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朋友赵大刚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跑进急救室时,看见赵大刚正在病床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很白的床单。他费了好大的劲冲我笑了笑,说:“哥们儿,求你最后一件事,一辈子都要对孟倩倩好。”我问他韩雪哪去了,这时候为什么不在医院陪着他。赵大刚说:“韩雪凭什么要陪我,她根本就不是我老婆。我是怕你们心里不安,才演了那出戏。这辈子我只有一个老婆,她叫孟倩倩。”赵大刚喘口气说,“现在她是你的老婆。我看着她挺幸福,就没什么牵挂了。一年前你们结婚时,我看见她笑得很开心。”我目瞪口呆,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非洲回来的?”赵大刚很吃力地摇了摇头说,我从来就没去过非洲……
我的朋友赵大刚死于一种慢性疾病,他第一次发病是在四年前。对此,孟倩倩一无所知,赵大刚临死时告诉我,如果把这事告诉孟倩倩,我就不是他的朋友。
4
花匠老丁
老丁原来是一位卡车司机,整天开着汽车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的,总也没有闲着的时候。老丁爱开玩笑,收了车,一进家门就冲着老伴儿嚷,老太婆,把车洗洗,晚上我要开。老伴儿撇撇嘴,不搭理他,晚上躺在床上还故意给老丁一个后背。老丁一把把老伴儿扳过来说,我就不信了,大卡车我都能摆弄,还开不了你这台小吉普了咋地?
二〇〇〇年春天,老丁到南方拉了一次货,回来后双腿就没了。
那天,老丁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后,先看见了老伴儿和女儿的四只红眼圈儿,开始还有点儿纳闷儿。手向下一伸,就摸到了两只空荡荡的裤腿管。老丁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老丁笑了,说了一句话。老丁说:“老太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给我买鞋花钱了。”
那一年,老丁其实并不老,刚刚五十岁。
老丁没了双腿,不可能再到单位上班了,单位给了他一份工伤补偿,从医院出来,老丁就办了病退手续。
回到家里的老丁开始让老伴儿很担心,他一连几天都靠在窗台边,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外。老伴儿就琢磨,这老丁是不是要跳楼啊!老伴儿就有事没事地跟他说话。老丁明白了她的意思说,“老太婆,就算想跳楼,我也不能从这跳啊,咱们家住的是一楼呀!”
几天后,老丁就摇着轮椅出了门,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来到了窗底下的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无人料理,长满了荒草。老丁看了一会,就开始拔草。从这天起,老丁正式进入了他的花匠生涯。几年后,老丁就拥有了他自己的一座花园。
老丁的花园南北宽五米,东西长十米。所以从规模上看,老伴儿认为应该叫花圃才更准确些。但她每次叫花圃,老丁都会冲她瞪眼睛,瞪得她浑身长了刺似的不自在。在老丁锐利的目光威胁下,老伴儿最后也放弃了原则,认可了花园的说法。
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还是接着说老丁建花园的过程吧!
老丁拔了半天草后,就发现他急需一条供轮椅行走的甬道。那块空地是土地面,轮椅一压上去,就很难再移动了。老丁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丈量了尺寸,又在晚上做了计算。他计划是用砖做材料,建造纵横交叉的两条甬道。一条十米长,另一条五米长。老丁计算的结果是,他需要三百九十块砖。
老丁先花了三天时间,用三块木板和四只轴承做了个简易的小车,拿一根绳子系在他的轮椅后面,就胸有成竹地上街了。老伴儿试图帮忙,被老丁摆摆手赶回了家里。
一块砖五斤重,老丁一次运十块,五十斤。卖砖的地方离得不远,老丁每天往返三次。十三天后,终于把所有的砖都运到了那块空地上。
接下来,老丁遇到一个难题,怎么把砖变成道路让他有点头疼。后来,他从砖厂搬砖的砖夹子上受到了启发,自己改装了一个加长形的工具。然后他又制作了一个加长的橡胶锤子,砖放下后,用锤子敲几下,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了。
老丁用了五天的时间,终于铺好了两条甬道。用橡胶锤又在每块砖上敲了一遍后,就扯着嗓子喊老伴儿。老伴儿以为老丁出了啥事呢!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老丁说:“老太婆,现在是某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几分,我宣布,花园的甬道正式通车了。”说完,老丁就摇着轮椅从南到北走一次,又把车倒回来,从东往西走了一次。老伴儿看一眼老丁,背过身去,眼泪就下来了。
甬道建好后,老丁把镰刀头固定在一根竹竿上,做成了一个锄草工具。几天后,老丁就把空地上的荒草全部锄净了。老丁又改装了一个松土工具,把整个园子里的土都松了一遍。秋天的时候,老丁摇着轮椅,又兴致勃勃地上街买花籽去了。
第二天,老丁很仔细地把花籽种进了土地里。从那以后,他就把整个心思都用在了花园里,施肥、浇水、捉虫子,忙个不停。十几天后,第一颗小芽从土里钻了出来,两天后,园子里就有了一片希望的绿色。
老丁的花长势不错,挺起花茎,舒展开叶片,争先恐后地都长高了。不久,花茎的顶端就都冒出了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花骨朵。又过了几天,花骨朵们越来越大,像一张张含着笑容的小嘴巴似的,都露出要开口说话的迹象了。老丁对老伴儿郑重地宣布,我已经看到花骨朵里面的花了,用不了三天,它们就会全部开放。
老丁的花种得有些晚了,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突然下了场秋霜。早晨,老丁看到,满园子的花们都垂下了脑袋,冻死了。站在他身后的老伴儿就有点替他担心。老丁摇着轮椅,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最后在花园的角落里停住了,指着花丛像个孩子似的喊:“老太婆,你快看,还有一朵花没死呢!”
