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林慕赶紧把茶杯从唇边挪开,被呛得咳了好几声才止住。
顾随之呵了一声,“怎么?不乐意?你以为你装可怜咳的眼眶通红眼泪汪汪我就会心软,不,我……”
他“我”还没“我”完,就眼睁睁看着林慕哐当一声放下杯子。
站起身,走到架子上的铜镜边。
铜镜照出的人像模糊,屋里的火光倒映上去,仿若流淌着金水。
在这么模糊的镜子面前,林慕一捞肩膀一侧的长发,将之前顾随之给他编的辫子解散开,只在颈侧随意一束,任由发梢沿着肩膀流水般滑下。
老皇帝最爱大摆宴席。
沉甸甸的金子银子全都变成了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
他就端着美酒靠在最上处,看百官恭维自己,看舞娘跳舞取悦自己。
只是前段时间身体不好,卧病在床,才忍痛放弃了爱好。
这会儿身体好了,又开始奢靡了。
墨寻也没理墨鹤妙,绕开他下了床,赤脚来到桌前,拿过被自己扔在桌上的嵌着宝石描画着繁杂兽纹的匕/首,在桌上用力刻了一道。
在这一道印记之前,这张桌上还有其他刻痕。
横横竖竖,毫无逻辑章法的丑陋刻痕,每一条都入木三分,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条。
这桌面其实是墨寻的日历。
他用这种方法记录着自己穿越过来的日子,数着老皇帝的死期。
再有三百四十天,三百四十道刻痕,就是老皇帝的死期。
墨鹤妙一跛一跛地走来,好奇地问墨寻:“小傻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墨寻“当啷”一声扔下匕/首,对墨鹤妙憨厚一笑:“死亡笔记。”
墨鹤妙茫然地眨了眨眼。
见墨寻醒来,阳萝和宫人们伺候着他穿衣洗漱。
宫宴的关系,今日墨寻的衣服比往日要更加繁杂。
一件叠着一件穿,身上的装饰也是挂了一个又一个。
就连头发上也都坠满了红色的宝石。
墨寻只是摇个头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
墨寻趴在桌上搓了半天的纸球玩,再抬起头来险些整个人被坠得倒在地上:“好沉啊!!”
阳萝赶紧扶住了墨寻。
心里又觉得有趣又觉得过意不去:刚刚见墨寻乖乖不动的样子,只觉得他又安静又听话,没忍住多给他装饰打扮了一些。
这会儿自己也意识到太隆重,又忍着笑把那些宝石从墨寻头发上取下来。
墨寻却没了耐心,不肯再乖乖坐在原地。
不论阳萝怎么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取下那些装饰,墨寻却不肯再信了。
在殿里东躲西藏的,竟然十分灵活。
墨鹤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墨寻与宫人们玩闹,看着墨寻脸上如孩童一般纯真的笑,心头略过一丝疑惑。
人变傻了,秉性也会变吗?
墨鹤妙记得清楚:墨寻从小顽劣,猫嫌狗厌。
墨鹤妙分明是恨墨寻的。
可现在的墨寻却怎么看怎么叫人喜欢。
墨鹤妙心里别扭极了。
像是吃到了前些天某大人谄媚送来的柿子。
又苦又涩,偏偏要吐出来的时候抿到了一抹清甜,让人心生烦躁。
墨鹤妙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宽慰自己。
他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那是因为他和变傻前的墨寻不一样。
——他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当然是会有恻隐之心的。
就算恻隐的对象是在幼时就废了他一条腿的弟弟。
-
墨寻一边和阳萝绕着柱子跑,一边偷偷观察墨鹤妙的脸色。
只见这人和精神分裂了一样。
一会儿狞笑一会儿叹息。
脸色也和吃了云南蘑菇一样,七彩斑斓的。
墨寻默默对天祈祷:
老天爷行行好,可别让墨鹤妙在他屋里变异啊。
-
“好了好了,二皇兄的头都要被你转晕了。”
在墨寻又一次从墨鹤妙身边跑走的时候,墨鹤妙突然伸长手臂拦住他:“时间到了,该走了。”
墨寻累得直喘气,索性往墨鹤妙身上一跳:“背我去!”
