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戏剧活动,设置过一些障碍。(本书第一章第四节“温柔敦厚”中曾有提及,朱熹于绍熙元年漳州知事任内,约束当地演戏。史料见《漳州府志》卷三十八。朱熹的学生陈淳曾上书傅寺丞,言及禁戏事(何乔远:《闽书》卷一五三)。)这些障碍当然无法阻止一门新兴艺术的产生,却有效地遮掩了不少当地文人投向南戏的目光。徐渭说南戏“语多尘下,不若北之有名人题咏”,(徐渭:《南词叙录》。)是合乎实情的。因此,南戏只能悄悄生长,当人们不能不注意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个“大人”了。
这种在主流文化之外悄悄生长的南戏,是一种在形式上比较自由,在内容上比较轻柔的戏剧样式,与后来元杂剧的严整和高亢,形成鲜明的对照。
在大结构上,南戏根据内容,可长可短,短至数出亦可,长至数十出无妨。在声腔意义上南戏也称“南曲”,来自于村坊小曲,里巷歌谣,本无宫调,只须顺口可歌,便能连缀起来。(徐渭:《南词叙录》。)演唱的时候,独唱、对唱、轮唱、合唱,可交相替换,唱词押韵,也不严格。其格调,虽也丰富多样,终以柔婉为主。其题材,很少英雄豪气,多涉伦理情爱。以朝野关系论,它是平民化的;以南北关系论,它是南方化的。
对于早期南戏的剧目,我们今天获得的材料还是零碎的。留下的名目不少,留下的剧本却很寥落。不过,由于中国戏曲在题材上的沿袭性,大半留下名字的剧目,我们还是可以考知其本事的。其中,比较有影响的有以下一些剧目。
一、《赵贞女》
此剧流行于宋光宗绍熙年间(1190—1194),是当时戏剧舞台上的翘楚,可惜没有留下剧本。其内容,是写一个被称为蔡二郎的青年上京赶考,得中做官,从此不再理会家乡的父母,父母终于在一场饥荒中饿死;他又喜新厌旧,把妻子赵五娘休了,最后甚至放出马来把赵五娘踹死了事。蔡二郎如此“弃亲背妇”,丧尽天良,终于触怒天公,被霹雳轰死。人们常用“马踹赵五娘,雷轰蔡伯喈”来概括《赵贞女》的剧情。(徐渭在《南词叙录·宋元旧篇)中则概括为“伯喈弃亲背妇,为暴雷震死”。)
蔡伯喈(133—192)是东汉时期的历史人物,与剧情中的那个人没有关系。这个名字,可以说是民间艺人随手拾来的。上文曾经提及,诗人陆游坐了小船到附近村庄去游玩,见讲唱艺人演述这个故事,颇为蔡伯喈不平,发出过“死后是非谁管得”的感叹。
二、《王魁》
《王魁》戏文,也没有留存完整的剧本,我们只能看到几段残文。整个故事,可以从宋人张邦基《侍儿小名录拾遗》中的引述中知道大概。
青年王魁,与桂英恩爱同居,上京赶考前还与桂英一起发誓永不相负,但等到考中状元,却与别人结婚,桂英愤而自尽。后来,桂英的鬼魂便索了王魁的命。
三、《王焕》
据刘一清《钱塘遗事》载,戊辰(1268)、己巳(1269)年间,“《王焕》戏文盛于都下”。据说,一个仓官的许多妾,看了这出戏文,都纷纷逃走,追求婚姻自由去了,可见影响之大。
《王焕》的故事大致如下:汴梁人王焕,客居洛阳,结识了妓女贺怜怜,决定结为夫妻。半年之后,王焕的钱财被妓院榨尽,鸨母就把他踢出了门,并把贺怜怜嫁给了边关守将高邈。但是,贺怜怜心中只有王焕,她暗约王焕扮作一个卖零食的小贩来见面,给他路费,勉励他到边关去立功。王焕到了边关果然立功,升任西凉节度使,而高邈因挪用军需款项被问罪,全家受累。官府在处置高家人员时问到贺怜怜,贺怜怜说自己本是王焕之妻。于是,王焕和贺怜怜得以团聚。
四、《张协状元》
又是一出题材类似的戏。而它,终于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南戏剧本。20世纪20年代初,我国一位学者在英国发现了一卷散佚在外的《永乐大典》(第13991)卷,上有三种戏文,《张协状元》即是其中之一。据考证,三种戏文中,《张协状元》应是宋代的剧本,其他两种(《错立身》、《小孙屠》)则是元代的作品。
