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雨水来的又急又猛。米拉站在原地, 她转头，看向用魔法制造大雨的兰斯。

　　米拉动了动唇,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兰斯也没有说话。

　　他靠了过来, 顾不得伪装跛脚。

　　他停在米拉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青年高大的身形恰好阻挡米拉看向尸体的视线。

　　她抬起头, 冰冷的雨点避开了这一小片空间。显然也是兰斯魔法的作用。

　　“先回去吧。”兰斯决定放弃这次的行动。他有瞬间怨恨自己, 他不该为了更像是人类伪装腿脚不便，他就应该快一点跟上米拉。

　　回忆起刚才看到的两具尸体, 兰斯的表情变得严肃。就算是真的要杀死他们，也是由自己来更合适。

　　米拉的年纪太小了。很多比她年龄大、阅历更加丰富的法师在第一次终结生命后都会迎来一段痛苦的挣扎期。

　　米拉还没有反应过来，此刻控制着她的还是愤怒。当这份愤怒逐渐消散，她回忆起的会是雷电击穿身体时，那种恐怖的撕裂感。

　　施法者与勇者的击敌方式不同。可某些情感却是共通的，无论使用刀剑还是自然魔法, 她会意识到此刻行为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受。

　　决定他者生死的能力。

　　“好。”米拉干巴巴地回应。她也觉得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下去了，虽然不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但她不能只思考他们，现在顾不上那些人了。

　　她的脑子有些乱。手死死捂着伊娜的眼睛，米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本能告诉她, 这绝不能松手。

　　不能让她看到面前的两具尸体，不能让人知道她杀了人。

　　兰斯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火焰随着他的意念出现, 点燃躯体。魔法造成的火焰在雨幕中不熄不灭, 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 蓝龙使用传送法术将三人带回了暂时的落脚点。

　　神经大条的勇者后代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意外中恢复过来。又或者她的年龄太小, 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伊娜抱着放置父亲长剑的木匣子，再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视线停在兰斯身上时，伊娜的眼中会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思考神色。

　　魔法真的如同传说中一样强大。剑术却没有想象中的作用。

　　米拉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擦头发。衣服已经用魔法烘干了。

　　外面的雨却始终没有要停的迹象。兰斯的魔力到底能维持多久？这种魔法的效用会冲刷掉深山里的那两具尸体吗？她不知道。

　　她看到兰斯点燃了他们的身体，魔法制造的火焰能够在雨幕中燃烧，那两具被雷电击穿的尸体很快就会变成灰烬，然后雨水会将他们冲刷得干干净净，不会有人知道她就这样随意的用魔法杀死了两个人。

　　不会有人知道……

　　雨水哗哗哗落下，仿佛为了印证米拉的想法一样越来越大。

　　她用干净的帕子擦着头发。其实在雨水落下的瞬间，兰斯就用其他的法术保护了她和伊娜，衣服上的潮湿是因为雨点溅射，头顶其实一直都是干燥的。

　　她不是非要擦头发，而是需要做些什么去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其他的东西。

　　可好像什么用处都没有。

　　米拉终于无法在忍受这种沉默。她必须去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去忽视掉大脑里的闪回的画面。

　　她看向伊娜：“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米拉的视线定在她腿上的木匣子上。

　　“你还偷走了这把剑？”她的口气不好。不过，不完全是因为伊娜，米拉知道，这些情绪波动都来源她自己的此刻混乱不清的想法。

　　因为她刚刚亲手终结了生命。

　　伊娜却认为这是在怨她。

　　她只是想要帮忙，她有什么错？她的哥哥现在生死不明，她是勇者的后代，她为什么不可能保护哥哥？

　　伊娜站在自己的立场毫不退让。即使她尚且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若米拉不及时出现，将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是我父亲的剑，你凭什么说是我偷的？”伊娜没有任何的犹豫，出声怼了米拉。