没想到墨寻会扑过来,墨鹤妙踉跄了一下,身体一下僵住。
阳萝吓了一跳:“殿下快下来,殿下!”
墨鹤妙摆了摆手:“罢了,本王无事。”
他托住墨寻的腿,竟真的就这样背着墨寻往外走去。
脚步一跛一跛的,一想到背上那温暖的体温是来自墨寻,墨鹤妙又开始觉得厌烦。
正当反感升至最顶端时,不停在心里默念“我是个好人”的时候,墨鹤妙却感觉到背上的人晃了晃腿。
“别乱……唔?”
墨鹤妙的话说到一半,嘴里却突然被塞进来什么东西。
用舌尖去探,才发现竟然是一块杏脯。
墨鹤妙抿了抿唇,咬着那块杏脯,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
一跛一跛地走至殿外,他的贴身侍从立刻迎上来,哎呦呦地要将墨寻接下来。
墨寻却犯轴不愿下来,墨鹤妙心中叹了口气,却摆了摆手:“罢了,就这样吧。”
直到乘上轿墨寻才终于肯从墨鹤妙背上下来。
两人坐上轿子,墨寻一眨不眨地看着墨鹤妙。
墨鹤妙:“怎么?”
墨鹤妙话音刚落,却见墨寻猛地抬起手,扯下头上的一块宝石,却因动作粗糙连带着扯下了好几根头发。
墨寻痛得直嘶,墨鹤妙看得也跟着疼,忍不住咧了咧嘴。
掌心却突然一沉。
墨寻竟把那块宝石塞到了自己手中。
墨鹤妙扬眉看着墨寻:“小傻子,你这是做什么?给我的?”
墨寻压低声音:“二哥哥背阿寻,二哥哥好,二哥哥拿亮晶晶去换糖吃。”
如孩童一般语气,充满了信任。
墨鹤妙抿了抿唇,又把那宝石丢回到墨寻手里:“算了,小傻子你自己拿着吧,二皇兄还没有沦落到要拿你东西的份上。”
再说现在朝里朝外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墨寻?
若是教有心人看到他竟拿了墨寻的东西,保不齐会不会以为他是在欺负傻子。
见墨鹤妙拒绝,墨寻却不高兴起来。
他硬是把一张漂亮的脸拉成了小驴脸,挥舞着拳头:“你要是不要,我就把亮晶晶塞你孔里!”
墨鹤妙:……
这小傻子是怎么做到上一秒天真无邪,下一秒顽劣乖戾的?
眼看着墨寻把那宝石抵在他鼻尖上,好像真的下一秒就要塞到他鼻孔里一样,墨鹤妙怕他没轻没重,到底伸手接了下来。
“那二哥就收下了。”
-
今日宫宴,十分热闹。
官员们带着属下、儿子、女眷前来赴宴,王公贵族们更是拖家带口。
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轿子走到一半,因人满为患,前进得很是费力。
墨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是个能施展拳脚,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自己是傻子的好机会。
也没和墨鹤妙打招呼,不顾轿子还在行驶,墨寻撩起车帘就往下跳。
墨鹤妙和抬轿的人,以及随行的宫婢都吓了一跳。
大家想要伸手去扶墨寻,偏偏墨寻却滑溜得和泥鳅一样,竟生生从那么多双手里钻了出来。
周围的官员一看到墨寻,立刻一边下跪行礼,一边又用眼睛偷瞄他。
眼神里闪烁着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大字,细看却都是“吃瓜”。
毕竟流言蜚语听得太多了。
从最开始的“小皇子撞到头变傻了”,到现在的最新版本“小皇子撞到头变傻了每天吃泥巴流口水人也变丑了听说鼻子都长了两个了”,
真真假假,众说纷纭。
大家都太想知道墨寻究竟是什么情况了。
大臣们眼见着墨寻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的,乍一看还和之前一样好看漂亮,甚至机灵,都有些失望。
却不知舞台搭好,墨寻已戏瘾大发。
他铿锵有力地仰天大笑三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却又在下一秒,猛地也跪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是膝行。
四肢并用地在地上飞快地爬。
人哪儿多往哪爬。
大臣们都被吓得不轻,又不敢起身,只有颤巍巍地挪着膝盖去躲。
却速度快不过墨寻,
人群中到处可听慌乱无措的声音。
“哎呦我的背……!”