《张协状元》说的是,富家子弟张协上京赶考,半途被强盗窃掠打伤,在山神庙遇到一个姓王的贫苦女子照料,并成婚。张协在京考上状元,被太尉王德用的女儿看中,张协婉拒,太尉女儿羞愧而死。但张协也不满意妻子王女,不仅赶走了前来寻夫的王女,还在途经山神庙时加害于她,王女伤而未亡。
失去了女儿的太尉调任张协的上司,在山神庙见到王女收作义女。后来他要把这个义女嫁给张协,张协以为王女已死,不料成婚之日见到新娘竟是自己的妻子,弄清真相后两人言归于好。
这出南戏,因最终混淆了是非善恶,原谅了邪恶之人,给人的感受非常复杂,却也真实地反映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社会生态。
《张协状元》还让我们详细地看到了早期南戏的结构和体制,这比剧情更为重要。
此剧开头,先以讲唱艺术的方法,让一个角色上场介绍部分情节,一直介绍到张协被盗受伤,便停止讲唱,对观众说:“似恁说唱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因而戏正式开场,张协扮演登台。在演出过程中,曲、白、科(介)相互穿插,比较充分地体现了戏剧艺术的综合性,但综合的纯熟度还不很高,无论是唱(独唱、对唱)、念白、动作,均还未获得充分发挥。在角色的分配上,生为张协,旦为王女,此外还有末、净、丑三种角色,扮演的人物多达二三十个。全剧结构,流转自由,不受约束,长达五十几场,显得冗长琐碎,缺少必要的规范制约。
《张协状元》在冗长散漫的结构中,令人注目地穿插着大量轻松诙谐或嬉谑不经的片段性场面,有的与剧情有关,有的与剧情支离。对这些部位,许多戏曲史家都提出非议,其实并不十分公允。
某些诙谐片段,在舞台表现手法上出奇制胜,例如——
张协被强盗窃掠打伤之后,来到山神庙躲避。山神庙中泥塑的山神、判官和小鬼,分别由三个演员扮演。见有人来,山神便命令判官和小鬼,变作两扇庙门。张协推门而入,怕强盗再来滋生事端,便慌忙把庙门关上,而且还找了一根木棍从里面把庙门拄上。木棍正好拄在小鬼所变的那扇庙门上,于是小鬼就对另一扇庙门——判官发牢骚了:“你倒无事,我倒祸从天上来!”山神怕张协听见,压着嗓子喝令小鬼:“低声!门也会说话?”小鬼向来不怕山神,回嘴道:“低声!神也会唱曲?”
不久王女上场,她是久住山神庙的,突然见到庙门被关上了,非常奇怪,便举手敲门,正好又敲在小鬼变的那扇庙门上。小鬼无奈,嘴里发出“蓬蓬蓬”的声音,当作敲门声。旁边扮作另一扇门的判官乐了,他调侃小鬼道:“恰好打着二更。”王女又要举手敲门了,而且又敲在小鬼变的那一扇上,小鬼终于嘀咕了:“换手打那一边也得!”
张协和王女成婚之日,前来山神庙庆贺的只有李家公婆和一个傻小二。山神庙破残荒落,没有桌子摆酒菜,小二便弯下腰去,两手撑地,以背部代替桌面,新郎、新娘和李家公婆就围着这张“桌子”吃喝说笑。
吃着吃着,“桌子”突然唱了起来:“做桌底腰屈又头低,有酒把一盏与桌子吃!”——“桌子”在讨酒喝了。李大公喝令“桌子”:“你低声!”新娘不知内情,听到小二的声音,不见小二的人影,便问:“小二在何处说话?”小二立即回答:“在桌下。”说着竟然站起身来了,于是,“桌子”突然不见了。李大婆惊问:“桌哪里去了?”小二说:“那桌子,人借去了。”(本段介绍,由本书作者从《张协状元》剧本中提取复述。)
在这些滑稽片段中,演员和道具互相转换,使整个舞台充分生命化。这也初步展示了正在形成过程中的中国戏剧的舞台风格。
五、《宦门子弟错立身》
这也是《永乐大典戏文三种》之一,是一出产生于元代的早期南戏。现存的这本戏文,是节略本。
这部南戏的故事令人愉快。高官子弟延寿马爱上了剧团女演员王金榜,但是,家里不仅反对,还把他禁闭。他逃出来后,四处闯荡寻找王金榜。终于找到,他与王成婚,并投入了流浪戏班的演剧生活。他唱道:“背杖鼓,有何羞?提行头,怕甚的?”
