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星末第一次发现, 白澄一笑起来有个酒窝,在他的左脸上。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你什么时候长的酒窝。”
“酒窝?”白澄一摸着自己的脸颊,“那是什么。”
“就是, 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个小坑。”
“坑!?”白澄一着急地揉着自己的脸皮,“哪里,哪里,有坑?!”
他的脸可不能有坑, 那多丑!
“不是,我表述不清,”沙星末抿着嘴笑, “只是一个小肉窝, 很可爱。”
“可爱吗......”白澄一这才放松下来,他忸怩地用鼻尖蹭蹭沙星末的脸, “那你觉得我这样, 比之前更可爱吗?”
“嗯......可爱。”沙星末被他抵在墙上, 有些无错地扭开脸。
“那,那就好。可能因为,开心。”
“开心?”
“嗯, ”白澄一说着, 又往沙星末脸上凑凑, “和你一起开心, 经常笑。所以有了, 小窝。”
“原来是这样吗......”沙星末忍住再次吻上去的冲动,推着他的肩拉开距离。
“那你说的碎片, 到底是指的什么?”
他一直没有问过,那个所谓的时空节点, 那个“最初的人”,到底是什么。
他在等着白澄一自己开口。而不是每次一提,都只是低头垂目,让人不忍追问。
“就是,这个身体的,重要载体,”白澄一解释,“我的心脏,需要这个眼睛,还有,这个。”
他捻着自己的头发给沙星末看,那发尖在弯曲的时候,呈现出浅浅的金色。
“这个头发,也是载体。只有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承载我的心脏,我的能量。”
“头发......也是载体?”沙星末想起之前剪掉的那一摞头发,他只把一部分收起来了,还有许多发丝都丢进海里了,“为什么不早说,剪掉了会影响能量吗?”
“不会,”白澄一摇头,“这点量,也完全够了。”
沙星末只觉得心疼,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剪掉白澄一的头发。
“有一个问题,”他手指顺着白澄一的鬓发,把几根蓬乱的发丝捋到他耳后,“你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来收集。”
他紧盯着那双蓝宝石般的眼,说出他一直埋在心底的猜测:“他们是会穿梭到过去,把东西给以前的你?”
白澄一抿着嘴,垂眸看向地面:“嗯......是的。”
沙星末眉头紧锁。又是这样,他的小怪物每次心虚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你的意思是,”他平静地说出这个惊人的结论,“两个月前在岛上的你,接收到现在的你递过去的碎片,所以才铸成了这个身体。是么?”
“嗯,”白澄一重重点头,“对。”
不对。沙星末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出为什么。
“但如果是这样......过去的你怎么知道,那个碎片会出现在何处?”
就像这个蓝色的晶石,他们吵了架,白澄一跑走,然后才去抢了晶石。
“你抢这个晶石,到底是为了送给过去,还是为了送给我?”
“是为了你,”白澄一立刻回答,“无论哪个,都是为了你。”
“但是直到,走到那个节点,我才开始想起一些东西。”
他双手相握,指尖纠缠在一起,“遇到你以前的,那些记忆,都是碎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在这个空间,我的精神力,也会受到限制。”
“我只能想起来,我要做什么,但不能细想,”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然后抱着自己的头,面色痛苦。
“如果强行去想,就会很难受。好像,好像要炸了。”
他没有说谎。白澄一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缩着身子跪在沙星末面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算了,”沙星末用手背擦掉那些水珠,“想不起来就算了,不想了。”
还是不太对。沙星末一时弄不明白,得等有时间后,去查阅几本书看看。
时空穿梭,并不是什么新鲜概念。古籍上有记录,人类早在一千年前就有研究。只不过末日后,大部分的知识与技术都随着文明的覆灭消亡殆尽。
仅存的人类苟延残喘,又经历了一次冰川期,地球人口剧减。直至今日,像帝国这种直升机和导弹,已经是现存最先进的武装。
至于那个音波,他的确没听说过。应该是云氏新发明的武器,他必须搞清楚。
“头还痛吗?”沙星末两手压着白澄一的眼尾处给他按摩头部。
“好些了,”白澄两手揉着脸颊,把脸上的泥巴又抹出了新的图案,“我,没事了。”
“宝贝,你是不是,没有信,”他手臂挂住沙星末的肩膀,眼神带着恳求的意味,“你信我嘛?”