“小殿下!殿下快请起身!!”
“啊!我的腿!我的腿被压住了!快起来,疼死我了!”
“怎么了怎么了?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不清……有没有眼睛好的?”
在地上疯狂爬行的墨寻宛如一辆卡车。
把不少人撞得人仰马翻的,他自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也有点小害羞,小丢人。
但这是必要的。
活着最重要啊活着最重要。
一边爬,墨寻还一边忍不住脑补。
若史书上有记载,内容会不会是:“墨寻打响反抗老皇帝反抗封建的第一爬。”
墨鹤妙也下了车,和宫人们一起拉扯着墨寻。
墨寻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后仰过头,果然看到了顾随之。
入秋的天,对墨寻来说还算热。
这人却在外面披了一件宝蓝色的披风。
更衬得他皮肤洁白,面如冠玉。
墨寻和顾随之四目相对,互相看了半天。
许多人都不敢和顾随之对上眼。
那双狭长的眸似笑非笑,冷冷凉凉,一旦被这种猎物一般的眸光盯住,就算是夏日里也要出一身的冷汗。
墨寻却不怕,呆呆愣愣地望着顾随之,突然问:“你是谁?”
话音落下,顾随之磨了磨牙。
知道这人傻,可加上这次,连他的名字都问了三遍了。
而且不是把墨鹤妙记得挺牢的吗?
怎么偏偏就把自己忘了?
亏他还喂墨寻吃过几块点心。
顾随之上前,停在墨寻面前。
微微俯身,将自己右臂伸出。
没回答墨寻的问题,反而道:“起来。”
墨寻下意识把手扶在了顾随之的手臂上。
浓梅冷香钻入墨寻的鼻腔,隔着披风和衣袖,墨寻仍能感受到顾随之冰冷的身体温度,和比看起来还要有力一些的手臂。
按着顾随之的手臂,墨寻起了身。
一转头却看到了墨鹤妙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好像看到自家白菜被野猪拱了的那种痛心表情。
“耽搁诸位大人的时间了。”
顾随之收回手臂,目光轻轻掠过一众大臣:“陛下已等待了许久,还请大人们尽快赴宴。”
众人匆匆离开,墨寻也被墨鹤妙捉回了轿子里。
“小傻子,你呀你呀!”
“二哥叫你起来你你不肯起,怎么顾随之一叫你你就起来了?怕他?”
墨鹤妙摇头,很夸张地他叹气:“唉,亏二哥还背了你一路!”
墨寻觉得墨鹤妙有点像是吃醋了。
但又有点不确定。
他想了想,对墨鹤妙露出一个嘿嘿的傻笑,示好:“二哥哥是好人。”
墨鹤妙闻言,好笑地摇头。
“说你是小傻子,你还真是小傻子。”
“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
话虽这么说,墨鹤妙的唇却扬了起来。
等到了地方,两人又从轿上下来。
宽敞的内殿,已是人来人往。
墨鹤妙领着墨寻走到最前方入座。
大皇子墨澄镜已经到了,正在和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武将讲话。
那少年武将穿着一件儿暗紫色的锦袍,袖口束着护腕,腰间挂着一条又长又绒的狼尾。
剑眉,星目。
鼻梁挺拔。
虽是一副端正英气的样貌,却也藏着几分桀骜不驯在其中。
见到有人靠近,少年武将停住了话。
一回头,看到墨寻。
一张脸立刻黑了下来。
他瞪了墨寻一眼,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二弟,三弟。”
墨澄镜想要起身迎接,刚一动,却咳嗽得停不下来。
墨鹤妙和墨澄镜关系算不上好。
见墨澄镜咳嗽,墨鹤妙脸上划过一抹讥笑。
“太子殿下保重身体。”一句话叫他说的阴阳怪气的。
墨澄镜不可能没听出来,却只是用手帕掩着嘴苦笑了一下。
一抬头,看到墨鹤妙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自己。
墨澄镜心头发苦。
侍从都说他性格软弱,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墨鹤妙有腿疾,愤世嫉俗玩世不恭。
墨寻更是父皇的心头肉。
他虽是太子,却只占了个嫡长子的便宜,手中并无实权。
前有群狼后有猛虎。
没有一个人真正服他。
只有小心谨慎。
苦笑着正要说话,却听墨寻突然开口。
他呆呆地学着墨鹤妙的语气:“太子殿下保重身体。”
本来有些尖酸的一句话,却被墨寻学得颇具喜剧色彩。
不光如此,还因说得太快,把“子”发成了“纸”的音。
墨澄镜和墨鹤妙猝不及防被逗笑,同时轻笑出声。
听到对方的笑声后,两人又同时尴尬地住了口。
墨寻却鼓起了掌。
“大哥哥脸红,二哥哥也脸红了。哈哈哈哈羞羞哈哈哈哈哈……”
墨澄镜无奈扶额:“……三弟……”
墨鹤妙直接伸手搓墨寻的头:“墨寻,你给我住口!”
