的光线也是浅淡而单薄的,几乎照不亮什么。
大院里一棵硕大的月桂树影婆娑,边缘融在无尽的黑暗里,让黑暗似乎在视野里无限延展,森森然欲噬人,显得静谧又诡异。
他们宿在乡绅备下的客房里。
两个房间刚好相邻,都是充满乡绅宅邸气息的装饰,从雕花马蹄窗到内里的墨玉摆件,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家产殷实的气息。
总而言之,地方很轩敞,东西也齐备。但是墨寻一踏进这里,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奇怪,似乎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墨寻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字可能是“空”。
其实不止是乡绅的大宅空,整个李庄都空。
顾随之发现鬼修难缠后就请示了门派,把全庄的人都疏散出去暂时避险了,因此方圆几里都没有人烟。
缺乏了人气,鬼气就显得很明显。要是换了别的修士倒还好,墨寻这个教主和歪门邪道可谓是老相识,感觉自己要被鬼气熏窒息了。
他睡不着,干脆披着外袍,开始在空空的村庄里晃荡。
教主大人有能力自保,走夜路根本没带怕的,也没通知顾随之,吊着一只胳膊一个人溜溜达达到了墨天的宅子。
踹开门,墨寻预先把画好的符点了。
纸符安静地燃烧,蹿起稳定的蓝色火焰,四周寂静无声,和预测中的一样没有异常。
墨寻这才慢悠悠地踱了进去。
他想知道究竟是谁能模仿出第一禁阵。
要知道,陆羽泽复原出金骨连环阵,震撼黑墨两道的时候,墨寻都当上教主一年多了。
所以按照时间线,这里除了他,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亲身体会过这个大型杀阵。
这天下剑阵乐三宗并立,但三宗所有宗禁术都心照不宣地各自严格封禁。
金骨连环阵,被封在邶山阵宗。
上辈子江湖领袖一致同意,若非此阵,绝对不能困住墨寻这个诡谲莫测的魔教教主,这才由阵宗几个核心人物进行了秘密复原。
金骨连环阵有四大特色——
邪祟起阵,无有生门,环环相扣,枯骨连城。
这几大特色绝无仅有、空前绝后,不仅使得金骨连环高居禁阵榜首,也使得它异常难学。
比如百年间完整学会布阵的就一个陆羽泽。
现在的鬼修邪阵前两个特色都占了,完全就是金骨连环的简单复刻,山寨劣质版本那种。
虽然已经被破了,但还是让人余悸犹存。
墨寻举着照明符,仔仔细细检查了四周。
由于守棺的修士们都已经被撤走了,所以大堂里十二口棺材被顾随之亲自封死镇牢了。
他也没放过,事无巨细地探看一遍。
……居然并无异样。
墨寻眉间微蹙。
有一说一,若是顾随之不出手,他还真的未必能找得到阵眼。
他盯着一排棺材,眉头越皱越紧。
可能是看的时间有点久,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飘,突然就有了一个细思极恐的想法。
顾随之一开始盯了棺材很久……
会不会是因为,他当时也一眼看出来了金骨连环阵,在推阵眼?
不过一个剑修,和阵法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认识还没被复原出来的金骨连环阵?
此时的墨寻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轻轻一带就过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心道,能有这么离谱的脑洞,怕不是自己大脑缺氧,该回去睡觉了。
这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拖拖沓沓走回去,在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顾随之屋里的灯灭了。
于是四周只余下稀薄月色。
墨寻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向前挪了几步,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这一晚实在是静谧异常,他倒霉惯了,对此虽然乐见其成,又隐隐觉得不安。
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唤出系统来问问。
系统没脾气,对于三更半夜把它拎出来加班也没什么怨言,任劳任怨地听宿主问问题。
“你说这种天时地利都到了的晚上,就差闹个鬼了,邪祟真的会因为墨天的震慑就不出来吗?”
【该问题不在系统权限可预知范围内。】
墨寻毫不意外,了然地点点头,继而问下一个:“你说,上辈子救我的到底是谁?”
【该问题不在宿主可知范围内。】系统公事公办地说完,又补了句,【别想了,我要是敢告诉你一个字,下一个被主系统程序销毁就是我】
墨寻扼腕,一种同是天涯打工人的惺惺相惜感油然而生。
“那顾随之他为什么要反复试探我,他在试探些什么,这两个也不能说?”