老伴儿果然看到了一朵很小的花骨朵,可能是因为它太矮了,没机会沾到秋霜,现在别的花都垂下了脑袋,就把它露了出来。老丁和老伴儿一起,给这朵花骨朵扣了个塑料棚子。
三天后,这朵花终于开了。那花是粉红色的,很小,也不太美,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它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是老丁的花园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五一是几号
爹一共来过我的学校两次,两次都让我丢尽了脸面。
第一次,爹送我报到,走到学校门口,突然停下来,把行李从左边的肩膀换到右边,咳嗽一声,冲地上重重地吐一口痰,用他山里人的嗓门儿冲我吼道:“老丫头,给爹念念,这木牌子上写的啥玩意儿?”我看见好多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口令一样,整齐划一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最后全都落在我和爹的身上,好像我和爹都是怪物。这些目光烤得我脸红心跳,我跺跺脚,没理爹,逃似的跑进了校园里。
爹根本没发现我已经不高兴,迈着大步,咣咚咣咚地从后面追上来,固执地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次。我无可奈何,小声说了我考上的那所大学的名字。走向宿舍的一路上,爹非常兴奋,只要遇到人,不管人家理没理他,他都扯着嗓门儿,用手指着身边的我,自豪地说我是他的老丫头,考上了某某大学。还说,我从小就是学习的材料。爹可能一点儿也没想到,在这座校园里说这话,非常不合适。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带着怨气喊了一声爹。爹却不以为然,在宿舍里,对同学们又介绍了我一遍。然后,爹卷一只旱烟,心满意足地吸两口,又补充道:“俺家老丫头是个要强的孩子,这回可家伙有了大出息!”
爹第二次来是在一年前,像现在一样,正是五一节前夕。同宿舍的姐妹们都在说黄金周的假期,计划着去哪里旅游。爹没有敲门,咣当一声推开宿舍门就闯了进来。惹得姐妹们顿时一阵惊呼,慌作一团——天气热,她们都穿得很少。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人家为什么尖叫,一进门就喊老丫头,问我,带的山野菜吃没吃光。对我说,妈让他给我又送一袋子来。爹的肩上背着一只鼓囊囊的麻丝袋子。我看看姐妹们,再看看爹,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对爹说些什么。爹打开口袋,妮子妮子地叫着,用他的两只大手,从袋子里捧出一把把野菜,自作主张地放在姐妹们的床上。即便人家拒绝他的礼物,他仍然把它们一一送了出去。还不厌其烦地说,菜已经用盐腌好了,拿热水泡一泡,就能下饭吃。
爹送完了礼物,卷一袋烟,毫不理会姐妹们捂住鼻子嘴,坐在我床上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后,听见了姐妹们说黄金周旅游的事。不知道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特别好奇,他站起身,问她们:“黄金周是什么意思?”一个姐妹憋住笑告诉他:“黄金周就是七天的长假,可以不用上课,还可以出去旅游。”爹就显得更加纳闷儿,问:“好端端的,学校干啥要放长假?”那个姐妹轻声地笑了,另有两个姐妹也笑出了声。一个姐妹忍住笑说:“因为要到节日,五一劳动节,所以学校才放假。”爹又问:“劳动节是什么节?”
我无法忍受爹再这样傻乎乎地问下去,抢着告诉他:“劳动节就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叫五一节。”
爹似乎明白了学校为什么要放假,点着头,反复念叨着劳动节和五一,从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突然又问了一句:“劳动者是些啥人呢,谁答应让他们过节的?”
