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又哭。现在她的眼睛非常的红,看上去像一只马上就要烂掉的桃子。她正躺在床上望着棚顶的吊灯发呆。吊灯是枝字形的,有点像一朵绽放的雪花。是十年前孟倩倩和林力一起到灯具市场上买回来的,在棚顶上挂了十年,吊灯显得疲惫不堪,露出了暗黄色的疲态,随时打算着要下来歇一歇的样子。孟倩倩想,什么东西放上十年都会不由自主地变色的,就像她和林力的婚姻一样。离孟倩倩头顶十几厘米的床头柜里放着一张纸,上面的字是林力在三天前写的,内容我不说了,只告诉你打头的四个字是“离婚协议”。孟倩倩想,爱情真是易碎的东西呀!十年的感情竟然敌不过一个风骚的婊子啊!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孟倩倩随之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鼻子虽然有些堵,但她还是判断出,这是玫瑰花的香气。因为那只花此时就在她的鼻子前面。她吃惊地发现拿着花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林力。
现在你觉得有些奇怪了吧!刚刚写了离婚协议的丈夫为什么要向老婆献花呢?
“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林力说完这句话,双腿弯了一下,摆出了下跪的姿势。孟倩倩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来,今天还真是自己的生日。
林力抓起她的手,一只钻戒戴在了孟倩倩的手指上。林力说:“亲爱的,嫁给我吧!”孟倩倩没同意也没反对,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确认了现在不是在梦中。她想起十年前她生日这天,林力就是这样拿着玫瑰花和戒指向她求婚的。难道时光倒流了吗?真要是那样接下来林力会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说:“倩倩,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然后她就该把林力扶起来,一头钻进他的怀里。
扑通一声,林力果然跪在了她的面前,说:“倩倩,我会爱你一生一世。”孟倩倩没有动,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仔细地观察和思考。昔日重来的场面让她感觉荒诞不经,别忘了,床头柜里还躺着离婚协议呢!如果你是孟倩倩会怎么做呢?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怪异,十年前的林力和现在的孟倩倩开始了新的生活。林力千方百计地讨着孟倩倩的欢心,对她呵护倍至,体贴入微。但孟倩倩却提不起兴致来,因为她非常清楚,幸福充其量只有十年的长度,十年后林力会写好一张离婚协议命令她签字。如果你是孟倩倩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呢?
我不想把林力突然回到十年前的原因一直拖到结尾再说出来,我觉得那是一个陋习,也并非是我的本意,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要玩弄你的智慧。
一天晚上,孟倩倩接到了这样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男人说:“您好,请问林总的身体好了吧!”孟倩倩说:“您是哪位,林总怎么了?”男人说:“您是林总的爱人吧!我是锦城的老王啊!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林总在我们这遇到了车祸,还好有惊无险……”孟倩倩终于明白了,是这场车祸让林力失去了记忆,意外地回到了十年前。我不想就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做太多的探讨,这同样不是我的目的,你只需记住,是一场车祸让林力突然回到了十年前就足够了。
孟倩倩接电话时林力正把嘴凑在她的耳朵上摩擦着,林力现在非常喜欢缠着孟倩倩,每晚都要求和她做爱,一天不干就活不下去似的。十年前的林力就是这般模样的。接完电话后孟倩倩想了很久。她想到了如下两个问题:
1.如果她也能回到十年前的话,那么他们还可以过上十年恩恩爱爱甜蜜幸福的日子,但十年后她还会遭遇林力的离婚协议。就像现在一样。
2.如果马上就把林力送到医院,用医学的手段把他弄回现在来的话,她立刻就会失去林力。
我现在又要问了,如果你是孟倩倩你会怎么做呢?这时你可能已经大发雷霆了,你会说,凭什么你总问我怎么做呢?如果你是孟倩倩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们都不用回答这个难缠的问题,因为事实上我们都不是孟倩倩。
6
十分钟
这件事情很奇怪。
我就从一年前说起吧!那时,赵一达还是单位的领导干部。那么,现在他不是领导干部了吗?不是了,赵一达已经在十几天前莫明其妙地疯了,组织部门是不会同意让一个神经不健全的同志当干部的。这道理显而易见。
一年前的那个傍晚,赵一达走到钟鼓楼下时,抬头看了看时间,正好是17点30分,也就是说再有五分钟,他就可以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了。他想象了一下,蓝玉很可能已经把他爱吃的红烧肉摆上了桌子,还在冰箱里给他准备了一瓶啤酒。想到这他认为应该提个要求,恳求蓝玉破个例,同意他喝两瓶啤酒。红烧肉就是一个充分的理由。
就在他准备过马路时,有人喊了一声:“赵一达,你站住!”