墨寻正咯咯笑着躲着墨鹤妙的手,却听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缓缓步入正殿。
老皇帝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一些。
只是他好像已经喝醉了,脚步摇晃虚浮,浑浊的眼里满是醉意。
百官嫔妃们跪成一团,山呼万岁。
于是,整个内殿就只有三个人还站着。
老皇帝,墨寻。
和在老皇帝身侧的顾随之。
老皇帝不顾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只顾朝墨寻招手:“阿寻过来。”
墨寻一手按着自己的下眼睑,一边吐出舌尖。
这是墨寻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这是一个能让百官觉得他和老皇帝不再亲近,
一个却也不至于在人前激怒老皇帝,
——一个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强的鬼脸。
老皇帝一怔,墨寻却抢在他说话前大嚷起来:“我饿了!我没吃早饭,没吃午饭,什么时候吃饭呐?!”
见心爱的小儿子嚷饿,老皇帝顿时心疼。
他一挥手:“都起来吧!”
乐师奏乐,妃嫔舞姬们踩着音乐翩翩起舞。
只是这宴席中,除了老皇帝,哪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快乐?
墨寻一边感慨一边埋头干饭。
有一说一这食物倒是挺好吃的。
就是有点热。
熏香也太浓了。
墨寻被蒸得有点迷迷糊糊的。
他走到殿外,找到阳萝。
嚷嚷着自己要上厕所,被阳萝用“你可千万别尿在裤子里啊”的担忧目光看着,飞快把他带到了净房里。
从净房出来后,阳萝满脸欣慰。
“小殿下真棒,小殿下没有尿在裤子里,小殿下真厉害!”
墨寻:“……”
他忍着尴尬,装作很骄傲的样子嘿嘿笑。
却听身后传出一声嗤笑。
墨寻回头,看到之前那个和墨澄镜说话的少年武将。
他比墨寻高了小半个头,抱着手臂靠在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墨寻。
少年武将歪着头看着墨寻,嗤笑着开口:“墨寻,这就是报应。”
“他是谁?”墨寻扭过头问阳萝。
阳萝附在墨寻耳边刚要说话,少年将军却先一步开口:“方绫。”
方绫,方小侯爷。
墨寻其实早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猜出来了。
毕竟这长相,这气派。
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简单程度就和电视剧里怼脸拍一个演员拍了十几秒。
观众谁也不能信这个角色只是个龙套呐。
但傻还是要装的。
墨寻愣愣地看着方绫:“哦,那报应是什么意思?”
方绫又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就是你现在这样。”
墨寻不光听不懂方绫话里的嘲讽,还十分好奇宝宝:“我怎么了?”
方绫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无奈地看着墨寻:“你还问你怎么了?你变成傻子了。”
墨寻却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嘿嘿笑出声来。
方绫拧着眉头:“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可真傻,竟然连我不是傻子都看不出。”
方绫:“……”
被墨寻当成“傻子”,方绫只觉得一阵无语。
张口想要再刺他两句,但对上墨寻那双呆滞的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一股令人憋屈至极的感觉涌入方绫的胸腔。
他意识到再和墨寻说话,自己只会越来越生气。
索性冷哼一声,转头便走。
却听身后一阵叮叮当当的玉石碰撞声。
竟然是墨寻追了上来。
“等等,你要去哪里?”
