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p.56.
[48] Castanheda,Fern?o Lopes de. História do Descobrimento e Conquista da índia Pelos Portugueses. Edited by M. Lopes de Almeida. 1 vols. Porto,1979,p.48.
5 扎莫林
1498年5月~1499年8月
对葡萄牙人来说,第一次见到一位印度教君主,是令人难忘的体验:
国王肤色棕褐,身材魁梧,已经上了年纪。他头戴一顶饰有宝石和珍珠的帽子或冠冕,耳朵上戴着同样的珠宝。他身穿精致的棉布上衣,纽扣是很大的珍珠,纽扣孔周边是金线。他腰部围着一张白色棉布,只到他的膝盖;他的手指和脚趾都戴着许多镶嵌美丽宝石的金戒指。他的手臂和腿上戴着许多金镯子。[1]
扎莫林按照东方人的风俗,悠闲地斜倚在一张绿色天鹅绒卧榻上,嚼着槟榔,将其渣子吐到一个很大的痰盂里。“国王右侧立着一个金盆,尺寸很大,足以让一个人环抱;金盆内盛着草药。另外还有很多银罐。卧榻上方的华盖是全部镀金的。”[2]
孟塞德显然已经教导达伽马如何以恰当的仪态回答国王的致意:不可以走得太近,讲话时要把手挡在自己嘴巴前方。客人们得到了水果和饮水的招待。他们被要求从一个水罐里喝水,但不可以用嘴唇接触水罐,于是“有些人把水倒到自己喉咙里,咳嗽起来;其他人把水泼洒到自己脸上和衣服上,把国王逗乐了”。[3]在人头攒动的觐见厅,葡萄牙人在文化上处于劣势,出了洋相,这可能刺伤了达伽马的自尊心。
国王要求他向聚集在此的人们讲话,达伽马捍卫了自己的尊严,请求与国王单独谈话。于是双方来到一个内室,只有译员在场。达伽马大肆吹嘘了自己的使命:他们苦苦寻找印度已经六十年,如今代表葡萄牙国王(“形形色色海量财富的主人”[4])终于来到了印度,以寻找基督教国王。他承诺次日把曼努埃尔一世的书信呈送给扎莫林。这说明,达伽马认为扎莫林是基督徒。
此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根据惯例,扎莫林问他们愿意与基督徒(其实是印度教徒)还是与穆斯林一起住宿。达伽马谨慎地请求让他的人单独住宿。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夜色中,大雨倾盆而下,拍打着街道。他又坐上有雨伞遮盖的轿子;他们在蜿蜒曲折的街道上行进,后面跟着一大群人;轿子走的速度很慢,达伽马不耐烦地抱怨起来。他们暂时在房屋内避雨,但继续与东方人交涉。当地人请他骑马,但没有马鞍,于是他拒绝了。他可能一直坐着轿子,直到抵达他们的住宿地。葡萄牙水手已经把他的床送来了,还送来了准备给国王的礼物。眼花缭乱的漫长一天结束了,给葡萄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陌生的仪式、激起浓烈气味的季风暴雨。他们可能还习惯于航船鬼魅般的颠簸起伏,很快就因精疲力竭而熟睡过去了。
葡萄牙人在扎莫林那里建立的公信力迅速烟消云散。他们在里斯本置办的礼物遭到了莫桑比克和马林迪的鄙夷,如今在扎莫林的王国更是遭到唾弃。次日早上,达伽马收齐了准备送进宫的礼物:十二块带条纹的布、四顶鲜红色兜帽、六顶帽子、四串珊瑚、六个洗手盆、一盒糖、两箱蜂蜜和两箱油。这些东西是用来取悦一位非洲酋长的,而不是印度洋那富庶的贸易文化中的一位权贵。总督捧腹大笑:“来自麦加,或者印度其他地区的最穷的商贩,拿出来的东西也比这多……如果他(达伽马)想送礼,应当送黄金做的东西。”[5]他直截了当地拒绝把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送到海王那里。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达伽马反驳道:“他不是商贩,而是一位大使……如果葡萄牙国王命令他再次来印度,一定会托付给他贵重得多的礼物。”[6]一些穆斯林商人到场,进一步鄙视了这些可怜兮兮的礼物。
