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这件事不久败露,成吉思汗逼索婴儿,尚德决定交出自己的婴儿来代替朝廷遗孤。然而尚德的妻子叶端美坚决反对,她认为,天底下应该人人平等,皇帝的婴儿和百姓的婴儿价值相等,为什么要以一个婴儿的死亡去换取另一个婴儿的生存?为什么忠义精神竟包含着如此残酷的内容?她决定直接找成吉思汗评理。成吉思汗见到五年前的心上人,又惊又喜,宣称如果叶端美肯嫁给他,两个婴儿都可保全。尚德本着忠于宋廷的精神,劝妻子叶端美答应这个条件,但叶端美却劝丈夫与自己一起自杀,让成吉思汗看一看夫妻俩紧紧拥抱着的尸体。见此情景,成吉思汗终于深深地被感动了,他停止了暴虐,成了贤明君主。
可见《赵氏孤儿》里的关键性情节——换孤,在伏尔泰这里受到了否决。叶端美以欧洲启蒙主义者的平等观念,从根本上批判了封建的忠义精神。其次,《赵氏孤儿》中的复仇思想,到了伏尔泰手下也被重重恋爱包裹和消融。两相比较,《赵氏孤儿》闪耀着意志的冷光,《中国孤儿》散发着情感的热量。在很多中国人看来,伏尔泰的温煦梦幻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也许很难实现,成吉思汗巧遇五年前的情人而回心转意的情节,毕竟是一种过于纤巧的安排。面对屠岸贾那样冷酷残忍的独裁势力,《赵氏孤儿》所体现的精神似乎要比《中国孤儿》所体现的精神更切于实际。
歌德也曾写过一个题为《埃尔泊诺》(Elpenor)的未完成的戏剧作品,有意摹拟《赵氏孤儿》中最后一部分情节。《赵氏孤儿》最后的一笔是,独夫屠岸贾竟把终于保存下来的孤儿认作义子抚养多年,待到孤儿长大,了解了全部情况,亳不犹豫地杀死了这个“义父”。《埃尔泊诺》则写一个弟弟杀死了哥哥,并把哥哥的儿子抢来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这个孩子长大后知道了真相,准备为自己的生父报仇。写到这里,歌德搁笔了,他一直未能把这个剧本写完。歌德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呢?原来,在中国的观众看来,赵氏孤儿杀掉“义父”屠岸贾是理所当然之事,而歌德却不忍心看到这种场面的出现。歌德考虑到了这位“假父亲”十余年来真心诚意的抚养,也想到了孩子对于真正的父亲的概念毕竟还十分抽象。因此,在歌德看来,这个成长了的孩子举起刀来的时候,不会是不假思索的。
二、《单刀会》
这是关汉卿所写的一出三国题材的历史剧,剧情甚是单纯。
鲁肃为了索要荆州,设宴邀请关羽。关羽明知这个宴会别有用意,但出于英雄襟怀,还是单刀赴会。宴席之间,鲁肃依计行事,不料关羽凭着一腔豪情,在唇枪舌剑中使鲁肃一筹莫展。最后关羽的儿子前来接应,关羽脱离险境,凯旋而归。
这出戏的情节关键,显然是关羽和鲁肃在宴会上交锋的场面。但是,关汉卿的兴趣并不在于情节,而在于关羽的精神风貌。因此,他采取了独特的结构方式。全剧共四折,竟让主角关羽到第三折才出场,而在第一、第二折中只对关羽进行铺垫和烘托。鲁肃去找两人商议,各占了一折,这两折情节进展是迟缓的,却从两个侧面把关羽的精神风貌勾勒得清清楚楚。待到关羽出场,艺术重心仍然不在于危机的设置和解除,而在于关羽的意态。
这就是关汉卿不同于一般剧作家的地方。
《单刀会》有几段唱词脍炙人口,其中一段是关羽在前去赴宴的途中对着滚滚江流唱的: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另一段,则唱于脱离危险之后:
我则见紫袍银带公人列,晚天凉风冷芦花谢,我心中喜悦。昏惨惨晚霞收,冷飕飕江风起,急飐飐帆招惹。承管待、承管待,多承谢、多承谢!唤艄公慢者,缆解开岸边龙,船分开波中浪,棹搅碎江心月。正欢娱有甚进退,且谈笑分明夜。说与你两件事先生记者:百忙里趁不了老兄心,急切里倒不了俺汉家节!