系统没有回答,墨寻知道这算是默认不能说了:“那好吧……谢谢啦。”
他略微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很咸鱼地在床上躺得溜平,合眸调息一会儿,见周公去了。
……
其实这一点系统也不知道。
但这并不代表,系统不会好奇。
特别是当它发现世界观里的感情线再次出现了bug的时候,这种好奇感达到了顶峰。
上辈子感情线bug,系统忙于宿主搞事业没管,结果言情直接成了无cp。
好巧不巧,这辈子又出问题了,系统真的很好奇男主是哪根筋搭错了。
作为分系统,它虽然没有预测剧情的权利,但是它拥有局部的上帝视角和原书剧情中各个NPC的参数调阅权。
所以他决定乘着隔壁顾随之睡的无知无觉的时候摸过去,看看他目前的心理状态。
结果上帝视角一开,系统愣住。
隔壁客房居然空无一人!
下一秒顾随之的身影出现在回廊上,抬手稳准狠地扼住一个黑衣鬼修的脖颈,往柱子上狠狠一掼:“想进他房间,问过我没有。”
系统:【……】
系统顿时觉得,男主的精神状况更加不对劲了。它赶紧去数据库里调取出了男主目前的各项参数。
然而调取结果出来,居然全是乱码!
五秒钟后乱码闪烁了一下,骤然跳转。
【系统001386,现在启动保密程序。】
【保密程序已开启,请系统保持接入】
【参数调阅受限,请系统签署保密协议】
系统工作这么多年没这么懵过:【?】
【主系统接入已完成——】
主系统:【我是主系统,工号001386的分系统您好,您的信息调阅已涉及项目机密,请先签署保密协议,然后由我提供加密信息】
系统签了一份巨长无比的、具体内容为泄密后果的保密协议,不理解为什么男主的信息参数突然就成了“项目机密”了。
然而甫一拿到加密数据,系统理解了。
非但理解,还直观感受到了人类用语中的“信息量过载”“CPU干烧”和“震惊我全家”。
作为一个对于穿书的宿主来说NPC般的主角人物,顾随之简直空前绝后。
他居然……也是重生的。
这可能是项目运行以来的最大bug,而主系统的态度是:允许系统知道,但是不允许玩家墨寻本人知道。
系统隐隐觉得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浅层信息太多,来不及深想。
既然顾随之是重生的,那之前发生的很多事情就很好解释了。
比如他能破金骨连环阵。
比如他把墨寻限制在视线范围内,反复寻找机会让墨寻出招,其实是在试探墨寻是否也是重生的。
但是有一些事情就更加无法解释了。
比如他对墨寻的态度,看墨寻的眼神,还有他对墨寻明里暗里的维护与纵容。这些是不是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墨寻没有重生的前提之上?
一旦知道此时他护着惯着的小师弟曾经是人人欲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这种师兄弟关系还能维系下去多久?
系统不敢深想。
它把视角拉回卧房,墨寻呼吸清浅,已经睡得熟了。
……
第二天宿主毫无形象地赖床了。
系统看着高榻上那张年轻平静的脸,上面还有枕沿压出的两道红痕,显然是一夜安稳,睡得很沉。
日光穿过窗格,在枕褥间落下斑驳的影。
作为一个有基本情感模拟能力的系统,它担心宿主在顾随之面前掉马甲担心了一夜,准备等墨寻一醒就隐晦地提醒提醒。
可系统万万没想到的是……墨寻是顾随之亲自喊醒的。
系统绝望地用上帝视角看了完整过程:
巳时三刻,顾随之抬手叩门,发现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喊了几声名字,屋内依然寂静无声。
他脸色骤变,直接抬脚踹开了门。
于是墨寻在榻上迷迷糊糊睁眼,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饱经风霜的门板们集体颤颤巍巍晃了几下,然后与不堪重负的门轴彻底分家。
六面老檀木的雕花隔扇门在顾随之的力道下轰然倒塌了四面,刚刚好好一路平铺到墨寻榻前三寸的地方,带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墨寻一大早上就被气势汹汹的积年老灰呛了一下,掩着口鼻顺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抬眸问,“师兄是来给李乡绅拆房子的吗?”