赵一达转回头,就看见了高中同学王腊梅。赵一达笑笑说:“你好,王腊梅,怎么这样巧呢!”
王腊梅也笑了笑,说:“无巧不成书,说明咱俩有缘呗!”赵一达就嘿嘿地笑了,从本质上讲,他是个厚道人。
接下来,他们就站在街角上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说的都是同学的一些事情。一个说,好久不见那个谁了,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另一个说,那个谁不是上深圳了吗?听说已经当上老板了,老婆和汽车都换好几个了。一个又说,那谁是不是和那谁结婚了?另一个说,好像是结了,不过听说几天前又离了……
最后,两个人努力想了一会,再想不出什么话题来了,就自然而然地分了手。
赵一达走进家门时是17点45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觉得应该对这十分钟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说,巧了,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
蓝玉把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问:“是不是那个当交警的李钢铁呀!”
赵一达就是在这时犯下了第一个错误,他点点头,没有更正,他和王腊梅在学校里曾经有过一段蒙眬的恋情,这件事蓝玉也知道,他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当晚,赵一达如愿以偿地喝到了两瓶啤酒。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需要给李钢铁打个电话,告诉他如果在街上遇到蓝玉,一定要说今天他们见过面。李钢铁好像正在睡觉,含含糊糊地答应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班后,赵一达觉得有必要再给李钢铁打电话叮嘱一下,因为李钢铁每天都站在马路上,遇到蓝玉的可能性极大。李钢铁这次没睡觉,正在路口上教训一个违章的司机,心情看来很愉快。李钢铁说:“老赵,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赵一达说:“没有,就是不想惹麻烦,昨天我见到王腊梅了,耽误了十分钟。”
李钢铁呵呵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正经人嘛,十分钟也够用了。”赵一达说:“干什么够用了?”李钢铁说:“干什么都够用了。”赵一达说:“靠,我看你小子才不是正经人呢!”李钢铁说:“哥们儿,我帮你撒谎,你请我喝酒。”
赵一达放下电话,又想到了王腊梅,拔了她的号码,说:“如果哪天看见蓝玉,千万别提昨天我们见面的事。”王腊梅问:“不说和你见面说什么?”赵一达说:“爱说什么说什么,别提我这个碴就行了。”王腊梅说:“但我俩确实是见面了。”赵一达说:“那你也不能说,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王腊梅好像考虑了一会儿,说:“行是行,但老赵你要请客。”赵一达说:“没问题!”
赵一达准备晚上请客,把李钢铁也叫上。去酒店之前,他给蓝玉打了电话。他觉得要尽量避免提起王腊梅和李钢铁,就随口说了句:“单位里晚上会餐。”
请客后的第二天,赵一达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需要和单位的同志们交代一下,如果看见蓝玉,一定要说昨晚确实会餐了。赵一达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分别找同志们谈了话。
中午,赵一达突然又想到,同志们的家属也需要统一口径,如果遇到蓝玉,不要把会餐的事说漏。于是,他下午又找同志们谈了第二次话。要下班时,赵一达又想到该去酒店叮嘱一下服务员和老板。那个酒店蓝玉也经常去,店里的人都认识。
走出酒店,赵一达猛然又想到王腊梅和李钢铁的家人,蓝玉认识王腊梅的丈夫和李钢铁的老婆。赵一达火速给两人打了电话。刚放下电话,赵一达又想到了酒店老板和服务员的家属,他们难免也有认识蓝玉的,赵一达又转身跑进酒店里。
在酒店里还没开口,赵一达突然想到,今天他已经来了两次酒店,但一次也没有正当理由,他告诉老板和服务员,千万别说今天看到过他。话没说完,他急三火四地给单位的同志打电话,告诉他们谁也不能说今天谈话的事,放下电话,他又嘱咐老板和服务员,千万别说他打电话的事……
再往后的事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赵一达疯了。
这件事情是不是很奇怪?