鲁肃和关羽间的是非已经非常遥远,关汉卿不会有什么兴趣。他只在这里借取关羽的情怀和气度,为的是振聋发聩、扫荡疲困,给屈辱的人民灌注信心,给萎靡的中原输送活力。
在艺术上,《单刀会》以剧写诗,体现了一种“剧诗”魂魄。
四、《李逵负荆》
山东棣州人康进之所写的这出《水浒》戏,别具一番风味。
写的是,匪徒冒充宋江抢了民女,李逵信以为真,以“赌头”的代价拉宋江对质。事实证明李逵输了,性命难保,仿效古人“负荆请罪”,又亲自捉拿了匪徒,获得原谅。
这出戏,用喜剧的方式歌颂了农民起义者的集体品德,又塑造了一个可爱的形象,让其他剧作所呼唤的豪迈雄魂变得亲近而天真。
元代离水浒事业并不遥远,而且还在不断发生相类似的农民起义,“替天行道救生民”的杏黄旗(《李逵负荆》第一折宋江的上场诗:“涧水潺潺绕寨门,野花斜插渗青巾。杏黄旗上七个字,替天行道救生民。”)仍是黑暗世界的一线光明。《李逵负荆》给了这线光明以性格,以笑声。
值得一提的是,在艺术上,这出戏对于典型性格的刻画功力,在元杂剧中堪称上乘。
六 团圆之梦
团圆之梦,集中体现了元剧的第二主调——讴歌非正统的美好追求。杂剧艺术家内心的正面理想,化作了一系列美丽的演出。
一、《西厢记》
毫无疑问,这是中国戏剧史上最重要的爱情题材剧目之一。《西厢记》的作者王实甫,(王实甫,名德信,大都人,生卒年不详,大致活动在元贞、大德年间。对这么一位伟大的剧作家的生平,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后面提到的那位董解元,我们连他的真名也无从知道了。)包括那位为他提供艺术基础的董解元,理应在中国文化史上占据突出的地位。在《西厢记》之后的中国文化艺术史上,可以找到不少位近似于张生的公子,近似于崔莺莺的小姐,近似于相国夫人的老夫人,近似于红娘的丫环,以及近似于《西厢记》的冲突和团圆。近似,在艺术上不是好事,但在民族心理的考察上,却可证明一种稳定性结构的存在。《西厢记》为这一结构的开拓和凝结打下了基础。
《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张君瑞和崔莺莺的一见钟情,表明了当时男女青年追寻自由爱情的艰难性和急迫性。只是秋波一转,只是光亮一闪,他们就以最大的敏捷,迫不及待地抓住。可怜,又可贵。
《西厢记》中几乎没有恶人。连“孙飞虎”这个名字,严格说来并不代表着一个戏剧人物,而是代表着一种机遇。一见钟情而终于能够走上结为夫妻的道路,孙飞虎围寺和白马将军解围这一事件起了很大的作用。王实甫借此给男女主人公一个支点,使他们非正统的情感追求变得“合理”。在以后的剧情中,全部纠葛和冲突,就成了一种合理的意向行动与一种不合理的意向行动的争斗了。
老夫人的反悔,并非仅仅是“忘恩负义”,而是代表着整个上层社会的门第等级观念。因此,面对着这种反悔,崔莺莺和张君瑞只能退却。这是他们两人性格上的软弱,更是因为他们与老夫人之间还维系着某种共通的生态价值观念。正是出于这种背景,王实甫天才地推出了一个在生态背景和行为方式上完全不同的生命形象来破解一切,那就是红娘。
在中国,红娘的名字妇孺皆知。这也就是说,广大观众喜欢以红娘为表征的那种欢快的情感路途,那种麻利的简化手段,那种勇敢的办事方式,那种圆满的婚姻结局。在红娘身上,也体现了通向这一结局的全部艰辛。“立苍苔将绣鞋儿冰透,今日个嫩皮肤倒将粗棍抽”,这不仅仅是一个丫环的屈辱,而是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情冒险必然要遇到的坎坷。
在种种正常的情感形态被宋元理学和世俗习惯严重扭曲的情况下,爱情冒险必然是精神冒险;而《西厢记》式的大团圆,正是这种精神冒险的彼岸。因此,《西厢记》不仅给中国戏剧史,而且也给中国思想史带来了一脉霞光。
《西厢记》的一个较早的题材渊源是唐代文人元稹(779—831)所写的传奇《莺莺传》。在元稹笔下,张生初见莺莺时爱之甚笃,也可以为之而蔑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不久之后意识到了自己应该担负的功名利禄重任,想起历来女人误国误身的教训,便舍弃了莺莺,而莺莺也只能说“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元稹虽对莺莺不无同情,但在理智上还是支持张生的。这样,他就以一种矛盾和冷漠的情感,写出了一个令人气闷的悲剧。有人认为,这里可能包含着他并不光彩的自况自叹。(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有云:“元稹以张生自寓,述其亲历之境,虽文章尚非上乘,而时有情致,固亦可观,惟篇末文过饰非,遂堕恶趣。”)而王实甫,却是在为一群叛逆者的理想喝彩,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人生等级和艺术等级。