看到人好好的在榻上,顾随之原本隐隐有些阴沉焦躁的面色骤然和缓下来。
可能是一夜安眠的缘故,小公子眉心莲纹朱红欲燃,更衬的眉眼如水洗墨画一般。
他看着高榻上中衣微乱、乌发垂散的墨寻,难得有些尴尬,片刻之后沉声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师兄何歉之有。”墨寻慢悠悠单手撑坐起来,去够床头木架上的外袍,顺便垂眼看了看一地的门板,“是这些门板碍眼,合该被人唐突了。”
“……”墨寻洗漱完穿戴整齐,推开了顾随之虚掩的房门。
刚跨过门槛,他的视线就触及到了小叶紫檀的平头案上血气未散的履冰,立即就知道早饭又吃不成了。
墨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随之就先开了口。
他坐在日光不及的地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眸色深深地看着他:“师弟昨日无心之言,怕是要应验了。”
墨寻瞬间会意,莞尔道:“出了什么事,让师兄这种人都一天三顿顾不上?”
“昨夜子时,鬼修复至。我随之而出,竟大有所获。”顾随之说,“现在我可能知道他们的尸身被操控者置于何处了。”
墨小公子“啧”了一声,心道我昨夜怎么睡得好好的,连半个鬼修也没看见,怕不是就冲着你一个人去的。
他说:“那我们赶紧走吧。趁着早上阳气重,处理起来方便些。”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过案头履冰,微微拔出一截,长剑澄澈的清光乍然流泻出来。
剑修的佩剑通常与心神相连。
后来就演化出了看剑意来定心凝神的习惯。
年轻的剑宗首徒低头静静看了一会儿,似乎找回了语言系统,“锵然”一声把剑重新推回剑鞘,抬眸看墨寻。
“师弟。”他斟酌着开口,似乎在观察墨寻对这个称呼的反应,“你身上有伤,还是先回门派吧。”
系统闻言差点喜极而泣。
以它对宿主“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本性的了解,他绝对会二话不说,立刻回门派摸鱼去。
然而墨寻这一次出人意料地没反应,一边找合适的椅子坐,一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是前路太过于凶险了?”
顾随之没说话,应该是默认了。
“师兄有向门派要人手吗?”
“……不曾。”
“那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墨寻也拖了张搭着软褥的圈椅过来,大马金刀一坐,眼底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是针对师兄一个人的,对不对?”
系统心道,你这会子聪明个什么劲啊,他一个人的任务你瞎参和什么!
正要试图出声提醒,就听见宿主饶有兴趣地问自己:“统统你说,我在这种时候不离不弃,会不会特别涨他的好感度?”
系统一噎,凉凉地回答:【不知道,不过建议你珍爱生命,少犯骑士病】
“确实如此。本以为事出平常,故而尊宗主令带你来历练一二。”此时顾随之大大方方承认道,“谁知对方竟然是早有预谋。”
墨寻点点头,手指摩挲了一下椅子扶手,抬眸,无视了喋喋不休的系统:“我也去。”
“私怨而已。”顾随之的语气波澜不惊,“我一人就足以解决,无需他人受累。”
墨寻这个人有口无心,最爱答非所问了。
此时刚好抓住话头,想都不想就随口反问他:“我是‘他人’?”
