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指着落在花上的一只蜻蜓喊:“爷爷,爷爷!”爷爷就笑了,说:“那是蜻蜓,你不该指着它喊爷爷。”那只蜻蜓听不懂爷爷的话,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占了别人的便宜,傻呵呵地在花上转着小脑袋。它没有单位工作的经历,虽然是一位领导的话,它照样表现得无动于衷。孙子说:“我要,我要!爷爷给我捉蜻蜓。”爷爷摇摇头,“孙子乖,蜻蜓是益虫,不能捉。”
孙子说:“爷爷,什么是益虫呀?”
爷爷说:“益虫嘛,就是对人有益的虫子。”
孙子眨眨眼,把一对小眉毛皱得挺严肃,使劲想了想说:“爷爷,什么是‘有益’呀?”
“有益呀,就是有好处。比如说吧,蜻蜓能抓蚊子,抓了蚊子呢,蚊子就咬不到我们,吸不到我们的血了,所以蜻蜓就对我们有好处。”
爷爷向一片花叶上指了指,“你看看,那是只七星瓢虫,它吃的是蚜虫,不让蚜虫们破坏植物,这样花才能开得艳,开得好看。所以这种瓢虫也是益虫。但也不是所有的瓢虫都是益虫,只有七星的这种是益虫,别的不吃蚜虫的,就不是益虫。”
孙子说:“爷爷、蚊子和蚜虫是益虫吗?”
爷爷皱一下眉,孙子把他和两种害虫并列,这种表达方式让他有些不太舒服。但孙子说话的历史还很有限,还不了解中国汉语的奥妙,所以爷爷不舒服了一下,也就接受了。爷爷用手摸一把孙子的头顶说:“蚊子吸人血,对人有害,所以它们不是益虫,是害虫。凡是对人有害的虫子,都叫害虫。蚜虫呢,它们这些家伙吸植物的汁液,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爷爷,蚊子吸人血是害虫,但蚜虫只吸植物的汁液,怎么也是害虫呢?”
爷爷说:“蚜虫破坏植物,让人看不到美丽的花,漂亮的叶,让我们不能赏心悦目,影响我们的情绪,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摇摇头,还是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
爷爷是位比较有耐心的爷爷,说:“打个比方说吧,生活中有些坏人,他们对别人有害,像小偷了,贪污……”爷爷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把后面一个字留起来,没有说。“他们影响了社会治安,就是害虫。有些人呢,对爷爷没害,却对你有害,所以在爷爷心里,他们也是害虫。”爷爷说完这些,心情就又有些灰暗了。
孙子想了想,差不多把这个复杂的问题搞清楚了,但轻易他还不打算转移话题,又问:“爷爷,这些事情,害虫们自己知道吗?”
爷爷没听清孙子的话,他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孙子就又问一遍:“爷爷,害虫们知道自己是害虫吗?”
爷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两朵云,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像人生一样,让人捉摸不定。爷爷说:“害虫们其实是不知道的,它们也是为了生存,但如果它们害得太过头,就要出危险了。”爷爷后面的几句话已经不是对孙子讲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了。说这些话时,爷爷也沉到了某种情绪中,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
孙子拉拉爷爷的手,把爷爷从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拉出来,又问:“爷爷,那我呢?我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爷爷被孙子的话逗笑了,刮一下孙子的小鼻子说:“孙子不是虫子,所以也无所谓是益虫还是害虫了,如果孙子是虫子呢,当然是益虫了。”
孙子的小眼珠转了几圈说:“但是爷爷,蚊子和蚜虫又是怎么想的呢?”
爷爷没听懂孙子的话,愣愣地看着孙子。
孙子说:“我打蚊子时,对于蚊子来说,是不是也是害虫呢?瓢虫吃蚜虫时,蚜虫是不是也认为瓢虫是害虫呢?”
爷爷想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说:“也许蚊子和蚜虫确实是这样想的吧!”