他的宝贝很多疑,他的小触腕也没有发来积极的讯号。
他很害怕人类会疏远他。
“我信你,”沙星末安抚地拍拍他的脸,“别多想。”
不管白澄一说了多少实话,有一点他很确信。
若不是为了他,一棵强大而美丽食人树,一只来自空间地缝的异界生物,没有必要把自己套进这个精致又柔弱的人形里。
小怪物本可以自由惬意地生长,却选择跟着他在毫无美感的人间过走钢丝的生活。
这就够了。
“那你的最后一块碎片,在哪里?”沙星末问,“你的头发。”
他拾起一根发丝,那上面依然保有接近人形体温的温度,柔软似海藻。
“我只知道,应该在城里,”他望向北面,那里只有一堵石墙,“我能感知到,它的能量。”
也许到了就知道了。沙星末有种直觉。就像那瓶幽石,他需要的是契机。
“走吧,正巧我们也要赶去那边,”他扶着白澄一站起身,“这里,就是通往中心城的秘密通道。”
“秘密通道?”白澄一夸张地惊呼,“这里,有什么魔法吗?”
他望向黑漆漆的一排拱洞,里面大部分都被石块堵住了,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通道。
“不是魔法,是通水口。”沙星末说,“这里有三个水道通向西城区的边缘,以前是用来连通净水湖的,后来全被封住了。”
他在几道拱门处的内墙上摸索观察,寻找入口。
“这里,”他拍拍一道相对较宽的拱门墙,这里面没有被石块封完,还留有空隙。
“去把箱子提上,准备走吧。”
沙星末回身去提种子箱。那箱子还放在原处,他打开盖子,对着两个小植物的尸体发呆。
“宝贝,”白澄一拖着拉杆箱小跑过来,“别看那个了。”
他蹲下身,掌心摊开,中间一根嫩芽破皮而出。
“看看这个,快看。”他兴冲冲地把手伸到沙星末跟前。
那棵小嫩芽在他的手心抖动两下,呼地一下绽开成白色的小花。
和小怪物的花王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比之前的小一还要小,它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中间的小花蕊上点缀着一颗闪着光的小点,像蓝色的小碎钻。
“咪。”它的叫声比小一更幼崽,类似刚出生的小猫。
很像沙星末的第一只变异小猫。
白澄一摘下那个小骨朵,拉过沙星末的左手,轻置在他手背上。
那小白花的根茎处长出一根白色的小触须,缠住沙星末的中指环成一个圈。
“送你的,戒指,”白澄一戳了戳那花瓣,小白花闭合了起来,团成一个小骨朵,“这个,也是小一,是它的转世。”
沙星末盯着那个小骨朵,眼眉莫名发酸。
“这是,送给你的,定情礼物。”他牵起沙星末的左手,轻吻指节。
“宝贝,喜欢这个嘛?”他略显紧张地注视着人类的表情,期待一个回应。
“嗯,喜欢。”沙星末捏了捏新小一,它又“咪”了一声。
“很喜欢。”这三个字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那就,开心一点,”白澄一捻去人类眼角的小水珠,“别哭,小一,永远都在的。”
“谁哭了。”沙星末鼻音浓重地说,“走了。”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早就习惯了喜欢的东西来了又去,这个世界什么也留不住。
人都如此,何况一朵小花。
但是白澄一可以给他。白澄一说它永远都在。
他还是不太信。
沙星末提起箱子,快步走向那个大拱门,白澄一拉着小拉杆哗啦哗啦跟在身后。
他们驻足在那个乱石堆成的缝隙前,沙星末摸着自己的左胸,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如果我剖开我的胸腔,你能在几分钟内让我愈合?”他问。
“你在说些什么?”白澄一被吓着了,“你要干嘛!”
“上去之前,我想给自己做个手术。”沙星末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处,“这里,有个引爆芯片。我得把它取出来。”
白澄一忧虑地望着他的宝贝:“你......真的想好了吗?其实不动它,也没关系的。”
他知道那个小威胁,但那是死后才会爆炸的东西,他一直没放在心上。
“你要是手抖了,怎么办,”他焦虑道,“你要是不小心,戳到心脏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着急:“心脏没了,我恢复不了。我们就让它一直跳着,好不好?”