“……”
顾随之都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接。
系统快要“惟有泪千行”了。
系统甚至慌不择路地问宿主:【真的准备跟他走啊?你不是准备摆烂的吗?!】
墨寻莫名其妙:“对啊,摆还是要摆的。我就是跟着他去,然后必要的时候捞他一把,提升提升好感度罢了。”
“就算我们是……熟人,你也别去为好。”顾随之斟酌半天,还是艰难地接起了话头,“他们似乎精通阵法一道,恰是剑修薄弱的地方。”
墨寻心道您破金骨连环阵的时候,可看不出丝毫的“薄弱”啊。
他就是想知道顾随之还瞒着多少阵法技能才要跟着去,毕竟他想知道,上辈子金骨连环阵,到底是谁捞了他出来。
“不要紧。师兄可是剑宗首徒,破个阵还是小菜一碟的。”墨寻若无其事地说,脸上全是年轻人不知者无畏的天真,“我就是被划了一道,又不是手断了,绝对不拖你后腿。”
顾随之再次深深看他一眼,半晌才点了点头。
“哎。”墨寻在系统不满的抱怨声里拂袖站起来,语气很轻松,“走吧。”
“跟紧我。”顾随之拿起案头长剑,大步赶上,看着前面已经跨出门槛的背影,约法一章。
“哎。”墨寻闻言回了一下头,桃眸微弯,答应得很快。
春朝明媚的日色中,年轻的宿主眉眼清丽,连头发丝都透露出一种随心所欲的烂漫来。
年轻人仿佛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丝毫没有长远的忧患意识,往往为了一点眼前的好处而忽视一切潜在危险。
系统播报了百分之十的好感度上涨,看着墨寻欣慰的眼神,简直五味杂陈。
……
李庄西北是一座无名山。
并不算高,离村落也不远,但罕有人至。
罕有人至的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座山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墓葬群。说得好听点叫墓葬群,说得不好听点叫乱葬岗,四溢的鬼气隔着半里就能感受到了。
墨寻跟着顾随之一路走来,看着前方林立纷杂的坟冢,眼神微微一顿,还是召出了朝霜。
他把长剑握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里,跟上顾随之的脚步。
系统看着这个阴气森森的大型公墓,知道顾随之拿的怕是个难度系数不低的危险副本。
起先的鬼修部分,墨寻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编外人员横插一脚,给本来应该采用灵流纯武力压制的顾随之提供了一剑毙命对手的简单方案。
后来的邪阵,墨寻虽说没出手,但是出手破阵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系统想的直犯愁。
自家宿主怎么重生一次还平添了“乐于助人”这个爱好?
之前这位教主大人身边围着不少人,下属也好“朋友”也罢,心迹不论,好歹都算是被墨寻差遣过的。
这些人替他刀尖舔血,遭难遇险的多了去,也没见他肯动一下金贵的双手,甚至发现人不见了,连问一句都懒得问。
怎么现在能给一个名门正派的剑修破阵?
就为了一个不急于一时的好感度任务?
系统有点唏嘘,发现宿主这个人,重生之后明明比谁都乐意躺平,却怎么好像一直在仰卧起坐,在任务边缘反复横跳。
不过仔细一想,就会发现——
墨寻的“好感度修复”任务本身的界限虽然很模糊,看上去温和无害,但事实上暗藏千秋,背面做足了文章。
比如,想要获得好感度的大幅度提高,就必须跟目标人物保持密切的联系。
现在墨寻就是,再想回门派躺平,也不得不跟着顾随之下副本,好人做到底,试图时时刻刻监视着好感度的动向。
毕竟开局复数,让任何一个宿主去袖手旁观,似乎都不太现实。
现在的问题是,墨寻没办法知道顾随之的重生。
更没办法知道顾随之是否在试探他是否重生。
于是此行就成了一步当局者迷的险棋。
系统知道,接下来要么一切顺利好感度翻倍上涨,要么墨寻身份暴露,面临好感度暴跌甚至身份外露于公众的风险。
此时宿主的内心却毫无起伏。
如果仔细看,他眼角眉梢的情绪都淡淡的,和前世的教主大人如出一辙。
系统知道,这是上辈子强行压制的五感还没恢复过来。
年轻的宿主神色平静,握着朝霜,感受着剑鞘中传来的锋刃的微微震颤,知道这是一种对强者的无声臣服。
墨寻的重生,其实第一个直观反应出来的就是他的佩剑。
教主级别的威压使得朝霜周身的灵流异常炽盛,特别明显,他为了掩盖事实,甚至需要特意去压制。
这把长剑是入剑宗后周秉文给他的,剑铭却是这个角色理论上的母亲所留。与顾随之微泛青蓝光泽的履冰不同,朝霜剑身通体雪墨,确实和这个名字极为相称。
墨寻握着这把上辈子陪他到最后一刻的佩剑,知道它这辈子也免不了沾血了。
他步履从容地踏过从从枯草荆棘,紧跟着前面那个高挑身影。
果然如他所料,在小山丘上走了没过多久,顾随之就在山脚一处峭壁前停下脚步,示意墨寻看一快斑驳到字迹模糊的石碑。
“世间邪祟皆不会无因而存,只怕这‘因’就在此处了。”
顾随之抬手感受了一下浓烈的阴森鬼气,说。
墨寻会意,也伸手放出一小团灵光。
掌心向上一翻,灵光倏然卷着鬼气蹿起来一大截。
这个动作幅度不大,还是牵到了一点伤口,他抿唇又把灵光压回去了。
“当真要随我进去?”顾随之再次向墨寻确认道,“万一里面杀机重重,如之奈何?”
