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微经典:一种假设
内容简介
用梦境重建现实的作家安勇穿越小说集 书中的八十五篇故事,每篇都是一扇门,不管推开哪一扇,你都会走进一个神奇的世界。 傻子阿木的理想是去街边乞讨,最后,却意外成了一位了不起的演奏家; 王有才怀着对光头的渴望一次次轮回,却又一次次无奈地和光头擦肩而过,就在他彻底丧失希望时,光头反而和他不期而遇; 可以预见一切的神童,没能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而是被人们联手杀死; 被魔术师牵在手里的房子,满足了人们物质的需求,却夺走了人们的灵魂和自由 一种假设,多重梦境,为你描绘出一个个意想不到的世界,带你完成一次次神奇的穿越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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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境
石城北街的傻子阿木,在一天早晨醒来后,心里突然有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理想——他打算到街边去做一名乞丐。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不断有人问阿木同一个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或者,你以后要做什么事?阿木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翻翻眼睛,然后茫然地傻笑。于是,大家就认为阿木是个傻子。几天前,他的父母在一夜之间双双去世,他身无分文,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很自然地,阿木想到了去乞讨。
但这个想法仔细想想却有一些难度,阿木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向别人伸手。他想,我起码应该像有些乞丐似的演奏些乐器吧!那么,我应该演奏什么乐器呢?天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想到了二胡。但他的家里并没有二胡。那就动手做一把吧!这个想法很可笑,因为他并不懂制作二胡的方法。于是,他到一家制造乐器的工厂去工作,拼命学习各种乐器的做法,尤其是他准备使用的二胡。
五年后,他成了整个工厂里技术最好的乐器制作师。
一天早晨,阿木对厂长说:“谢谢你这几年里对我的照顾,我要走了。”厂长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说:“我要回家去,做一把自己的二胡,然后到街上去乞讨。”
阿木心满意足地辞去了工作,并且很快做出了一把漂亮的二胡。但是,当他把精心制作的二胡拿在手里时,这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不会演奏一支像样的曲子。在工厂里制琴,只要能把音阶分清就可以了。看来,离去乞讨还有一段日子呢!他用在工厂里挣到的钱四处去求访二胡演奏家,悉心向他们学习演奏技巧。心中的渴望激发了他的全部热情,他学得异常刻苦。只是有一点让他感到奇怪,每当他回答说,他学习二胡是想到街边去乞讨时,人们总是感到万分惊讶。
在学习二胡的日子里,阿木有时候想,只有二胡会不会让人感到单调呢?于是,他同时又学习了笛子、箫、喇叭、扬琴等几十种乐器。后来他又想,仅仅是民族乐器似乎还有些不够。这样,他又学习了手风琴、萨克斯、小号、长号、小提琴等几十种西洋乐器。
学习所有这些乐器用去了他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里,他只要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反复不停地演奏他的各种乐器。为了制作和购买这些乐器,他把房子卖掉了,住在一幢破房子里,又断断续续地找了很多种工作。
三十年后的一天早晨,阿木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到街边乞讨了。他和他的乐器一起迎着阳光走出屋门,来到大街上。最后他站在了石城音乐大厅门口。阿木向周围看了一眼后,摆开架式,演奏了他的第一首二胡曲。接着,他又变着花样地演奏了随身携带的其他几样乐器。当他抬起头准备接受过路人的零钱时,他看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很多人,大家都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他还不知道,音乐大厅里刚才还在看演出的观众,现在都已经围在了他的周围。包括在大厅里演奏的音乐大师们,也都走了过来,惊讶地看着他。阿木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围观的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给他钱,哪怕是一分的硬币。
阿木本来不是一个太爱理会别人的人,他只顾自己一首接一首地演奏他的音乐。把自己带的乐器演奏完了,又有人给他拿来一些其他的乐器。不论是什么乐器,阿木都很熟练地演奏一支曲子。音乐结束后,人们热烈地鼓起掌。阿木冲鼓掌的人们笑了笑,等了一会儿,见大家谁也没有打算给钱的意思,他只好挤出人群,走回自己暂住的那幢破房子里。
第二天,全城的报纸都刊发了一个惊人的新闻:一名神秘男子在音乐厅门前即兴演奏,令人惊叹的是,他几乎精通任何一种人们能够想起来的乐器。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无疑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演奏家。
此时,阿木正躺在破房子里,望着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灰尘出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听完音乐,还鼓了掌,却不肯给他零钱呢?