　　不知好歹。

　　“你的剑术根本不能保护你自己！”在愤怒想时候，脱口而出的话语，会是尖锐的刀剑。

　　米拉很难过，很痛苦。

　　她刚刚为了保护这个女孩，杀了人，杀了人啊。

　　哪怕是一句谢谢，都能告诉她她做的是对的。

　　她十二岁。还是个小女孩。

　　她也才刚刚十八岁，还有很多东西不曾经历。

　　愤怒与悲伤转化奇怪的念头，她伸出手，魔法出现在她的指尖。

　　要她闭嘴过于简单，逼她道谢也不困难，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女孩，她的魔法……

　　米拉！理智叫停了怒火。

　　米拉驱散魔力，懊恼地低下头。

　　兰斯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电光火石的瞬间，米拉的魔力凝聚又消散。

　　他松了口气。还好不需要他出手制止。

　　米拉是聪明又勇敢的女孩，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她动摇，却绝对无法击碎她。

　　兰斯做出反应，他直起身体，站了起来，朝着米拉走近，牵起她的手。

　　米拉愣怔地看着他。兰斯的侧脸很模糊，因为她快要掉眼泪了。

　　为杀死两个坏人掉泪？

　　米拉跟着兰斯离开了储物间。在留下保护魔法后，她跟着兰斯走上天台。

　　雨还在下，哗啦啦地落在地面，留下水洼。

　　米拉故意踩着水洼，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这样的声音能让她感到一丝缓和。

　　“我是不是不该和小女孩生气？”米拉抬头看兰斯的背影，“她就是个小女孩，而我已经长大了。我小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拯救世界。”

　　兰斯笑了一声，他环顾四周，天台空空荡荡，角落里堆着这些杂物，其他的地方都因为雨水变得潮湿，不适合坐下。

　　他想到一个好主意。蓝龙也是随心所欲的家伙，他抬起手，浅蓝色的魔法在天台组合成一个漂亮的秋千。

　　做完这一切，兰斯肯定了米拉的行为。

　　“你当然可以和她生气。”兰斯没有停止下雨，他用魔法护住了秋千，“就算是小孩子也要承担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可现在是你替她承担了后果，米拉。”

　　“可我比她大很多。”米拉低着头，她抽回兰斯牵着的手，逃避躲闪着他的目光。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和小孩子生气，而且也不是其他的事情……那两个家伙想……”米拉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已经是大人的米拉小姐喜欢秋千吗？”兰斯问了毫无关联的问题，他往前走了几步，也不跛脚，走得很好。

　　米兰压一下嘴唇，踩着水洼走到秋千前坐下。

　　“大人也可以喜欢雨夜荡秋千，对吧？”米拉坐在秋千上。

　　双人的秋千很宽敞，她想兰斯也坐在上面。

　　“这里。”米拉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

　　兰斯果然听话地坐下。

　　他用魔法当做推力，秋千前后晃荡起来。

　　前后来回摇晃，真的像是被魔法包裹一般，晃散了米拉的各种念头。它们不再是堵在心口的一团乱麻，而是随着秋千前后摇晃的幅度变成了一曲诉说烦恼的乐谱。

　　兰斯真的是很强大的法师。除了能够使用强大的魔力，他自身有一种力量，能够让人靠近他的时候，获得鼓舞，感到安心。

　　“我有点害怕。”米拉垂着头，视线落在鞋子上。

　　“米拉。”他扭过身，视线落在米拉身上。

　　柔顺的黑色长发落在她的肩头，透过发丝的间隙，兰斯能够看到她抿着的唇线。

　　“我很高兴。”

　　他的话语让米拉感诧异，她惊讶地抬头看兰斯。

　　“很多的法师在意识到自己一直学习的魔法能够剥夺他者的生命会陷入一种自我怀疑。这种情况，最常出现在第一次杀人之后。”兰斯松开米拉。

　　米兰明白他的意思。

　　她刚才根本不想和伊娜进行一些无谓的辩驳，她可以用魔法直接让她闭嘴。

　　“你在担心我？”米拉没有那么做。她是很乱，很害怕，但是如果用魔法攻击伊娜，事情会变得更加复杂。

　　“嗯。我刚才在想要怎么和你开口。”兰斯说，“我甚至想，如果是我替你解决掉那两个杂碎，会更加合适。”

　　“我当时根本什么都没想。”米拉回忆着当时的情况，“我只是很愤怒。她只是个小女孩……”

　　“我知道。”兰斯伸出手，顺着米拉柔顺的长发自上而下轻轻抚摸。

　　他的东西打开了某种开关。米拉的恐惧，担忧，害怕，挣扎与自责在这一瞬间被释放出来。

　　伤害与自己同样的生命，即使米拉一次次强调那两个家伙是畜生，他们死有余辜。

　　善良与道德会让她陷入挣扎。兰斯愿意成为宣泄口。

　　米拉说伊娜是个小女孩。其实她也是。

　　“我很害怕。我觉得他们是坏人，用魔法杀死坏人应该是对的吧？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就念了咒语，然后他们就死了。我甚至没有想过魔法会直接杀死他们，我只是想阻止他们。”

　　“我觉得我做的没错。可我杀死了他们。我在想，确实他们有错在先，可我的魔法让他们变成了灰烬。我觉得自己没错。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可如果说，我把用魔法审判不当之举当做是正义，那每一个掌握这种力量的是不是都可以行使正义？是不是只要打着捍卫正义的名头，就可以随意剥夺其他人的生命。难道，我能做出审判吗？”