墨寻挨着方绫的肩膀,和他一起走,问:“对了,你多大了?七岁?八岁?”
方绫额头青筋乱跳了一下:“我哪里像七八岁?我十七!”
“你叫什么来着?方……方……”
方绫黑脸:“方绫。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墨寻却嘿嘿一笑:“不能。”
墨寻记得书中说过,在原主死的时候,备受折磨。
是方绫一刀穿心,将原主痛快地送走了。
但方绫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一月后,边关动荡。
方绫带军前去讨伐,却被顾随之暗算,落得了一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墨寻是真的觉得挺可惜的。
本着刷一下方绫好感+不想那么早回宴席+加深一下自己是傻子的刻板印象,
就算被方绫冷脸相待,墨寻还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方绫身后,喋喋不休着。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墨寻,你也可以叫我long life。”
顾随之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老皇帝彻底醉了。
抓住一名舞姬,将其按在臣子桌上。
推翻了满桌佳肴,又撕破了那舞姬的衣物。
就要当众强迫。
他凉凉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舞姬们瑟瑟发抖着,满脸泪痕,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妃嫔们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不忍再看,扭过头去的。
百官们都低着头,神情却是不一。
有面露不忍的,也有压抑着兴奋的。
大皇子墨澄镜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
二皇子墨鹤妙则懒洋洋地靠在席上,目光晦暗地低低笑着。
再一抬眸,竟在殿外瞧见了一个红色的人影。
但下一秒,那红色的人影就被另一人捂着嘴巴拖远。
虽只出现了一瞬,但顾随之还是认出来,那是墨寻。
思绪渐渐飘远,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刚刚墨寻埋着头大吃大喝的模样。
心中的烦躁微妙地减少了一分,却又被舞姬全然沙哑的哭声唤回。
目光凉凉地扫过老皇帝,顾随之走到老皇帝身边。
“陛下。”
老皇帝醉醺醺地一抬头,见到是顾随之,满脸的不耐顿时化作笑意。
他握着顾随之的手腕,把他往舞姬那边扯:“随之,你要来试试?来……”
顾随之反手握住老皇帝的手腕。
他正想用力把老皇帝拽起身,却听门口发出“咔啦”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
所有人一齐回头,只见墨寻站在门口。
手伸长着,保持着推倒什么的姿势。
满地都是从碎瓷片。
而摆放在宫门口的那个足有半人高的前朝留下的青花瓷瓶已然碎了一地。
老皇帝被吓得一激灵。
却见下一秒墨寻蹚过满地的碎瓷片,来到了自己面前。
“阿寻,你……”
墨寻跪坐在老皇帝面前,双手揪住老皇帝的衣领。
故技重施,以一种不顾老皇帝死活的力度摇晃起来。
“阿寻?!”老皇帝被晃得晕头转向的,有点恼了:“……快放手!”
墨寻倒真的停下了动作。
下一秒,他扑通一下倒在地上。
左右打滚,双脚乱瞪。
“爹爹怎么只宠她,不宠我了!”
“我不是你最爱的爹了!”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话音砸下,
老皇帝傻眼了。
百官也傻眼了。
就连被老皇帝按在怀里,衣衫半褪的舞姬也傻眼了。
其实说出这样的台词,墨寻自己也不太舒服。
这波啊,这波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阿寻,你乱说什么?!”
老皇帝又怒又羞,舞姬也顾不得搂了,晃悠悠地站起身去扯墨寻。
墨寻倒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口中嚷个不停。
什么“我是不是你最亲爱的人”,
什么“霸道老父亲爱上我”,
什么“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老皇帝的脸色都快变成七彩的了。
百官们大多数死死垂着头,一副恨不得把耳朵削下来的模样。
但也有看热闹的。
墨寻用余光瞧见墨鹤妙四仰八叉地后仰着靠在座位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看到精彩的地方,还不忘往嘴里喂一口酒。
分个神的功夫,听到老皇帝咬牙切齿的声音:“阿寻,你给朕起来!”