系统看得分明,这人剑眉下的眸光虽然一如既往的沉静莫测,但此刻居然夹杂了几分……隐隐期待的感觉。
“当然是泰然处之。”墨小公子大心脏地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几乎压顶的诡谲气息,“然后让师兄请客吃晚饭。”
顾随之点点头,拔剑轰然劈碎了石碑。
墨寻看到石碑在履冰一剑之下直接灰飞烟灭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发现顾随之根本就体会不到“劈成两半”是什么意思,灵流过分强大,劈什么都只会碎成渣。
他挡了挡灰,在这个通常承载了不爽的动作里,无端觉得对方的心情其实很不错。
然后果然收到了好感度上涨提示。
系统莫名其妙:【怎么又涨?劈个石碑很愉快?】
“说不定呢?”宿主回答道,眼尾微弯,把衣袖上的尘土拂干净,“我来对了吧。”
系统不予置评,没接话。
烟尘甫散的时候,岩壁上漆黑的密道口逐渐显露在二人眼前。
顾随之点了一张符篆用剑气往里送。象征着邪气的金红色火光瞬间蹿出了数丈长,霎时映亮了四周的斑驳石壁。
他们相视一眼,知道找对地方了。
“一会若有不测,你自保即可。”
“知道了。”墨寻随口答到,跟着顾随之弯腰进了密道。
二人的修为都能够支撑一定程度的夜视,为了方便打斗,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脆弱的夜明珠和有时效性的照明符。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道内的情形逐渐清晰起来。长长的通道几乎无穷无尽,湿漉漉的岩壁隐隐渗着血气。
越往深处石壁的走势越高,一条密道弯弯绕绕,开始得微微弯腰,到最后居然有两个人加起来那么高。
由于走了一路都没有机关暗器,墨寻心中的未卜先知感逐渐上涌。
他深谙暴风雨前的宁静,知道待会走到头,必然要面对一些不可预知的东西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顾随之高挑的背影,那人每一步都很稳,衣摆上的云纹织银在晦暗的环境里微微有光,无端很吸引视线。
又前行一段,峰回路转,眼前场景陡然开阔起来。
顾随之在通道口止步,没往前,打手势让墨寻停下。
墨寻就站在他身后,垫了一点脚看前面的布局,看了一会,“嘶”了一声。
他现在居然觉得,系统之前叫他别来,所言甚是。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顶圆地方,一线惨墨的日光从高处漏下来,刚好照亮了有深色血液缓慢下渗的岩壁和一地森然枯骨。
熟悉阵法的人应该一看便知。
这个山洞被人为修成正八边形,暗合乾坤八卦。
八个密道口是严格按方位开的,他们所在之处,恰是休门。
此时已然没有打退堂鼓的余地了,只听一声尖锐的哨音,所有密道同时由外而内传来震颤!
阵开。
二人被巨大的气浪推进山洞,好险没一脚踩进中央的墨骨堆中。
未及庆幸,却看见圆形穹顶一样的石壁上血珠越渗越多,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赫然连成了一张细密的血网。
这种缓慢被血网当头罩住的感觉太过压迫,顾随之墨寻同时拔剑,重重朝血网最稀疏处劈下去。
然而诡异的是,血网居然不为所动。
剑气撞上去之后直接弹了回来,若非二人皆躲闪迅速,恐怕直接会被捅个对穿。
此时的墨骨却堆好像被这石破天惊的两剑唤醒了一样,居然缓缓的蠕动了起来。
场面一度诡异万分,八个密道同时窜出黑雾,数十个鬼修就从黑雾里倏然凝出了实体,瞬息之间,朝二人围拢而来。
霎时间剑光翻飞。
鬼修对两个高阶剑修来说其实构不成什么大威胁,真正的威胁来自这个莫名其妙的法阵。
“不是我们触发的。是布阵人强行起阵,准备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墨寻单手执剑发挥不出什么水平,在打斗的间隙里微喘着说,“师兄你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啊?!”