达伽马要求亲自到国王那里解释。对方告诉他,这样是可以的,但要稍等一会儿再带他进宫。他焦躁不安地等着。没有人回来找他。在幕后发生了一些事情。穆斯林商人感到这些基督徒新来者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他们可能得到了消息,这些基督徒的手段咄咄逼人,还炮轰了斯瓦希里海岸。卡利卡特固然是笑迎天下客的开放的贸易城市,但穆斯林商人需要保护自己的利益。有证据表明,几十年前,穆斯林就是将中国商人逐出卡利卡特的主要推动力量。穆斯林商人可能觐见了扎莫林,向他提出,达伽马说得好听是个骗子,更有可能是位海盗。葡萄牙人后来相信,穆斯林要求扎莫林将达伽马处死。达伽马等了一整天,怒火中烧。但是,他的伙伴们不像他那样无法放松心情。“至于我们其他人,”日记作者写道,“我们消遣时光,在喇叭伴奏下载歌载舞,玩得非常开心。”[7]
第二天早上,他们被带回到王宫,在那里又等了四个钟头。达伽马现在已经怒不可遏,他觉得这是扎莫林刻意怠慢他。最后,终于传来消息,国王只接见总司令和另外两人。大家都觉得“这种分隔不是好兆头”。[8]达伽马带着他的秘书和译员,在武装人员的护卫下,走进了大门。
第二次觐见国王的气氛冰冷而令人费解。扎莫林问达伽马,前一天为什么没有进宫。他无法理解这些陌生人的动机(如果他们不是来经商的),于是连珠炮一般提问,大意是:如果达伽马来自一个富饶国家,为什么没有带礼物来?他之前提到的书信在哪里?达伽马不得不随机应变,答道,他之所以没有带礼物来是因为这是一场探索之旅;将来会有更多旅行,并带来丰厚礼物。他至少手头有葡萄牙国王的书信。扎莫林又一次试探那神秘礼物的问题:“他(达伽马)探索的目标是什么:宝石还是人?”[9]扎莫林还讥讽地问道:“如果他(达伽马)是来找人的,那么为什么两手空空地前来?”显然已经有人告诉扎莫林,葡萄牙船上有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金像。达伽马答道:“那不是金的。”圣母像可能是镀金的木头制成的。达伽马顽强地捍卫自己,补充道:“即便圣母像是金的,他(达伽马)也不愿意与它分离,因为圣母指引他跨越了大洋,还会引导他安全回到自己的国家。”[10]当要宣读葡萄牙国王书信的阿拉伯文版本时,达伽马不信任穆斯林将其翻译成马拉雅拉姆语;为他翻译的那个“基督徒”男孩虽然会说阿拉伯语和马拉雅拉姆语,却不识字,无法阅读这两种文字。书信最终被翻译出来之后,扎莫林得到了一些抚慰。达伽马至少证明了自己作为葡萄牙国王使臣的身份。最后是关于商品的问题:他可以回到船上,驾船靠岸,并尽可能地卖掉商品。此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扎莫林。
在返回大船的路上,紧张气氛、不确定性和猜忌愈演愈烈。达伽马可能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又一次拒绝骑马,要求坐轿子。季风暴雨猛烈地敲击街道。佚名作者和伙伴们跟在轿子后面,在瓢泼大雨中迷了路。他们抵达班达里时已经精疲力竭,追上了正在一座客栈避雨的总司令。到此时,达伽马的心情又恶劣起来。他要求提供一艘小船,送他们回大船上。总督非常明事理地答道,现在天已经黑了,要找到停泊在距离岸边一段距离的大船可能比较困难。达伽马与总督两人之间的互相敌视越来越严重。一行人十分疲惫;总督给他们提供饮食,“我们吃了饭,尽管这一整天我们都因站着而疲惫不堪”。[11]
次日早上,达伽马又一次要求提供小船。总督说,因为雨季天气恶劣,请葡萄牙人把大船开到距离岸边更近的地方,这样比较方便。葡萄牙人害怕这是城内穆斯林设下的陷阱,总督则怀疑这些陌生的访客可能企图不缴纳入境税就离开。“总司令说,如果他命令大船接近岸边,他的兄弟可能会以为他被俘虏了,是在强迫之下发出这道命令的,于是就会扬帆起航,返回葡萄牙。”[12]他要求回到“和他一样都是基督徒”[13]的扎莫林那里,向他投诉。总督同意了,但随后就派遣全副武装的卫队把守房门,“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够独自出门,但凡出去都有几名卫兵跟随”。[14]总督要求,如果葡萄牙人的大船要留在岸边,就应当交出舵和帆,以确保他们不会溜走。达伽马拒绝了。他宣称,他们这样会被饿死。总督的回答是:“如果我们(葡萄牙人)饿死,也得忍着。”双方高度紧张,僵持不下。
在这争执期间,达伽马设法派了一个人溜去与停在岸边的一艘葡萄牙小艇会合,让其“传令到大船上去,把大船开到安全的地方”。[15]这艘小艇遭到当地船只的追击,但成功地返回了船队。达伽马一行人等于是成了人质,他们感染了一定程度的被迫害妄想症。达伽马担心如果船只入港,“就很容易被俘获,之后他们就会先杀掉他,然后杀掉我们其他人,因为我们已经被他们牢牢掌控了”。[16]
日记记载了这一天里葡萄牙人越来越严重的恐惧,但也表现出他们及时行乐的能力。