墨寻仍扒着老皇帝的袖子不肯松手,嘻嘻哈哈地往他背上爬。
“墨寻!”
紧接着老皇帝的怒吼响起来的是一道带笑的男声。
“陛下醉了,送陛下回宫。”
顾随之这一声比什么都管用。
太监婢女们立刻冲上前,架住老皇帝。
就连老皇帝都安分下来,乖乖任由宫人将自己搀了下去。
墨寻倒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老皇帝离去的身影。
又骨碌一下爬起身:“等等我,你们去哪?”
一只手却拦腰截住了墨寻。
回头,看到墨澄镜担忧又无奈的表情:“三弟,你……”
-
老皇帝离场,宴席是无法再继续了。
百官们哪敢再停留,匆忙离场。
阳萝也急急忙忙地过来扶住墨寻。
“小殿下,小殿下,小殿下你,你……”
阳萝眼眶都红了,话也说不清楚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吓的,亦或是两者都有。
墨寻嘿嘿偷笑:“好玩。”
话音落下,一只手猛地在他后脑勺上锤了一下。
墨寻不满地回头,看到方绫板着的一张脸:“好玩?万岁爷头上动土,你有几条命玩?”
不知是不是因为墨寻帮那歌姬解了围,他觉得,方绫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变的亲切了一些。
他对方绫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方绫一怔,翻着白眼走了。
墨寻:“……”
他是笑了一下又不是放了个屁,至于么?
墨澄镜被这两人的互动逗笑,却又很快恢复成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阿寻,我送你去回去。”
两人和百官一起往外走,却不见了墨鹤妙。
可能是先走了?
墨寻不做纠结,路过餐桌时顺手拿了几块点心往怀里揣。
阳萝忙制止了墨寻的动作:“小殿下不可!脏!”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仔细把那些点心都包好。
墨寻津津有味地看着,却被墨澄镜的声音唤回了注意力。
“阿寻,”墨澄镜的语气里似有叹息:“下次……万不可再这样顶撞父皇。”
-
养心殿旁侧的小阁,是顾随之的住处。
梅香扑鼻的房内,顾随之除去外袍。
鼻尖隐约能闻到老皇帝残余在上面的酒味。
他厌恶地扔在地上:“丢掉。”
冯旺应了一声,立刻上前,将那衣服卷起。
“爷,要不要再给您添些茶?”
顾随之抬手,冯旺立刻识趣地退出房间。
顾随之只着里衣,坐在桌前。
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抓过毛笔。
他有练字的习惯。
干净利落的字,毫不拖泥带水,曾被不少人夸过好看,赠给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讨好地拿去收藏。
只是今晚顾随之的心思不在练字上。
他随意抄写着《茶经》,落笔的字却从“上者生烂石中者生砾壤”(注①)变成了“墨寻”。
顾随之却没发现。
秀长的眉微微皱着,似在思索。
他想到墨寻在宴席上的举动。
呆呆傻傻,毫无章法。
却能让老皇帝毫无办法。
想到老皇帝那又气又急的又怒的表情,又想到刚刚伺候老皇帝歇息时,他痛心疾首、流着泪地质问着所有人——“朕的阿寻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随之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虽是嘲笑,却更光彩耀眼。
他还记得母亲被当街撕破衣衫的模样。
还记得母亲被裹在草席中,硬邦邦地从小门被送出的模样。
都臭了。
老皇帝不当人,报应便落在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身上。
前些日子老皇帝病着,分不出心照顾墨寻。
又心怀侥幸地觉得墨寻的傻病能自己变好。
今日墨寻的行为像是给了他一个巴掌。
让老皇帝清醒地意识到,墨寻已经傻了,不可能再变好了。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已经废了。
越想,顾随之就越觉得畅快。
他眉眼舒展,狭长的眸落在面前的纸上。
望着满纸的“墨寻”三字,顾随之先是笑,又突然收起了笑。
他有个顾虑。
让墨寻来气老皇帝,看他们父子相残互相折磨,固然是不错。
可今日宫宴上发生的事,一次两次还好,三次四次老皇帝也未必不能承受。
若是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呢?