仇 恨
袁五谷和袁丰登做了一辈子的仇敌。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都有致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和勇气。
比如说吧,一条路,如果袁五谷刚走过了,袁丰登就说啥也不肯再走,宁可绕远走另一条路。实在没有另一条路呢,袁丰登在这条路上走一步,就冲着想象中的袁五谷的背影吐一口唾沫,再走一步,又吐一口唾沫。吐完了就骂一句:袁五谷你真不是个人。当然了,如果走在前面的是袁丰登,袁五谷也照样会连吐带骂的,说袁丰登你真不是个人。
我十岁那年,袁五谷从乡政府调到了县政府。转年,袁丰登也从乡中学调到了县教委。没多久,上级就开始调查袁丰登的问题,查来查去,发现袁丰登这个同志是清白的,没啥问题。袁丰登也弄明白了,是袁五谷给上级写了封信揭发他的问题,意思就是想把他再弄回农村去。不久后,上级又开始调查袁五谷,查来查去,发现这个同志也是清白的。不用问,是袁丰登回报了一封举报信。
某一天早晨,在县医院旁边的一座石拱桥上,袁五谷和袁丰登狭路相逢了。两个仇人一东一西,像两轮不共戴天的太阳似的,升到拱桥中间的弧顶处时,就同时停住了。袁五谷不说话,拿眼睛使劲瞪着袁丰登。袁丰登也不说话,拿眼睛使劲瞪着袁五谷。他们俩的影子投到桥下的河水里,一个伸着脖子,另一个也伸着脖子,看起来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袁五谷不肯让路,袁丰登也不肯让路,都是钉子似的,在桥上钉着。后来,两个人,四只眼,都瞪得要冒血了,四条腿也不停地打哆嗦。这才同时把头扭过去,冲后面“呸”地吐一声,下桥,找另一条路去了。隔着河他们又同时回过头来,冲着对方“呸”了一声。
袁五谷和袁丰登虽然仇深似海,但他们俩对我都非常好,他们一个是我的亲二叔,另一个是我的亲三叔。而且在我心里,他们也都是挺不错的人。我一直想搞清楚,在他们这对亲兄弟之间到底埋藏着什么仇恨?是什么事情让他们成为咬牙切齿的仇敌的。当然了,我更希望他们能解开心里的疙瘩,丢开仇恨。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相处,不是更好吗?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二叔和三叔究竟是因为什么成为仇人的?但每次问,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的就是他们俩有仇。没办法,我只好去问两位当事人,在这个问题上,二叔袁五谷和三叔袁丰登的回答是相同的,他们都告诉我六个字:袁丰登(五谷)不是人。我如果接着问为什么就不是人了呢,他们就都瞪着眼睛大发雷霆,摆出一副恨不得吞了对方的架势。至于为什么不是人的事,他们都闭口不提。
在二叔和三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了我心头最大的一个疑团。后来我又问过原来老家里的好多人,包括二婶和三婶在内,他们都知道二叔和三叔有仇,有大仇,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仇恨的根源。
我二叔袁五谷在七十岁那年得了重病,临死前指名要见我最后一面。我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想不起来该对他说点什么,最后竟然又问了他和三叔的仇恨。已经奄奄一息的二叔听到三叔两个字,立刻瞪圆了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不是人。这也是二叔临死说的最后一句话,算是他的遗言吧!
二叔死后,三叔大笑了三天,逢人就说那个不是人的家伙袁五谷死了。第四天早晨睁开眼睛,三叔还准备接着笑时,突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们大家赶到时,三叔已经不行了。如果三叔也死了,那么我心头的疑团就永远也解不开了,所以一见面我就毫不犹豫地问三叔,他和二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当时,三叔的脸上还有一缕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那笑容像花骨朵一样在肉皮里含着。这次三叔没有告诉我袁五谷不是人。他好像仔细想了想,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告诉我四个字。四个字刚说完,一歪头就走了。
我三叔袁丰登的墓地在县城边的一座小山上,左边是棵老松树,右边是另一个墓地,是我二叔袁五谷的墓地。安葬了三叔后,我在两个叔叔的墓碑前哭了一整天,边哭边想着三叔说的最后四个字,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三叔说的竟然是:记不清了。
这四个字是三叔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也算是他的遗言吧!
