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星末右手臂里的骨头开始抽抽。
“那个, 是很好的东西。”小怪物焦急地往前爬了爬,“和我一起做,很好的。”
“......什么叫一起做?”沙星末的脸色更糟糕了。
“就是属于我们的。”小怪物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眼睑下的眼珠子不停地转溜,泪水包不住地往外淌。
“我想要,给你。”它匍匐在地上,仰着头,双臂使力, 往人类的脚下又爬近了些。
那半截身子,因为过度用力,倾斜的横截面处扯出来无数根条状的, 像藤蔓一样的东西, 是它还未包裹好的人形“内脏”。
沙星末背过身,藏住自己的表情。
“我不想对你发火, ”他冷漠道, “你先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再跟我解释吧。”
小怪物惊恐地望着他的背影。
人类是要抛下它了吗?
“不要走。”背后传来一声软软的哀求。
沙星末捏着抽搐到酸痛的右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大步离开。
他的眼球的确进化了,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 都能看清眼前的路。
也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了。之前还能感到明显的饥饿, 而现在, 他的胃部根本没有任何不适。
他还记得上次从这里离开的路, 钻进那个洞口, 毫无阻碍地来到了小怪物的“喉管”处,又回到了那一圈粗毛刷似的牙齿边上。
已经是第三次走过这里了。
这次他不打算让小怪物帮忙了。
他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背。
上一次穿鞋是多少天之前的事了?
和小怪物折腾在这个基地里, 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
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沙星末一脚踩在了那一圈“牙齿”上,把身体的重量放了上去。
脚底有点疼,还有点痒,但是并没有想象的难受。
就是牙齿上的黏液有点多。
出口的地方是倾斜的,他只得手脚并用,往上攀爬。
吧唧,吧唧,每跨一步,耳边都是黏糊糊的声音。
他忍着那种背脊发麻的感觉,终于攀爬到了口的位置,却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小怪物若是一直闭着嘴,他是不是根本出不去?
“把嘴巴张开。”他一手扯着地下滑溜溜的软刺,另一只手往软璧上推了推。
软璧纹丝不动。
沙星末摸索着原本应该是口缝的地方,那里却只有光滑的软“肉”。
“放我出去。”
没有任何回应。
沙星末左右看了看,确定那根小舌头也没跟上来。
他更生气了。
“如果你不开门的话,我就不听你解释了。”他威胁道,“就算你把我吃了,我也不会再喜欢你。”
小怪物的口还是安安静静地隐匿在软璧上。
沙星末简直要气疯了,他又崩溃,又没有办法。
他能怎么样呢?他只是个弱小的人类罢了。
“你,你,”他气得也结巴起来,“放我出去,小坏蛋!”
他刚骂完,就觉得这个称呼有些过于幼稚了。
他左思右想,斟酌了几个词,又觉得太难听了,骂不出口。
沙星末气急败坏,攀着软刺的手上沾了越来越多的黏液,越来越滑。
膝盖也开始往下溜,他尝试着掌握平衡,却脚下一滑,面朝下趴进了软黏黏的“牙齿”里。
他赶紧侧过脸,让自己不至于正面着地。可这堆软刺似乎突然变长、变深了不少,他整个头都陷了进去。
“呃——”
软刺在接触到他头的一刻,从硬毛刷变成了软毛刷,把他的头深深“吃”了进去。
他来不及发出喊叫,只觉得鼻子、嘴巴,都被那些细软的,像触须一样的刺包裹了起来,扎在他的脸上,颈子上,还有嘴唇里。
他一吸气,就呛进了一口黏液。
咕嘟咕嘟——
他发出几声呛水的声音,
“咳咳,一......”
他想要喊出声,一张口,嘴里也涌进了一堆带着青草味的软刺。
他的整个身体,像被海草缠住一样,越是挣扎,越往下陷。
要窒息了,这次真的要溺死了。
还是死在小怪物的嘴巴里。
“唔——”
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住,把他拦腰拔了出去。
小怪物的口终于裂开一条缝,把人类不舍地“吐”了出去。
“咳咳咳!”沙星末趴在树干旁,捂着胸口剧烈地咳着。
一根细藤蔓就搭在他的手腕上,怜惜地“摸了摸”。
沙星末大口吸入几口空气,终于缓过劲来。
“一号,”他急躁地喊了一声,“过来!”
小怪物没有回应,整棵树都安静得不寻常。
那根本搭在他手上的细藤蔓,此时也不见了踪影。
“一号!”
他抬头寻找树冠上的大白花,上面却只有灰白交错的藤蔓,小怪物的头不知去向。
沙星末扶着树干爬起身,扯了扯身上湿漉漉的衣衫。
嗯,又要换衣服了。
他一边往实验室走,一边往地上吐出几口被他咬断的小触须,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刚才可能差点儿被“消化”掉了。
还好那些黏液不是腐蚀性的。
而此时的地下室里,仿佛经历了大灾难。走廊里的砖头碎了好几处,墙上已经有好几处夸张的裂痕。
最严重的,就是那个储存杂物的房间了。里面的地面完全塌陷下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沙星末来不及打理这么多,他冲进储水房,打算先把身上的黏液先擦干净。
他褪下衣物,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
小怪物说的种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若是在内脏器官里......
