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柔弱的人类

　　沙星末在书桌前呆坐了很久。

　　他的嘴唇和舌头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感觉有些发麻。

　　不只是嘴，连身体也有些发麻。

　　他尝试着用“学术的方式”分析刚才的问题。

　　也许小怪物只是误以为他喜欢喝那个黏液吧

　　可他自己呢？为什么身体的反应这么大。

　　他抬起头，观察镜中的人, 脸还是红红的，耳根也烫的很。

　　沙星末垂下眼帘，避开自己的视线。

　　真是不忍直视，他居然被一棵非人植物搞得心神不宁的。

　　他摇摇头，努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甩出了脑海。

　　不能再想那么多了, 会疯的。

　　他用左手捏着右手肩膀，那里一直在隐隐作痛。

　　得先把身上的泥巴清理一下，收拾好后, 还要去海边找拾一。

　　他又捏着鼻梁揉了揉, 才起身走进储水房里。

　　天气变冷了，他浑身又是土, 又是黏液, 不穿厚点的干净衣服, 会受不了的。

　　更糟糕的是，净水也所剩不多了。

　　他就着剩余的水，脱下上衣先擦洗了一下右手臂, 然后揉了揉右肩膀。

　　还是疼, 关节处有种被利器戳刺的痛感, 从他在地底下醒来时, 就时不时隐现, 一直持续到现在。

　　尤其是捏到某块骨头的时候，感觉整个手臂的肉都快痛得失去知觉。

　　他环着手臂看了一圈, 并没有发现什么伤口，连个淤青都没有。

　　得给自己做个检查。

　　沙星末擦洗完毕后, 便摸到许久没使用过的四号实验室，打开了小型U光照射机，把右边的手臂前后左右都拍了一遍。

　　照片结果很快就能出来，只需要用到一些特殊材料。

　　他走进暗房，把药水涂抹在四张U光照片上，然后静静等待结果出现。

　　十分钟后，他打开墙上的背光灯，照片上显示出四张不同角度的骨骼放大图。

　　“这是怎么回事......”

　　沙星末惊愕无比地瞪着那几张照片。那原本应接着肱骨的地方，竟是空落落的。

　　他的一截骨头凭空消失了。

　　沙星末捏着自己的右肱骨处，使狠力一掐。

　　“嘶。”他痛得拧紧了眉头，但左手的确握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接在原本应该是他骨头的地方。

　　他这是被换骨了吗？

　　而且既然是与血肉不同的质地，为什么U型光会照不出来？

　　被海浪卷走后，他直接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在土里了。

　　骨头应该就是在这期间没的。

　　沙星末心里毛悚悚的，他见过很多诡异的事，但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骨头直接被掉包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更诡异的，是他的手臂皮肤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要么就是直接“隔肉取骨”，而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要么就是取走后，毫无破绽地把他的肉又补了回去。

　　沙星末脑子里有了些猜想，但还需要时间去印证。

　　他换了身干净的冲锋衣，又整理出了一个新的背包，装了一些随身物品，准备出门。

　　路过办公桌时，他眼角瞥到桌上的巧克力豆，便顺手抓了一颗丢嘴里。

　　甜甜的，但和刚才喝下的黏液相比，还是带了些苦味。

　　嘴里好像又有点黏糊糊的了。

　　沙星末推开地下室的门，外面一阵哗啦啦的雨声，天色阴沉沉的，整个院子都暗了下来。

　　明明是大中午，却像到了黄昏一样，大厅里昏暗得看不清了。

　　沙星末回身关上门，走到墙角的柜子旁，翻找着雨衣。

　　一根滴着水的小藤蔓垂到他面前。

　　他视线顺着藤蔓往上走，只见小怪物的头正堆在高柜上面，焉焉的，灰灰的，一点光泽也没有了。

　　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你......”沙星末垂下头，望着那根滴着水的，干瘪瘪的小藤条，“我要出门了。”

　　“我要去找拾一。”他又解释了一句，伸手绕过小藤条，抓出一件雨衣。。

　　“应该不会很晚回来。”