纵使老皇帝溺爱墨寻,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送给他。
那也是建立在墨寻和他同仇敌忾、戮力同心的份上。
现在墨寻又是傻了,又是和他反着来。
老皇帝未必会再纵容他。
但要是……
一个念头在顾随之心中慢慢成型。
——但若是有他护着墨寻……
若是有他护着墨寻,教墨寻和老皇帝作对的话。
想必,这场戏还能变得再长,再激烈,再好玩些。
而他,也一定会变得更享受这场戏。
顾随之眸光闪动着玩味的光泽。
突然,他撕碎宣纸,站起身,抓过旁边外套与披风。
慢条斯理地穿戴好后,走出了门。
守在外面的冯旺吓了一跳。
“爷,您出门?”
“嗯。不必跟着。”
若说白日的皇宫是盛放的花园。
那么夜晚的皇宫就是沉重的笼。
鞋底轻轻踏在地面上的声音都像是拖着镣铐。
顾随之一路行至墨寻的毓灵宫。
从窗外看,殿内并不明亮。
应该是时间晚了,墨寻已经睡下了。
他抬手敲了敲窗。
-
墨寻其实没睡。
他正用被子蒙着头,在黑暗中打滚儿。
打滚的原因很复杂,很综合。
一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对老皇帝喊出那种话实在是太丢人了。
午夜,夜深人静时。
羞耻心发作。
难以入睡,何以解忧,唯有打滚。
二则是因为担心。
就算是太监,如果被人打断了好事,也只会恼火。
更何况他今天打断的人是皇帝。
老皇帝是疼墨寻。
可他是万人之上的暴君,是色.欲熏心的男人,其次才是一个父亲。
墨寻现在就希望老皇帝酒醒后能忘记自己这哄堂大孝的行为。
正在床上蠕动,却听窗外川外“笃笃”两声敲击声。
下意识一抬头,看到窗外影影绰绰有个人影。
墨寻的魂差点被吓飞出来,下意识惊呼了一声。
外面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
窗外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小殿下,别怕,是咱家。”
墨寻认出来这声音的主人是顾随之。
他又惊呼了一声。
窗外的顾随之:……
第一声惊呼是因为吓到也就算了。
方绫:“……?”
墨寻:“你知道微积分吗?变限积分是函数,遇到之后先求导。”
方绫:“……?”
“对了,你认不认识我大哥?我大哥可厉害了!他敢吃屎!”
方绫:“……?”
你太子哥哥墨澄镜知道你这么编排他吗?
方绫的嘴角开始抽搐。
心里忍不住咋舌:怎么变傻之后的墨寻竟然比变傻之前还让人讨厌?
他不想再和墨寻说话,索性加快了步伐。
墨寻仍不放弃,小跑地跟在他身后。
一路回到殿门口,方绫却猛地停下脚步。
回身,一把捂住了墨寻的嘴。
那双亮如星辰的眸子就在距离墨寻很近的地方。
墨寻听到方绫低沉的声线:“闭嘴。”
墨寻睁大眼,很快明白过来方绫为什么要捂自己的嘴。
他听到了哭声。
一个女子的沙哑凄惨的哭声。
从殿内传出。
墨寻大笑着倒在地上打滚:“痒,哈哈哈哈好痒!”
墨鹤妙道:“快起来,别闹了,这样像什么样子。”
旁人闻言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墨鹤妙。
要知道这二皇子整日沉迷酒楼歌楼,平日里和墨寻厮混在一起,也是个没正形的。
现在竟然不是看戏,而是规劝。
墨鹤妙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好像那个操心的妈。
因为他现在竟然担心的是地上凉,墨寻这么躺在地上着凉了怎么办。
墨鹤妙心中有好笑有无奈也有一股无名怒火,数钟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墨鹤妙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突然间,这片混乱安静了下来。
叫痛的,道歉的,偷笑的。
全部声音都停了。
人们脸色沉沉地朝墨寻身后看去。
像是在看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一样的表情。
“掌印……”
墨寻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林慕:“嗯?”
没用?
那顾随之为什么让他写?
他道:“前辈,那这个是……”
顾随之把林慕站立的缩小版小人放在面前,和他打坐、喝茶的小人并排,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意盈盈道:
“我的名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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