沙星末忍住那种反胃的感觉,摸着身上不适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按过去。
终于,在按到左腿上那圈肉时,他摸到了颗硬硬的东西。
不止一颗,那左腿上本身留下了几个暗红色的洞,此时里面的红色更满了,几乎快溢出来了。
他指尖摁了摁那几颗红色,感觉肉里有点痒,但不痛了。
会不会是种子?
沙星末又冲进实验室,找到U光照射器拍了几个片,拿到暗房里等待结果。
如果是长在腿上的,总比跑进内脏里强。
他又摇了摇头。
不,长在哪里都不可以。他讨厌身体被人“使用”的感觉。
他随意地披上一件实验袍子,里面什么也没穿,光着脚在实验室里焦虑地来回走动。
十分钟,五分钟,三分钟......
时间差不多了。他一头扎紧暗房,拿出了那张照片,对着光线仔细研究。
什么也没有。
他的左腿很正常,没有嵌入任何杂质。
沙星末拿着照片左看右看,余光瞥到那台U光照射器,开始怀疑机器是不是被动了手脚。
还是说,这种物质,是现在的技术没法照出来的?
就像他右臂里嵌入的那根“骨头”。
那种烦躁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他的猜测可能是真的。
小怪物真的给他“换骨”了。
然后现在,又把他的伤口弄成了种子培养皿。
“该死的......”沙星末把照片摔到地上,冲回了杂物间,在那堆仪器里疯狂翻找。
他要用电网,用最高瓦伏度的电网狠狠治它。
可他的电网和电棍,怎么都不见了?
沙星末翻箱倒柜,整个房间里被他弄得叮哐作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的动静。
随着一连串的哐当声,沙星末扯着柜子里的一张破渔网,带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它们全都摔到了地上,有旧唱片,破音箱,还有几个不锈钢瓶子。
刺耳的声音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狠踢了一脚地上的不锈钢瓶。那瓶子弹到墙角上,又反弹回来,砸到了他的腿。
沙星末大骂一声,靠在墙上,缓慢地蹲了下去。
他完全拿它没办法。
这就是养怪物被反噬的后果。
他垂着头,双手撑在额头上,努力平息着怒火。那种躁怒感却像干草堆里的火苗一样愈演愈烈。
他讨厌失控,却偏偏是个神经不稳定的人。
啪叽,一声软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警觉地抬起头,一盒巧克力豆出现在眼前。
一双精巧修长,但沾满泥巴的手正捧着那个盒子。盒子已经压扁了一半,豁开的口子往旁边一歪,滚落出几颗豆子。
“你,别生气。”门口传来柔柔的,熟悉的声音。
小怪物的上半身艰难地往前滑了滑,爬进了房间里。
它的腰部像被拦腰撕裂了一般,皮肤破破烂烂地拖在地上,中间扯出的藤条一直延伸到走廊外面,就像拖着几根巨长无比的“肠子”。
更骇人的是它的手臂。沙星末的睡衣还挂在它身上,不过只遮住了半边,另一边已经在爬动中掉下去一半。
那手臂在白炽灯下,显现出一圈粗糙缝制的针线痕迹,正处于肩膀靠下一点的位置。
而此时,也许由于用力过猛,那圈皮肉已经扯开,露出里面像肉一样的软组织,还不断滴着水。
若不是那张漂亮的脸,这个场景可以说是和恐怖片无异了。
而对沙星末来说,这些都不可怕。因为它的手里,拿着巧克力盒子。
让他安心的东西。
“吃点,甜豆豆。”小怪物半趴在地上,脸贴在手上,艰难地仰起头,“不要生气。听我,解释。”
沙星末缓缓伸手,接过那个盒子。他好久没吃到巧克力了。
他指尖捻起地上掉落的那几颗豆子,一把丢进嘴里。
巧克力丝滑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涌入胃里。
“你喜欢,甜豆豆。”小怪物闭眼歪着头,对着他温柔地笑,“以后,我给你很多。全世界的,都给你。”
沙星末凝视着那张柔和的脸,在这昏暗的杂物间里,它仿佛散发出柔柔的光环。
他甚至怀疑这个人皮里融入了树根上的荧光物质。
若是这具身体没有这么破烂就更好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
沙星末半跪到它身前,手掌轻覆在那个糟糕的缝合面上。
“你会疼吗?”他皱紧眉头,抿着嘴角,视线停留在它破烂的腰身处。
小怪物从土里爬出来找他了。
甚至扯坏了还没做好的身子。
“你是不是蠢?”他扯了扯手臂上的线头,“谁让你这么缝的?”
小怪物的身体忽地一抖。
“疼。”它把手臂缩了回去。
沙星末的手僵在空中。
“没事了。”小怪物翻了个身,侧躺在沙星末腿边,脸正对着他半屈膝的左腿。
“种子,是可以治疗的,是好东西。”它手搭在沙星末的脚腕处,“我可以,让它变。给你看看。”
那只手又往前探了探,伸进了沙星末不着寸缕的袍子底下。
“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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