这一天,我们都心急如焚。夜间,包围我们的人比以往更多了,他们不准我们在大院子里行走,而是把我们关在一个小小的铺地砖的庭院里,一大群人围着我们。估计第二天我们很可能会被分隔开,或者我们会遭到伤害,因为我们注意到,狱卒对我们非常恼怒。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用从村里找到的食材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这一夜,看守我们的人有一百多个,全都装备剑、双刃战斧、盾牌和弓箭。其中一些人在睡觉,其他人则在看守,夜间轮流值班。[17]
这些葡萄牙人担心,这可能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夜了。
第二天早上,整个问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据日记作者说,囚禁他们的人回来了,“比之前和气了一些”。[18]国王的要求是:如果葡萄牙人将自己的货物运上岸,就可以离开。他们解释了怒气冲冲的达伽马所不理解的东西:“本国的惯例是,每艘船抵达之后,应当立刻将它运来的货物送上岸,船员也应当立刻上岸,在货物卖完之前不能回到船上。”[19]达伽马立刻发送消息给他的兄弟,要求送“一些东西”(但不是全部货物)来。部分货物被运上岸。两名葡萄牙水手被留下销售这些货物,人质则被释放回自己的大船。“我们欢呼雀跃,感谢上帝从这些头脑比野兽强不了多少的人手里拯救了我们。”[20]
扎莫林或许犹豫不决,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这些陌生访客:他们不像是他了解的任何一种类型的商人,但显然是一位强大国王派来的。扎莫林非常注重商贸,他的财富就来源于到他的开放港口做生意的各国商船,所以他不愿意丢掉潜在的商机。穆斯林商人无疑敌视这些异教徒闯入者。我们不确定穆斯林商人有没有密谋杀害葡萄牙人,但他们对葡萄牙人的敌视可能既有商业的也有宗教的因素。葡萄牙人是满怀戒心地来到印度海岸的。他们在北非打了几十年的圣战,平素一贯的策略是:保持警惕、极具侵略性地抓捕人质、武器随时待命,以及在基督徒和穆斯林当中二选一。他们似乎当真没有考虑到印度教的存在。葡萄牙人这种简单化的、焦躁的心态,与复杂的印度洋世界格格不入。在这里,印度教徒、穆斯林、犹太人,甚至印度基督徒,都融入了一个多种族的贸易圈。
最终,葡萄牙人的部分货物被送上岸(没有按照当地的惯例送来全部货物),放在班达里海港的一处房屋内展出。国王派遣了一些商人来查看这些商品。他们对葡萄牙人出售的商品嗤之以鼻。“他们往地上啐唾沫,说:‘葡萄牙!葡萄牙!’”[21]达伽马向国王抱怨,并询问他是否可以将商品运到卡利卡特城内。为了表达善意,扎莫林命令总督将葡萄牙人的商品运到城内,由扎莫林承担运费。日记作者表达了葡萄牙人始终如一的猜忌心和常常误解对方意图的倾向:“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对我们不利。因为有人向国王报告,我们是贼,到处偷窃。”[22]
即便如此,现在葡萄牙人有了机会去参与卡利卡特城的商贸活动,尽管他们参与的规模很有限。水手们带来了少量属于他们私人的商品,有“手镯、衣服、新衬衫和其他物件”,[23]他们被允许三人一组,轮流上岸。他们大多对自己的生意大失所望。制作精良的衬衫只能卖出相当于在葡萄牙国内十分之一的价钱,他们的其他商品也是这样。但是,他们买回了少量香料和宝石。随后几周内,他们逐渐开始摸清马拉巴尔社会的不同层级。在通往卡利卡特的道路沿途,他们接触到低种姓的渔民(“基督徒”),这些渔民非常欢迎葡萄牙人。葡萄牙人受邀“吃饭睡觉”。[24]“睡觉”可能是个隐晦的说法,指的是马拉巴尔女人乐于“献身”。人们带着孩子登上葡萄牙船只,用鱼交换面包。来拜访的人非常多,“有时直到天黑我们才能把他们全打发走”。这些人显然穷困潦倒。他们从正在修理船帆的船员手里偷走饼干,“让他们没有东西吃”。达伽马的政策是,只要有成年人或儿童上船,就给他们食物,“以赢得他们的好感,让他们说我们的好话,而不是坏话”。[25]
对文化好奇心很重的葡萄牙人开始观察当地社会的分层,并且学得很快。这几周的非正式交易让他们得以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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