“不会的,我的手不会抖。”
装进去时就没抖,取出来更不会了。
“宝贝,你为什么要把它,放进去?”白澄一手覆在他左胸腔处。
“因为......”沙星末握住那只手,“因为那时我没遇见你。”
他被公投流放,没有一个朋友站出来帮他,证人席上空无一人。
那些人想要他的脑子,也想要他的净土种子,却不想要沙星末这个人。
既然如此,若是他死了,就谁也别想得到。
只是这样的想法罢了。
“现在我有顾虑了,”他说,“我得把它拿出来。”
他也不想再自毁了。
“是不是,因为那些人,欺负你的事?”白澄一把他紧紧抱住,“我知道,我会把他们,统统都撕碎。”
“不是欺负......”沙星末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的也只是迫不得已......”
“我不管!”白澄一嚷嚷着,“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他们对你不好了!”
他又捧着沙星末的脸,安抚道:“宝贝,你不要急,这个交给我。你不要自己动手,好不好?”
“你要我把心脏交给你?”
白澄一点头:“嗯,等安全的时候再弄。相信我,宝贝。”
沙星末从来只信自己。他绝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也不会轻易付诸信任。
但这一次,他动摇了。
灵魂深处,有个小人在说话。
相信他,把心脏献给他。
“好,”他释怀地笑笑,“都交给你。”
*
中心城西区的C级医院门口,二十几名病患排队坐在板凳上,几个守卫持枪维护秩序。
这些人都染上了同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人们称之为“西区病”。患病人症状和感染K病毒类似,但要七天后才会死亡。初期没有症状,通常是第三天起,病人意识丧失,身体畸变,攻击性极强。
大门外,一名守卫摇摇欲睡。他已经连续站岗30小时了,几乎没有轮班。
“今天还是人手不够。”
“都死了,哪儿来的人。”
“你少说两句。”
一阵骚乱从门内传来,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推搡。
守卫听见通讯器的嘀嘀声,他顿时惊醒。
“兰思,快来帮忙!你怎么还在那儿愣着!”守卫的同事往他的头顶锤了一下。
兰思低头看了眼左手,他的通讯器上显出了一个字符。
他提起手中的枪,转身对向医院的大厅处,那里跑出七八个畸变的病患,他们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喊声,挥舞着手臂乱砍乱咬。
“疯了疯了!”
“有病人跑出来了!”
一群身穿防护服的人缩在大厅处,没人敢靠近,其中几个病患手里拿着小刀,无差别地乱扎。
人群尖叫着往大门口跑,却被守卫的枪堵在门口。
“都不准出来!后退!”
兰思的同事往地上开枪,逼退了最前排的人。另外两人拉着铁大门,打算把门锁上。
医院大厅的门也合上了,那扇门是牢固的合金,没有人能冲破。院子里乱作一团,凄惨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放我们出去!我还没有被感染!”
“畜牲!你们这群杀人犯!”
铁门合上,兰思的同事背对着他,语气轻松地摇摇头:“又是这样,看来这一批也不行了。”
砰砰——身后传来几声枪响,铁门溅上了血。
兰思跨过地上的尸体,用指纹开锁,而后把门一脚踢开。
“出去吧,”他对着涌出的人群说,“神会拯救你们。”
C级医院的动乱很快蔓延至整个西区的北部。警报声响彻半空,所有兵力都集中了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南边发生的事。
在城墙的边缘,一处别墅区的空地旁,八个身穿黑色袍子的人正聚在一口水井边。
这口井有些年份了,在西区全域通了水管后,就再没有人使用过,现在已经布满了杂草,上面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
黑袍子们把石头搬开,呈八角形伫立一圈,静静等候。
直至地底传来一阵翻涌的轰隆声,井口开裂,然后嘭地炸开,几条粗壮的黑色触腕从中钻出,地面下陷,形成一个大坑。
黑袍人齐齐伏身跪拜。
那黑色的触腕表面粗糙如树皮,肢态如软体巨蟒。
它们趴在地面,向坑的深处引出一条道,从中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他浑身浅白,美如发光的天神,从地底升起。
他身后还有一人,肤白如雪,但衣着漆黑,隐在暗处里。他回身牵起那人,从凸起的黑触腕上跳下来。
“您来了。”一名黑袍人恭敬地站立一旁。
“哇!”白澄一对着天空深吸一口气,“好多食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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