孙子就咧开嘴,很灿烂地笑了,笑着笑着又问了一句:“爷爷,那你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这句话让爷爷突然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拍了一巴掌的蚊子似的,一下子定格了。
真正的朋友
老邱的儿子小邱要到北京去读大学,头一天晚上,老邱交给儿子一封信:“有什么大事,找信封上的这个人。”老伴儿说:“人家现在是名人,还能记着你一个小学教师,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老邱沉着脸,不理老伴儿,对小邱说:“记住,不是大事不许去。”小邱说:“我就说是您的儿子?”老邱说:“不用,你就说你让他做什么。”
小邱在北京读了三年大学,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大事,慢慢就把那封信忘了。第四年的时候,一天晚上小邱突然腹内剧痛,送到医院一检查,急性胃溃疡,需立即手术切胃。那就切吧!医院不给切,要交押金一万元。切了给不起钱怎么办?小邱没有,同学们也没有。一着急小邱想起了三年前老邱的那封信,那信压在小邱的皮箱底下。让一个同学赶紧去宿舍找,火速去见信上的那个人。
手术后第二天,那个同学对小邱说:“真神了,我把信交给他,他又拿出一封信放在一起看了看。问了我一句话,‘让我做什么?’我回答,‘要一万元钱。’那人二话不说,把钱和信一起给了我。”
小邱打开信封,看到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只伸出的手。
转眼放寒假,小邱出院回家。老邱问:“他还好吧?”小邱说:“我正想问您呢,您那个朋友怎么是个年轻人?”老邱久久无言,有两行泪从脸上流了不来,喃喃道:“原来他已经先走了。”
不久,老邱出了车祸,临终前对小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以后如果有人拿着同样的画来找你,把两张画叠起来,只要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别问他是谁,按他说的做,要不然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3
真 相
赵斯文晃着一颗闪着青光的秃头,一连在小城里转了十天,直到小城每条街道上都留下了他那颗秃头的影子后,终于在丁香街的十字路口上,扯住了李保权的脖领子。
赵斯文把自己的秃脑袋伸到李保权的眼皮子底下,咬牙切齿地问:“李保权,你还认不认识老子?”李保权淡淡地笑了笑,“斯文兄弟,你出来了就好,今后我俩还像过去一样经营药材行!”
“别和我提药材行,老子出来了,从今往后你就再没好日子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七年前那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我,还是你?”
“时过境迁了,说这些事还有意思吗?你刚出来,晚上大哥请你喝酒,给你接风洗尘。”
“李保权,你放狗屁,我不稀罕你的酒,只要你一句话,出主意的是你,还是我?”
他们的身边很快围了很多人,大家都傻乎乎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保权看看周围的人,一只手放在赵斯文的手上说:“斯文兄弟,这么干事情可不是你的性格,放开手,有话好好说。”赵斯文张开嘴,把一口痰吐在李保权的胖脸上。“呸!谁和你是兄弟!你算个人的话,就把真相说出来,然后我扇你七个嘴巴子,我在监狱里待了七年,一年一个嘴巴子,咱们就从此两清了。”
李保权看看赵斯文,笑了笑,掏出手绢,很庄重地擦净了脸上的痰,把手绢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冷不防喊了一嗓子:“杀人了!”
一个警察很快跑过来,扯开了赵斯文的手,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赵斯文低下脑袋小声说:“没有事,我们兄弟闹着玩!”等他再抬起头时,李保权不见了。
李保权连夜搬了家,扔下药材行,跑到离小城一百里的一座小镇上,开了家药材店。五年后的一天早晨,他打开门准备营业时,看到了站在一根木杆子底下的赵斯文。那根杆子上挂着一面写着李记药店的旗。
赵斯文一步步走进店里,把李保权逼到柜台后,一字一顿地说:“李保权,你跑不了,不说出真相,我就跟你一辈子。”李保权手里抓住一只算盘子,看着赵斯文说:“你想听什么真相?”赵斯文吼道:“你少装糊涂,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我,还是你?”李保权一阵苦笑,“赵斯文,十几年前的事了,说不说真相还有意思吗?”
“有意思,你说出真相我就扇你七个嘴巴子,咱们就两清了。”
“赵斯文,你要是真想扇我嘴巴子,现在就来吧,我不还手,七个不够,你就扇十七个、二十七个。”
“李保权,你放屁,你不说出真相,我凭什么扇你嘴巴子?”