做高官的父亲失去儿子后又悔又急,一天在某地为了解闷去看戏,见到了儿子和儿媳妇,遂得团圆。
从剧情可以知道,这戏标题里的那个“错”字,是反话。
六、《祖杰》
这是一出不知其名的南戏,《祖本》的剧名是我们擅拟的。这出南戏,产生于宋元之交,与当时温州地区的一场重大的社会斗争紧密相连,并在这场斗争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充分地展现了早期南戏的社会效能。周密(1232—1298)的《癸辛杂识别集》中记述了这场斗争和这出南戏。
事情是这样的:
温州乐清有一个叫祖杰的恶僧,把自己惯常糟践的一个女孩嫁给一个姓俞的青年,作为遮掩。青年携妻逃避,祖杰砍掉他家的坟木。青年告到官府,反被诬陷入狱。青年继续上诉,祖杰杀了他的全家。后来祖杰因贿赂官府的证据暴露而被捕,但他立即又派人到京城行贿去了。
温州百姓看到祖杰有可能再次漏网,立即把此事编成戏文到处演出,由此激起公愤。官府见“众言难掩”,便处决了祖杰。
祖杰被处决后的第五天,朝廷对他的赦免令果然下达了。可见,如果没有那些演出,善恶还会颠倒下去。
这是戏剧的骄傲,尽管我们连那出戏的剧名都不知道。
正在南戏流行的时候,北杂剧也正式形成并快速走向了成熟。北杂剧的形成比南戏晚一些,但一旦形成,它的光亮和声响却都比南戏大。及至元统一中国,北杂剧与南戏短兵相接,北杂剧明显地占了上风。徐渭说:
元初,北方杂剧流入南徼,一时靡然向风,宋词遂绝,而南戏亦衰。(徐渭:《南词叙录》)
南戏,遇到了自己强劲的对手。
我们的目光,又需要回到北方去了。
五 艺术家大聚合
在宋廷南渡、金朝定都燕山(北京)以后,留在北方的一些杂剧艺人还在自己聚居的行院里从事着艺术活动,他们所用的宋杂剧脚本,一般称为院本。院本都没有能够留下来,但据某些记载判断,它比早先的宋杂剧又进了一步,故事性、连贯性有所增强,滑稽表演的成分也有所增加,而有些段落的演唱已经是代言体的了。金院本,是宋杂剧的直接嗣承,也是宋杂剧向元杂剧发展的一个过渡形式。
这是一次重要的过渡。完成这个过渡的先决条件,在于戏剧艺术家的大聚合。
首先是各路演员由流离到聚合,而演员们的聚合,又以观众的聚合为条件;其次是剧作家与演员的聚合,这个聚合比前一个聚合更为重要,因为正是这个聚合,使中国戏剧从审美本性上走向了自觉。
先说第一种聚合。
宋元之际的长期征战,使北方的社会经济遭到大幅度的破坏。但是,作为战胜者的女真、蒙古贵族是喜好歌舞伎乐的。即使在激烈交战的当口上,他们也不忘记向宋廷索取杂剧艺人、讲唱艺人、百戏艺人。(例如1127年金人就向宋廷索取“杂剧、说话、弄影戏、小说、嘌唱、弄傀儡、打筋斗、弹筝瑟琶、吹笙等艺人一百五十余家,令开封府押赴军前”。(见徐梦莘:《三朝北盟会编·靖康中帙》)这样,在他们的军事、经济后方,如山西、河北的某些都市,便集中了不少艺人,并一直保持着浓郁的伎艺演出气氛。(张庚、郭汉城、王季思等戏曲史家认为,金元时的真定、晋宁(平阳)地区是金、元统治者统治北方并向南方用兵的后方根据地,经济稳定,集中了众多艺人,为元杂剧的形成作出了特殊贡献。)13世纪60年代前期,忽必烈修复大都(北京),使之成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山西、河北等地的艺人便向这里集中,伎艺演出有了更坚实的立足之地。由于这是在长期流徙之后才获得的集中,因而显得颇为畸形。杂剧,便置身在这个好像布满了激素的社会氛围之中。
再说第二种聚合。
蒙古统治者铁蹄所及,中原文明遭到践踏。这种践踏,既是无形的,也是有形的。其中最为明显的表征,就是汉族知识分子的被轻贱,被蔑视,被遗弃。蒙古贵族所实行的是一种界线森严的等级统治,民族分四等,汉人、南人被压在低层;职业分十级,文士儒生竞屈居第九级,位于娼妓工匠之后,仅先于乞丐一步。(十种职业等级有两种记载: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叠山集》),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猎、八民、九儒、十丐(《郑所南集》)。惟七、八两级稍异。)与此相应,科举制度也被中止了七八十年,统治者当时根本不想从汉族文人中选拔人才。这样一来,元代的文人,基本上处于条条道路都被堵塞的困厄之中。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身边颇为繁盛的伎艺活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可做和能做的事情不多,常常到勾栏里去打发无聊的日子。不久,他们看到了自己施展才能的余地。
当这些落魄文人终于与演剧艺人相依为命的时候,原先粗糙芜杂的戏剧,也就与较高层次的审美意识联合在一起了。汰净、拔擢、剪裁、校改,尤其是大量的创新,出现在他们的合作之中。
文人投身演艺,一开始必定会有心理障碍,但一旦投入,其中的杰出者就会对戏剧生活不忍割舍了。他们改造了戏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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