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指示是,在大事上,他必须征询其他官员的意见。他们同意继续航行三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给它取名为因方特河[13],随后便调头返航。迪亚士显然大失所望,但服从了民主决议。在六十年后写作的历史学家若昂·德·巴罗斯称,迪亚士在开始原路返回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去:“他离开自己在那里竖立的石柱时,感到莫大的悲伤和极深切的情感,仿佛他在向一个被终身流放的儿子道别;他记起了他和所有部下曾面对的巨大危险,他们走了多远才到这一步,然而上帝却没有把最主要的奖赏给他。”[14]“他看见了印度的土地,”另一位编年史家写道,“但不能进入,就像摩西无法进入应许之地一样。”[15][16]但这些都只是后辈的想象。
在里斯本,若昂二世国王一边等待迪亚士或科维良的消息,一边在多方下注。他不能彻底排除西进路线的可行性,并且深切地认识到西班牙与葡萄牙的竞争越来越激烈。3月20日,他向哥伦布颁发安全通行证,允许他返回里斯本。哥伦布之所以需要通行证才能回到葡萄牙,是因为他在葡萄牙负有债务。与此同时,在亚历山大港,患热病的科维良和派瓦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他们乘船溯尼罗河而上,来到开罗,接着跟随一支商队跨越沙漠抵达红海之滨,然后乘船来到红海出入口处的亚丁。两人在此分道扬镳,派瓦将择路去往埃塞俄比亚,他相信那里就是祭司王约翰的王国,而科维良则将前往印度。
现在,迪亚士率领船只向西返航,首次发现了好望角。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他明确无误地证明,非洲大陆是有尽头的,这就一劳永逸地推翻了托勒密地理学的一大重要信条。根据巴罗斯的记载,迪亚士及其伙伴将这个地方命名为风暴角,而若昂二世国王将其改为好望角,“因为它承诺了印度的发现,我们为此渴望了那么久,追寻了那么多年”。[17]在迪亚士离开好望角的时候,背后吹来对他有利的劲风。
补给船上的人被困在纳米比亚的沙漠海岸达九个月之久,凄凉地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卡拉维尔帆船。1488年7月24日,当两艘卡拉维尔帆船返回到补给船那里时,补给船上原先的九人已经只剩下三人了。其他人都在与当地人因为贸易而发生的纠纷中被杀。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自己的兄弟佩罗可能就死在这里。幸存者之一,补给船的文书费尔南·科拉索因为患病而羸弱不堪,目睹卡拉维尔帆船出现的景象,“重逢自己的伙伴,竟喜极而亡”。[18]补给船已经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他们将补给船上的物资搬到卡拉维尔帆船上,将停在沙滩上的补给船付之一炬,然后踏上了归途。饱经风霜的两艘卡拉维尔帆船于1488年12月再次驶入塔霍河。迪亚士此次旅途耗时十六个月,发现了1260英里新的海岸线,并首次绕过了非洲。
我们知道他的返回,是因为此时仍然滞留里斯本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一本书的边缘写下了一条著名的记录。当迪亚士向国王汇报的时候,哥伦布显然也在场:
他写道,1488年12月,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三艘(原文如此)卡拉维尔帆船的指挥官,抵达了里斯本;葡萄牙国王派遣他去几内亚探索;他报告称,他在此前已经抵达的极限之外又航行了600里格[19],向南行驶450里格,然后向北150里格,一直抵达一个他称为好望角的地方;我们估计这个海角位于阿吉辛巴,根据星盘判断,它应当在南纬45度,距离里斯本3100里格;迪亚士在海图上描绘和描述了每一里格的路程,以便向国王汇报;汇报的全过程,我都在场。[20]