“赵斯文,既然你认为那个主意是我出的,那我就顺着你的意思说是我出的,你就名正言顺地扇我嘴巴子吧!”李保权说完,把自己那张消瘦的脸伸给赵斯文。赵斯文没有动手,张开嘴,把一口痰吐在李保权的脸上。李保权假意把手伸向口袋,突然把算盘子冲着赵斯文扔过来,乘赵斯文躲闪的空隙,带着脸上那口痰从后门跑了出去。
李保权跑出一百里地,一路乞讨,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落下脚,从山上挖些草药,摆起了一个药材摊子。
十年后的一个下午,太阳光把赵斯文的影子投在了李保权的摊子上。李保权推倒摊子,转身就跑。他穿过几片玉米地,越过三条小河,扑倒在一面小山坡上,张着嘴不停地喘粗气。不一会儿,他看见赵斯文倒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像他一样地喘着气。李保权赶忙爬起来,接着跑。他翻过一座座山,穿过一个个村庄,在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小镇上。又跑了一段路后,他看见了十年前自己扔下的那个药材店。几间房子已经倒塌,院子里长满野草,门口立着的那根杆子长成了一棵大树。李保权靠在树上喘气时,看到赵斯文一步一步挪着向他走过来。李保权挣扎着爬起来,又跑。跑了一个晚上,再跑了一个白天后,他看见自己回到了当年离开的那座小城。想着再跑时,腿已经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扑通一声响,就挣扎着往前爬。在他身后,赵斯文也吃力地爬起来。最后,赵斯文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赶上了李保权。他们看到,那条街正是丁香街,路口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路口。
赵斯文和李保权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像一根木柴。赵斯文用胳膊肘捅捅李保权问:“你还跑不跑?”李保权没说话,他笑了笑,摇摇头。
怪 物
春节前接到弟弟一封信。
哥,见字如面。最近临江市里出了一件怪事。
绿柳街得意楼的吴老板,就是二十几年前卖豆腐的吴麻子,我们俩跟在他后面学过他的吆喝声,也就是想跟你搞对象的那个吴二丫她爸,听说这家伙靠往菜里放大烟壳子发了财。有一天晚上,吴老板睡在一位二奶家里。这个二奶你也认识,就是你的小学同学魏小红,你可能不承认,但我知道,你暗恋过她。吴老板睡到半夜时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魏小红也醒了,是被吴麻子捏醒的。当时,他的一只手正按在魏小红的一只乳房上,在梦里较了劲。魏小红在临睡前刚刚和吴麻子提出了临江别墅的事,遭到了拒绝。所以被弄醒了就有点儿不满。骂了吴麻子一句:“缺德。”吴麻子告诉她自己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孙子吴小宝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魏小红就又骂了他一句:“有病。”吴麻子发了一会呆,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病,一个梦还能当真吗?就把两只手分别放在魏小红的两只乳房上,睡下了。
也是这天晚上,绿柳街德生药房的李老板也做了一个梦。就是二十几年前劁猪骟狗的李兽医,我们俩跟在他的后面捡过狗卵子,小时候咱家那条黑狗就是他劁的。他当天在另一个城市收了一批劣质药材,心里高兴,盘算着回去后又能狠挣一笔。请人吃饭时多喝了几杯。喝完了借着酒劲到发廊里领回了一个小姐,折腾半宿后睡下了。李老板睡到半夜时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他梦见孙子李小民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
还是这天晚上,你初中的同学赵钢铁也做了个梦。你知道的,这小子从小就调皮捣蛋,打爹骂娘,咱们俩小时候合伙揍过他。现在赵钢铁成了临江市里的一霸,平时在大街上摇着膀子横晃,谁也不敢惹他。那天他在一条胡同里抢了一个人,抢完一棒子把人家打晕了。当晚,他数了一遍抢到的钱,一共是三百零六块五。他骂了一句“穷鬼”,然后睡下了。睡到半夜他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他梦见儿子赵义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
天刚蒙蒙亮时,吴麻子接到儿子吴大强的电话,他的孙子吴小宝失踪了。早晨,李老板也接到家里的电话,孙子李小民失踪了。最奇怪的是赵钢铁的儿子赵义。当晚赵钢铁就睡在儿子旁边,早晨醒来一看,儿子没了。我不多说了,告诉你一个数字,这天早晨,临江市一下子失踪了一百个孩子。这些孩子的家长有你认识的,像你的高中同学钱飞,这家伙靠倒卖假烟发了财。也有你不认识的,像副市长高升,据说是个贪官。有一点相同,他们在头一天晚上都做了那个有关怪物的梦。
市公安局接到一大串报案后着手进行了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一丁点线索都没找到。一百个孩子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哥你知道,江边不是有个望江寺吗,寺里有一座挺高挺高的镇江塔。我要说的是寺里那个老和尚,就是小时候我们俩偷偷敲钟,他冲咱们念阿弥陀佛的那个老和尚。谁也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了,好像一百岁也不止。怪物这事出了三天后的一天中午,他突然走进了吴麻子家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说了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魔由心生,回头是岸。说完了,转身就走。当天老和尚又跑到其他九十九个孩子的家里说了这句话。弄得神神叨叨的。
老和尚走后的当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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