爹这句话说完后,宿舍里的姐妹们再也忍不住,一齐发出了响亮的笑声。爹也咧开嘴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脑袋问我:“老丫头,你告诉爹,那个劳动节——五一是几号呢?”我羞愧得满脸通红,抱怨地喊了一声“爹”,眼泪就流了下来。爹没看到我的泪水,又接着问姐妹们:“旅一次游得花多少钱?”
爹离开学校五天后,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三百元钱,在附言里写着旅游两个字。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爹的信。爹不识字,信是我的小学老师帮着写的。在信里,爹问我,寄的钱是不是已经收到了。爹还说:爹的老丫头和别人比,不缺啥也不少啥,人家去旅游,你也得去旅游,钱可能不太够,找便宜的地方去游吧!在信里,爹还说,他已经知道了劳动节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知道了五一是五月一号。爹说,他还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劳动者。最后,爹让我放心去旅游,不用惦念家里!在信纸的背面还写着一句话:祝老丫头劳动节快乐!
我没想到,暑假回到家时,竟然看见爹瘸了一条腿。爹看见我,有些慌张,咧开嘴笑了笑,响亮地冲着屋子里喊:“她妈,赶紧杀鸡,咱老丫头回来了!”
妈告诉我,爹的腿是在崖上采山野菜时摔断的,那面崖很陡,但长的野菜很新鲜,一看就知道能卖好价钱。妈还说:“你爹盼着多采些野菜,好快点还上那三百元钱的债!”
爹从此再没来过我的学校。
我刚刚给他和妈寄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写着两句话:祝爹劳动节快乐!祝妈劳动节快乐!写下这两句话时,我哭了,眼泪滴到了信纸上。
烟囱里的兄弟
一天晚上,我打开吸油烟机想要炒菜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吸油烟机出了毛病,关掉后,那声音还响着。这次听得很清楚,“叽叽”“叽叽”,声音发自吸油烟机的烟囱里。我站在厨房仔细听了一会儿,泪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这声音我太熟悉了,在老家的屋檐下,在房上的瓦缝间,在思乡的梦里,我都无数次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几年,它只能属于一窝刚出生不久的麻雀。
我决定不再炒菜,迅速跑出屋门,站在楼下的马路上,抬头看着五楼从厨房伸出的那截烟囱。我惊喜地看见,在烟囱的缝隙间挨挨挤挤地伸出三个小脑袋,小脑袋上和我想象的一样,全都长着稚嫩的黄嘴丫。我能准确地判断出,他们出生绝对不会超过三天。我知道这三个小兄弟现在还不会飞行,每天只能躲在家里,等着爸爸妈妈叼回食物来喂他们。他们的父母此时一定正飞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焦急地寻找着食物。城市里没有虫子,更不可能有打谷场,他们要到哪里去给孩子们找东西吃呢?
若是在农村,寻找食物就不会是个难题了,依靠他们敏捷的身手,即使是从鸡鸭的嘴边也可以轻易地夺得食物喂饱孩子们。麻雀呀!麻雀,你何苦要到生存艰难的城市里来安家呢?有可能小家伙父母的父母就生活在城市里,他们已经过惯城市的生活,适应了城市的环境,就像我的女主人一样,高傲地认为自己是只城里的麻雀。也可能小家伙的父母像我一样进城不久,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让他们充满了惊奇。他们终于决定不再飞回熟悉的农村,从今以后在城市里安家。他们大概是飞过了一条又一条大街小巷后,才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找到了这个相对柔软安全的地方。
那一天我在马路上看了很久,直到三兄弟的父母叼着食物飞回来,我才放心地离开。从那天开始,我炒菜时不再使用吸油烟机了,我认为排出的气体不利于小麻雀的生长。我需要保护住在烟囱里的三位兄弟。
女主人很快发现了我的反常行为,她嗅到了屋子里的油烟味。即刻提出了质疑。那时我正站在厨房里陶醉地听着三兄弟的叫声,我已经能够准确地分清他们声音中的微小差异了,有一只不叫我就会心事重重。女主人说:“傻瓜蛋,有吸油烟机不用,你丫神经病啊?”我刚给她干活时,她对我的称呼是四个字——文学青年。这四个字用她地道的北京话发出来,显得无比的恶毒,基本上和傻B画等号。雇用我三个月后,她叫我的就是这三个字——傻瓜蛋,她说之所以没有解雇我,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像别的人一样吓她一跳。
我示意她小声一点,低声说:“烟囱里有一窝小麻雀,他们是我的兄弟。”女主人上上下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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