哥伦布提及的纬度成为历史学界激烈争议的主题。但似乎没有疑问的是,当国王及其宇宙学家们研究迪亚士远航的细节(它们将很快被当时的地图吸收)时,哥伦布的确在场。迪亚士取得了两项伟大突破。他明确地证明,非洲是一块大陆,与印度有海路相通,因此推翻了托勒密地理学的一些准则;他天才地先向西深入大西洋的航行,解开了季风之谜的最后一部分,其告诉人们,抵达印度的办法不是紧贴着非洲海岸缓缓前进,而是绕一个大弧线,先进入茫茫大西洋,然后信赖可靠的西风会将船只吹过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这是葡萄牙水手六十年艰辛努力的巅峰,但听取迪亚士汇报的人们未必理解这项成就的意义。空欢喜那么多次之后,他们或许比以往更谨慎了。迪亚士没有得到奖赏和荣誉,也没有宣布发现陆地的公告,仿佛人们还不能相信迪亚士揭示的真相:更温暖的海洋,以及海岸线的弯曲。人们仍然坚守古典地理学的残余部分,仍然相信,非洲的最南端还没有被发现。次年,一份新的演讲(内容与之前向教皇做的报告几乎雷同)宣布:“每一天,我们都在努力抵达那些海岬……以及尼罗河的泥沙,我们通过那里可以抵达印度洋,然后从那里去往野蛮人的海湾,后者就是无尽财富的源泉。”[21]迪亚士远航的价值要到九年之后才能为人们清楚地认识到。而哥伦布感觉到,若昂二世对他的兴趣已经消失了。于是他返回了西班牙,去游说西班牙朝廷。
在遥远的印度洋,科维良还在旅行。这年秋季,他搭乘一艘经商的阿拉伯三角帆船,穿越印度洋,来到了卡利卡特(今天的科泽科德),那是香料贸易的中心和从更东方来的大部分远途贸易的终点。1488年年初,他可能已经到了果阿,然后乘船北上,来到波斯湾入口处的霍尔木兹,这里是印度洋的另一个中心。他在印度洋来回穿梭,搜集并秘密记录关于航道、风向、海流、港口和政治的信息,搭乘一艘船从东非海岸出发,抵达遥远南方的索法拉,那里与马达加斯加岛只有一海之隔,是阿拉伯人在印度洋南部向南航行的极限。他在努力研究从海路绕过非洲的可行性,以及沿着非洲东海岸航行的信息。1490年或1491年年初他返回开罗的时候,他已经几乎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四年。他已经侦察了印度洋的主要贸易航线,能够为国王提供详尽的报告。
回到开罗后,他得知派瓦已经在去往埃塞俄比亚途中的某地去世了。在此期间,若昂二世还派出了两名犹太人,一位拉比和一位鞋匠,去寻找他那两名杳无音讯的间谍。两名犹太人想方设法在喧嚣的开罗找到并认出了科维良,将国王的书信交给他。国王命令他在“目睹并了解伟大祭司王约翰之后”[22]返回里斯本。科维良写了一封长信给国王,由鞋匠送回。在信中,他详尽记述了自己曾看到和了解到的所有信息,涉及印度洋的贸易与航行,并补充道,若昂二世那些“频繁出入几内亚的卡拉维尔帆船,可通过四处航行并寻找马达加斯加岛和索法拉海岸的方式,轻松地进入那些东方海洋,抵达卡利卡特海岸,因为海路是贯通的”。[23]
此时科维良似乎已经沉迷于漫游,一心向往远方。他决定完成派瓦的工作,但对若昂二世的命令做了宽泛的理解。他陪同那位拉比来到亚丁和霍尔木兹,然后乔装打扮,游览了伊斯兰教圣城麦加和麦地那,然后前往埃塞俄比亚高原。他成为第一个见到他们所谓的祭司王约翰(埃塞俄比亚的基督徒皇帝)的葡萄牙人。当时的皇帝埃斯肯德隆重欢迎他,但不肯放他走。三十年后,一支葡萄牙探险队在埃塞俄比亚找到了他,他向探险队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一直留在埃塞俄比亚,直到去世。
迪亚士和科维良的冒险实际上已经摸清了通往东印度的可能海路。印度计划业已完成,不过我们不清楚科维良的报告是何时被送到国王那里的,甚至不能确定他的报告最终有没有被呈给国王。我们也不知道,葡萄牙朝廷对迪亚士的成就保持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在此期间,一名埃塞俄比亚神父被教皇派到里斯本。若昂二世让他送递一封写给祭司王约翰的信,表达了“他与祭司王约翰缔结友谊的意愿,以及他如何探索了整个非洲海岸和埃塞俄比亚”。[24]这种措辞可能说明他已经收到了科维良的消息。到15世纪90年代初时,若昂二世可能已经掌握了做最后冲刺,进入印度洋将整个世界连接起来所需的全部信息。
然而,他无所作为。在停顿了八年之后,葡萄牙才重新拾起此前几十年探索的努力。迪亚士回国后的岁月里,若昂二世遇到了许多麻烦。15世纪80年代末,他在摩洛哥卷入了一场激战,毕竟宗教圣战始终是葡萄牙国王的责任。他患上了肾病(最终因此丧命),并且接二连三地遭遇噩运。1491年,他的独生子和继承人阿方索在骑马时出事故死亡。1492年,西班牙开始驱逐犹太人,很多犹太人逃往葡萄牙,这虽然给葡萄牙带去了一大批勤劳而受过教育的人才,但也需要小心处置。