中国古代最放达的艺术批评家金圣叹对《西厢记》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他用夸张的言词写道:
有人来说《西厢记》是淫书,此人日后定堕拔舌地狱。何也?《西厢记》不同小可,乃是天地妙文。……
若说《西厢记》是淫书,此人只须扑,不必教。何也?他也只是从幼学一冬烘先生之言,一入于耳,便牢在心。他其实不曾眼见《西厢记》,扑之还是冤苦。
《西厢记》必须扫地读之。扫地读之者,不得存一点尘于胸中也。
《西厢记》必须焚香读之。焚香读之者,致其恭敬,以期鬼神之通也。
《西厢记》必须对雪读之。对雪读之者,资其洁清也。
《西厢记》必须对花读之。对花读之者,助其娟丽也。
《西厢记》必须尽一日一夜之力一气读之。一气读之者,总揽其起尽也。
《西厢记》必须展半月一月之功精切读之。精切读之者,细寻其肤寸也。(金圣叹:《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法》。)
谁说《西厢记》不好,金圣叹竟主张去“扑”他。以动武来解决文事,当然不妥,但推崇之情确实让人感奋。金圣叹说这番话,离《西厢记》问世已有三百多年。一部三百多年的剧作竟能引起如此深挚的喜爱,足见其跨越时间的巨大影响。
二、《望江亭》
《西厢记》所采用的是一个从唐代延续下来的历史题材,如果让这种美好的爱情理想与元代的现实联系起来,会出现什么情景呢?对此,关汉卿作出了漂亮的回答。
毫无疑问,在鬼魅横行的元代,正常的情感会受到更多的阻难。《望江亭》一剧,就表现了一种险峻的爱情方式。
《望江亭》的故事,带有很大的传奇性。
少妇谭记儿和书生白士中都失去了原先的配偶,经人介绍,结为夫妻。谭记儿美丽、聪明,白士中风度翩翩,两人相许白头偕老,是很美满恩爱的一对。白士中到潭州做官,谭记儿随从同往。
这件美事,被一个混世魔王杨衙内所嫉恨。
好色之徒杨衙内久闻谭记儿的美貌,向朝廷诬告了她的丈夫,并拿着势剑、金牌、文书来杀夫夺妻。
谭记儿打听到杨衙内的行程,在中秋之夜化妆成一个渔妇到望江亭向他献鱼。杨衙内见到如此艳丽的“渔妇”,便拉着一起喝酒、吟诗,还拿出势剑、金牌、文书来显示身份。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他发现什么也不见了,或被替换了,到了公堂反而成了被审判者。
这出戏的魅力,在于冲突双方力量对比的悬殊,以及扭转局势的轻松。直通朝廷的庞大官船被小女子的一叶孤舟击败,击败在清风明月、笑语酒香中。
谭记儿克敌制胜的武器,是容貌和机智,更是她对美满婚姻的信念。剧本写到她结婚前对媒人老尼姑的一段表示:
姑姑也,非是我要拿班,只怕他将咱轻慢;我、我、我,撺断的上了竿,你、你、你,掇梯儿着眼看。他、他、他,把凤求凰暗里弹,我、我、我,背王孙去不还;只愿他,肯、肯、肯,做一心人,不转关,我和他,守、守、守,白头吟,非浪侃。
这是一份难得而合理的婚姻宣言。戏剧家特意用顿挫的语言手法来表现她的羞怯和强调,在“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中,心意坚贞而明确。
相比而言,《西厢记》以满意的结合为终点,而《望江亭》则以满意的结合为起点。崔莺莺月下花阴的行径,与谭记儿月下江上的行程,可以连贯起来,组合起一条在黑暗世界中争取美满婚姻的艰辛长途。
三、《救风尘》
这又是一个饶有兴味的喜剧故事。
有钱有势的嫖客周舍诱娶妓女宋引章,遭到另一个妓女赵盼儿的反对。宋引章嫁给周舍后果然受到百般虐待,只得向赵盼儿求助。赵盼儿比宋引章更加美丽,设计引诱周舍,说当初反对他们结婚是因为自己看上了他,如果现在他立即休了宋引章,她还想嫁给他。
结果,周舍写了休书,失去了宋引章,却也找不到赵盼儿了。
故事发生在两个妓女、一个嫖客身上,看似轻薄,其实不然,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三种婚姻观念的冲突。赵盼儿的婚姻观念与周舍势不两立,又比宋引章高出很多,因此她足以捉弄前者而救助后者。她捉弄得有趣,救助得有效,正因为她心中的婚姻观念健康而平实,给了她充分的自信。
赵盼儿身在妓院,却反对淫滥婚姻和势利婚姻,追求婚姻生活的“可意”和“相知”。她唱道:
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得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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