奸 臣
岳小湖第一次带秦松回家时,岳忠良正坐在桌子边,守着一只半导体听《岳飞传》。岳小湖把秦松推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喊了一声爸,说:“这就是小秦,秦松。”岳忠良从秦松的头看到脚,又反过来从脚看回头,眉头就皱成了一只大疙瘩。秦松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礼貌地叫了声“伯父”。岳忠良没接东西,鼻子里哼了声,站起身,拂袖而去,把秦松晒成了一根呆木头。半导体里的说书人“啪”一拍醒木,吓得他浑身一抖。这时,岳忠良去而复返,秦松以为有了希望,讪笑着喊声“伯父”。岳忠良抓起桌上的收音机,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天,一直到秦松离开,就再没见到岳忠良。
几天后,秦松心事重重地问岳小湖:“你爸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岳小湖听他这么问,就笑成了一团,说:“我爸说你长得像奸臣,将来要变成秦桧。”秦松试探着问:“咱们俩的事是不是要够呛?”岳小湖说:“你要是秦桧,我就当王氏,死心塌地和你一起跪在西湖边。”
当天晚上,秦松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个钟头,到底也没弄明白他和奸臣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从此,秦松在岳忠良的面前就表现得格外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奸臣的迹象来。但他越是这样,岳忠良就越认定他是个奸臣——虚伪狡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年后,在秦松和岳小湖的婚礼上,岳忠良借着酒劲,拍拍秦松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秦松咬咬牙,在心里回了句:等着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奸臣!
秦松为了尽量远离奸臣,时刻严格要求自己,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做人都小心翼翼循规蹈矩,表现得也特别出色。不时地,秦松会问岳小湖:“你爸还认为我会变成奸臣吗?”岳小湖的回答每次都一样,我爸说了:“你迟早有一天要当奸臣。”
秦松的表现得到了单位领导的重视,不久就提拔他当了科长。秦松把喜讯带回家,岳小湖很兴奋,岳小湖的母亲也很兴奋,两个女人张罗着要庆贺一下。岳忠良却面沉似水,冷冷地说:“这不是什么好事,秦桧也是个当官的,可陷害忠良,祸国殃民。”
五年后秦松当处长时,表现得很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但岳忠良仍然不依不饶,自言自语地说:“官越大越危险,路还长着呢,从量变到质变,只是时间问题!”
多年来,不管身在何处,秦松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盯着他看,时时刻刻都让他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开始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终于想清楚了,是岳忠良给他下的奸臣结论始终在监视着他。岳忠良的手好像就悬在他的头顶上,手里拿着一顶写着奸臣的帽子,如果他稍不留意,这顶帽子就会扣到他的脑袋上。
又是几年后,秦松当了局长。但他越是不断升官,岳忠良就越是认定他离奸臣又近了一步,甚至岳忠良还倚老卖老装糊涂,不时地把秦松的名字故意喊成秦桧。有时候岳忠良不理秦松,模仿说书人的语气对着空气来一句:“秦桧,你这个奸臣!”
秦松局长多年来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每次只要心里稍微动一点坏念头,耳朵边就能听到有人喊他秦桧。那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秦松每次都是咬咬牙,战胜了诱惑,暗自说一句:等着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奸臣!秦松当了二十五年官,始终清正廉洁,金钱美女都不沾边儿。
秦松五十三岁那年市里发生了一桩大案。一位副市长跳楼身亡,紧跟着一大批领导干部纷纷落马。全市八大局有六个局长被撤职查办,秦松是幸免的两人之一。秦松得知这一结果后没有喊司机,跑着去了医院。八十高龄的岳忠良,像枯木头似的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秦松拉着岳父的手涕泪横流,说:“如果不是你老人家用特殊的方式警告了我二十八年,现在我就……”岳忠良身体不行了,但思维还非常清晰,他听岳小湖说完了情况,像二十八年前那样,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秦桧,在我眼里你还是秦桧!”
岳忠良又奇迹般地活了两年后去世。在临死之前,秦松问他:“现在你承认自己看错人了吧?我秦松是个好人,不是秦桧,更不是奸臣。”岳忠良盯着秦松看了很久,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没看见你变成秦桧,我死不瞑目!”说完,就睁着眼睛离开了人世。
岳小湖遵照父亲的遗嘱,把骨灰盒摆在了她和秦松的家里。遗嘱里还有句话,她没敢告诉秦松——就算死了,我也要看到这家伙变成奸臣的那副嘴脸!
料理完岳父的丧事后,秦松就办理了退居二线的手续。不再做领导的秦松每天都有很多时间,不时地他就会对着岳父的骨灰盒想起一些往事,经常想着想着就会问一句,你说说,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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