次年又来了一次沉重打击:1493年3月3日,一艘破破烂烂的船挣扎着驶入里斯本附近的赖斯特罗港,这里是从海外返回的船只的传统锚地。但是,这艘船不是葡萄牙的。哥伦布回来了,带回了消息。他在葡萄牙的竞争对手西班牙赞助下,乘坐“圣马利亚”号找到了所谓的“东印度”,实际上是今天的巴哈马、古巴、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哥伦布的谎言极多,编造和粉饰了自己的过去,很不可靠。我们不知道他是被猛烈的风暴偶然吹入塔霍河的,还是故意来拜访并羞辱曾经拒绝他的葡萄牙国王的。等候与他会面的人是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就是他的远航使得哥伦布丧失了葡萄牙朝廷的赞助。哥伦布自称抵达了靠近日本的岛屿,据他说自己随后得到了若昂二世的盛大欢迎。
葡萄牙方面的资料对此保持沉默。哥伦布的傲慢狂妄和居高临下的态度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葡萄牙宫廷看到,哥伦布“趾高气扬,在讲述自己的旅程时不断夸大其词,极大地夸张了自己此次航行获取的金银与财富”,[25]并指责国王对他缺乏信任。若昂二世看到哥伦布作为证据带来的土著人质(从外貌看他们显然不是非洲人),大受震动;这些土著看上去的确更像他想象中的东印度居民,但没人说得准这个自吹自擂的热那亚人发现的究竟是什么。国王的谋臣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不动声色地把哥伦布杀掉,西班牙的发现就将湮灭。若昂二世否决了该提议,因为这在道德上是错误的,而且在外交上也很糟糕,毕竟两国之间的关系已经高度紧张了。
他决定,迅速给正在塞维利亚的斐迪南和伊莎贝拉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声称哥伦布侵犯了葡萄牙领土。1479年,为了结束之前的一场战争,两国同意在大西洋划一条水平边界,规定双方专有的探索范围,并得到了教皇的批准。若昂二世相信,哥伦布发现的土地属于他的势力范围,于是准备派遣自己的探险队。西班牙人向西班牙裔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博吉亚)求助,后者支持西班牙人,将大西洋的很大一部分判给了西班牙,剥夺了葡萄牙人自认为属于自己的海域。突然间,葡萄牙人在大西洋的霸权受到了威胁,他们可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十年的投资化为泡影。若昂二世以战争相威胁。两国决定绕过教皇,当面协商,以避免一场大规模的外交冲突。
在西班牙中部平原的古老小镇托尔德西利亚斯,两国代表团举行了会议,为瓜分世界而讨价还价。他们简单地“从北极到南极”[26]画了一条直线,将大西洋一分为二;这条线以东属于葡萄牙,以西属于西班牙。若昂二世和他的天文学家与数学家的团队可能经验更丰富,本领也更强,迫使西班牙将这条线从原先的位置(即教皇之前批准的那条线)向西移动了1000多英里,到达葡萄牙所占的佛得角群岛与哥伦布发现的加勒比群岛(他认为那是亚洲海岸的一部分)之间。如此一来,《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就将尚未被发现的巴西海岸纳入了葡萄牙的势力范围。因为我们没办法准确地确定托尔德西利亚斯子午线的经度,所以关于这条线的具体位置存在激烈争议。这场争吵一直持续到1777年。
如1492年发现美洲一样,这项条约本身也标志着中世纪末期的一个关键时刻。尽管《托尔德西利亚斯条约》后来得到了庇护三世教皇的批准,但瓜分世界的权利已经不在教廷的掌控之下。科学家们根据世俗国家的利益,做了计算和分割。伊比利亚半岛的两个国家处于探索发现的最前沿,实际上已经将欧洲之外的所有土地变成了两国政治斗争的空间,这令其他国家的君主感到好笑。一些年后,法兰西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讥讽道:“让我看看亚当的遗嘱里有没有这么写。”[27]但在1500年时,除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没有一个国家能够进入大西洋,或者有足够的经验去挑战伊比利亚半岛的两位先驱。而哥伦布在奔向东印度的竞赛中无意识地驶入了一个死胡同,被美洲大陆挡住。只有葡萄牙人拥有足够的知识,能够找到通往东印度的海路,将世界连为一体。葡萄牙人拥有一个机遇,而他们的西班牙竞争者却丧失了这个机遇。
瓜分世界:葡萄牙与西班牙争夺大西洋之外新发现土地的竞争将导致一系列持续的争端。若昂二世国王说得对,哥伦布的确侵犯了1479年边界以南的葡萄牙势力范围。教皇的解决方案对西班牙非常有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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