　　小藤条的尖端朝他探过来，却触了个空。

　　沙星末快步走向院子里，从藤条留下的空隙钻出了大门。

　　他跨上甲壳虫车，戴上头盔，又心神不宁地望了一眼院子里。

　　还是等回来再说吧。

　　大雨中，他驾车行驶了没几分钟，就看到了几个伫立在海面上的风力发电机。

　　发电机的叶片已经停止转动了，海水淹到了岸上，控制室也消失了。

　　看来，上次那个巨浪没那么简单。它不是洗刷了海岸线，而是直接吞掉了整个东海岸。

　　这也意味着，整个海域的海平面上升了。西海岸的码头也极有可能被淹了。

　　这不仅仅是一座岛的事，大陆那边肯定也受到了影响，不知道帝国的沿海码头还能不能正常运作。

　　沙星末沿着新的海岸线开了一会儿，毫无头绪地寻找着。

　　他还掏出训练口哨，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吹一会儿。

　　这是他训导拾一时候，经常使用的道具，用特定的调子吹出声的时候，拾一听见了就会跑过来。

　　他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雨逐渐变小，远处的海面也明朗起来。

　　黑漆漆的海域移动了。

　　它从接近天际线的地方，移动到了离岛更近的地方，浮在风力发电机附近，沿着东海岸线原本的水面位置，一直延伸到了沙星末现在所在的位置。

　　他现在已经在东北方向了。也就是说，这片黑色的东西，至少长达5公里。

　　它也许是活的。

　　沙星末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背上有些发凉。

　　这个蛰伏在海面浅水区的黑色东西，从远处移到了近处。若它只是片核污染留下的垃圾，根据现在的洋流走向来看，是不可能往这边移的。

　　会不会就是那条虫子？

　　沙星末把车往西边开了点儿，找到一个高地，拿着望远镜观望。

　　那片黑色的海域很安静，有种雨后的祥和。

　　希望是他多想了。

　　他收起望远镜，正要继续走，一根布带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根带子半截埋进土里，另一半露在外面，是显眼的黄色，看上去有点眼熟。

　　沙星末把带子扯了出来，果然，他终于找到了一点线索。

　　是拾一脖子上套的牵引绳，只不过已经断得只剩下一半。

　　沙星末又扯着口哨吹了吹，仔细搜索了一下附近的地面，发现了少量的水坑。

　　这些水坑看似普通，但沙星末有经验，他蹲下来仔细瞧了瞧，确定了这是变异狼的脚印。

　　脚印只有少量的几个，零零散散的。由于才下了雨，其走向也不是很清晰了。

　　不过，其中有一只脚印，比较突出。

　　拾一的爪子要比变异狼小一点。沙星末绕来绕去，在几个脚印中对比了一下，确定了这极可能是狗而不是狼。

　　它若是跟着狼走了，那很有可能去了污染林那边。

　　沙星末决定去看一看，他回到车上，戴上头盔，又继续往中部山丘去。

　　拾一是能找到回基地的路的，它如果没有死，又没有回来，总得有个原因。

　　他就这么绕着山丘，转了几圈，平时打猎常去的地方都逛了个遍。太阳已经下山了，他还是一无所获。

　　再加上雨一直没停，地上大部分的痕迹都被冲刷走了。

　　也许他应该先回去一趟。沙星末响起他放在楼顶的接水器，现在估计已经装满了。

　　他骑着甲壳虫，往基地驶去。他后座上没了大狗，还挺不习惯的。

　　不过，只要确定拾一没有死，它若是爱跟狼群玩儿，就让它去吧。

　　车子快速朝基地接近，从远处看去，它已经完全被藤蔓包围了，在黑夜里就像布满蛛网的几栋矮小建筑。

　　中间还伫立着那棵高大的，几乎与四层实验楼的楼顶持平的树干。而树干的顶上，有个白色的发光体隐藏在阴影中，透出荧光。

　　沙星末减缓车速，停在几百米外欣赏。

　　小怪物和拾一完全不一样，它不是个合格的宠物，甚至也不像这个世界的生物。

　　那颗白色的脑袋，就像在接受夜空中的信号一般，忽闪忽闪。

　　沙星末可以接受拾一寻找自己的新家，有很多个主人，或者直接融入狼群，回归野外。

　　但若是换到小怪物身上，这感觉就变样了。

　　他还是太自私了，把一号当成自己的所有物，还希望自己是对方的唯一“主人”。

　　但那怎么可能？

　　渺小的是人类，弱小的是他。无论他有多厉害，手里握着多少关键的技术，在一号小怪物面前，他都只是柔弱的人类罢了。

　　渺小又自大的人类。

　　沙星末坐在寒冷的夜风里，嚼着巧克力，没有急着过去。

　　他的情绪像散发着味道的果子，融入到空气分子中，往基地的方向飘去。

　　而小怪物的头，正伏在树冠中，偷偷望着远处的人类。

　　人类好像没有难过了，而是有一些说不清的，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小怪物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不愿意来接近它，甚至连基地都不想回了。

　　它还是很难过，它想要人类抱抱，想要人类来安慰它。

　　是因为它现在长得太大了，不可爱了吗？

　　是不是它变小了，人类就会像之前一样，把它当宝贝宠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了，沙星末还坐在外面的小山丘上。

　　小怪物着急了，它的头都快急出火了，在树冠上擦来擦去，焦虑地旋转。

　　人类为什么还不回家，人类是不是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