桥
我去见一位朋友,他住在皇家花园A座。那幢楼像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笔直笔直地钉在城市的中心。我住的皇家花园B座像另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被钉在A座的旁边,A、B两幢楼呈直角形排列,我们刚好住在直角的顶点上,都是二十层。我家的阳台斜对着朋友家的阳台,我们经常能在阳台上见面。我们站在阳台上时,直线距离大约不会超过三米,偶尔,我们会把自己的烟扔给对方。
开始,我们在阳台上遇见时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后来就开始说天气不错什么的,最后我们每天都会到阳台上聊会儿天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题。这时候,我们都渴望能面对面地交谈,握一握对方的手。
从B座到A座非常近,只需上电梯,下电梯,然后再上电梯,再下电梯,就可以了。两个楼门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我乘电梯下了二十楼,从B座走出来时,发现外面起了大雾。刚才在楼上时还没看到雾,雾大概是在我乘电梯时下起来的。雾很大,我失去了方向感,近在咫尺的A座也在雾中消失了。我凭着感觉向A座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雾开始散了,我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停在了A座左侧的一个花坛旁边。我看看方向,再次冲着A座的楼门笔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后,雾气又弥漫起来,A座再次在雾中消失了。我按着刚才看好的方向,又走了十几分钟后,雾气散开了,我看见自己停在了A座右侧的另一个花坛旁边,离A座大概几十米远。
我记下方向,再次走向A座,十几分钟后,我看见自己进了一幢楼里。这幢楼不是A座,而是B座。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电梯,回到二十层的自己家里。满头大汗地跑到阳台上。朋友正在阳台上抽烟,他见到我很惊讶,问我怎么还没动身。我告诉他雾很大,我迷了路。朋友把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上下左右地看。其实不用他看,我也早就发现了,二十层的高空中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儿雾的影子。朋友说:“你等我,我马上去你家。”我说:“好,我等你,你快点来。”
我站在阳台上等了很久,边等边注意听着门铃声。门铃一直没有响,又过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的朋友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他说:“雾确实很大,我也迷了路。”我说:“怎么办呢?我们应该握握手。”朋友说:“我有个好办法。”说完朋友离开了阳台。十几分钟后,我看见他又出现在阳台上,肩头上扛着一块大木板。
朋友说:“我们在空中搭一座桥,这样就不会迷路。”朋友把木板递过来,我接住,搭在我家的阳台上。朋友拍拍他那边的木板说:“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我也拍拍我这边的木板说:“这主意真不错,这是座非常漂亮的桥。”
我们俩夸了一会儿桥后都不再说话,拿眼睛看着对方。
好久好久,我和朋友一起说:“那么,我们俩谁来过桥呢?”
较 量
石先生住院一周后,石小山惊讶地看见,父亲竟然对他露出了笑脸。
在石小山的记忆里,几十年来父亲的脸一直板得像一把刀,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把刀还会挥起来,冲他来那么一下子。石先生的微笑让石小山很警惕,他预感到父亲可能有什么企图。
石先生冲儿子笑过后,又拉住他的手说:“儿子,你告诉我实话,爸爸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石小山连连摇头,“没有,医生说你只是一般的炎症,打点儿针,吃点儿药,很快就能好。”
“你骗不了我,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得的肯定是不治之症。”
“爸爸,我没骗你,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养病,少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是不是还说,回家后,想吃点啥就让他吃点啥吧?”
“爸爸,医生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没有任何根据。”
两天后,石小山打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接回家里。他刚把背上的父亲放到床上,就听见石先生厉声吼道:“石小山,你给我跪下。”石小山看见父亲的脸又板成了一把刀,犹豫了一下,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胆大包天,竟敢欺骗自己的父亲!”
石小山连连摇头。
“刚才你办手续时,我已经问过医生了,他说我得的是不治之症。”
石小山忽地从地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石先生的吼声追上来,“浑账东西,你要干什么?”
石小山扭回头,恶狠狠地答:“我去问问那个狗日的医生,凭什么胡说八道,无事生非。”
石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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