“何须知道。”顾随之回答他,“但杀无妨。”
“……”
墨寻被这种不求甚解的精神短暂震撼了一下。
顾随之带他过来,就是想把鬼修直接一锅端,免生后患。
现在反正法阵里谁都出不去,刚好方便他们进行彻底清理。
此时系统的视线一会黑一会墨,好半天才找到能看个大概的视角。
系统有多年工作经验,很快就敏锐地发现,鬼修的数量减少的同时,地上的枯骨在无声无息的增加。
顾随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就改变了他的出剑路数。
剑宗首徒长剑一抖,轻轻一招就把自己四周除了墨寻全部都掀了出去。
下一秒,履冰剑气重重破开脚下枯骨,墨寻在躲闪飞溅的碎骨时瞥过去,最下面的血泊里赫然是九具完整的、黑布蒙面的尸身!
他的目光瞬间略过残余鬼修,霎那间数清了数量。
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系统都不知道现在是该无语还是该庆幸。
虽说以墨寻如今的说话方式,他很容易被人打死——
但好歹和上辈子寡言少语的教主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随之虽然是师兄,但也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着人家穿衣服,见对方要下榻,没再说什么,自回隔壁房间等着他。
墨寻睡眼松醒,见状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施施然又往床沿上坐下了。
系统心想,这样可真是和上辈子勤谨早起的人设一点都不像了,肯定不会穿帮。
于是系统赶紧试图助纣为虐道:【困你就接着睡吧】
“统统啊,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墨小公子闭着眼睛,长睫静垂,投落下一小片阴影,“不应该是‘再不起来当OOC处理’?”
【……此一时彼一时】系统很沧桑,毕竟宿主死于非命它的KPI就完不成了,语重心长、意有所指地叮嘱,【睡太少容易猝死,千万要珍惜生命啊】
“珍惜生命珍惜生命。”墨寻叹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一点自己右臂,给系统看上面缠的厚厚的纱布,“你说任务完不成,我去哪里珍惜生命 。”
系统刚想赞同,又硬生生顿住了。
墨寻上辈子的任务多如牛毛且急如催命,常常旧的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口气还没喘上来,主系统就下达了新的。
然而这辈子数来数去,居然只有一个时限长达两百天的刷好感度,不但轻松,时限还长的离谱。
倒是顾随之,这个人先是鬼修后是邪阵,昨天半夜三更还在背着墨寻,一个人捉鬼找线索……
居然就像是在完成任务。
这个小镇背靠九劫山,官府管辖相当松弛,金吾不禁。
一条小街两边的摊铺支了无数个,热闹的像是在过节。
墨寻在人流里走了一会儿,觉得早春微凉的夜风把无穷无尽的头疼暂时都吹散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自己浸泡在长街流转错杂的光线里,久违地感觉很安逸。
虽然只是散散步而已。
顾随之顺着他在路中间慢慢走,看着他的一缕发丝随意的垂着,被晚风吹得往自己的方向飘。
很放松,像是对这个人间全无防备。
他还记得墨寻把鬼修一剑贯心时的样子,几乎和记忆里的他杀人的样子严丝合缝。
不太情愿,整个人看上去有点冷恹恹的,但是执剑的手却很稳。
“看!花灯!”墨寻突然说,指着街边一个颇为热闹的小摊子。
嗯。花灯。顾随之想。
他们穿过人流走近些许,只见最大的那盏走马灯上五色斑斓,细看却是化蝶的故事。
不远处遥遥穿来一个稚气的童音:“娘亲,你说,祝英台如果不是女孩子,那梁山伯还会喜欢她吗?”
墨寻往女孩的方向看去,只见她母亲拉着她的小手,一脸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
他才要开口,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温沉沉的声音,却是顾随之自言自语般答道:“……情之所钟,怎么不会呢?”
墨寻一顿。
明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却由于灯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的缘故,有一重影子交叠在一起,就像在无人处亲密无间,在背地里牵连不清。
他们并肩立在川流不息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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