　　米拉是思维活跃，会想很多的女孩儿。

　　兰斯知道，他知道她会想很多。活跃的思维，让她成为为好的法师，活跃的思维，也会被她带来一些本可避免的伤害。

　　他轻轻抚摸着米拉柔顺的长发。

　　一定会有很多人会觉得米拉的想法没有必要。他们会说米拉想想得太多，会觉得他的想法没有必要，他会痛苦，并不只是因为她杀掉两个坏人，而是因为这些复杂的念头。

　　但这就是组成米拉的部分，如果让她失去思考，失去她古灵精怪的念头，便是摧毁米拉。

　　兰斯不希望米拉失去她的想法，也不希望她因为认知到魔法的另一面而放弃魔法。

　　善良，从来不是软弱怯懦的举动，而是一种痛苦的选择。

　　他静静地听着这些少女的思绪，听着她那些古怪的想法，奇怪的思路。

　　不需要解答。米拉不需要任何的回答，她需要的只是将这些突然出现的想法说出来。

　　如果有人愿意倾听，只要让她说出来，她就会坚强。

　　终于，米拉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她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好像终于将那些乱麻斩断，盘旋在脑袋里的古怪念头终于找到了他们合适的答案。

　　她并不以杀人为乐。她也绝不会轻易剥夺生命。她在做的只是保护当时的伊娜和她自己，只是造成了超乎想象的后果。

　　兰斯见她放缓语速，伸手朝着空中一抓，一个水袋就出现在他手中。

　　他把水袋递给米拉，米拉喝下半袋，又把水袋还给兰斯。

　　兰斯收起水袋，一边收一边说：“你还是小女孩儿。你会有任何的情绪都是很正常的。你可以把他们告诉我，或者悄悄说给自己。”

　　“我不是小女孩儿了……”米拉低声反驳。

　　兰斯看着她。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就不是。”

　　“雨要不要停？”

　　“停吧，别下了，有点冷了。”

　　魔力推动着秋千又晃高一些，更高一些。

　　-

　　米拉还是做噩梦了。

　　梦到两具焦黑的尸体蹦蹦跳跳的追着她跑，嘴里喊着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醒后坐在垫子上，缓和了好久。

　　她知道这种阴影还需要很久才能克服。像是昨夜一样的情感波动也许还会有很多次，不过现在她不再感觉到害怕了。

　　伊娜睡在她身边。虽然她对米拉有些不满，但能够继承勇者之魂，说明她本身还是符合勇者们专有的“刻板印象”。

　　勇者们没有隔夜仇。

　　兰斯从外面走回来。他腿上的伤好像已经好了，走路的时候没有一瘸一拐的感觉了。

　　米拉觉得这样很好，毕竟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事情了。

　　她还记得刚刚捡到兰斯时他的样子。跌在一堆发霉的书里，随时都有可能死去的样子。

　　他恢复的真快。因为魔法，也因为他本身就很强大。

　　那他快要离开了吧？

　　如果他已经好了，米拉想不到他继续留在高塔的原因。

　　她伸手拍拍面颊，驱散脑海里的想法。

　　至少，他不会在现在离开。

　　“吃早饭了。”兰斯对米拉说。

　　他也看过魔法烹饪书，施展几个简单的魔法制作食物对于蓝龙来说不算困难。

　　昨天晚上，在米拉和伊娜睡着后，兰斯在镇子附近逛了一圈。

　　这片土地死气沉沉，被一种阴霾笼罩。

　　虽然还没有变成无魔之地，但如果任由死气侵蚀下去，这里很快就会失去最后的生机。

　　蓝龙在城市的另一边发现了地震留下的废墟。木头碎石和白骨之间，兰斯知道，真正的格丘陵镇已经在地震中覆灭。

　　“对，是很繁华的镇子。”伊娜吃着魔法面包，向兰斯和米拉讲述她的见闻。

　　因为比兰斯和米拉更早抵达这里，而在伊娜的眼中，这个衰败的城市就是另一副景象。

　　“我害怕人太多，有些人会认出我的宝剑，所以不敢进镇子，是绕过镇子上山的。”伊娜分享着她的见闻。

　　而在兰斯和米拉听起来，这无疑是至关重要的线索。

　　或许说，这座镇子，在有魔法和拥有魔法的人之间是完全不同的外在表现。

　　所以说，地震后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里的不对劲。

　　因为普通人见到的还是那个繁荣的小镇。

　　而拥有龙之瞳的兰斯和依靠蓝龙鳞片施法的米拉能够看破镇子的表象。

　　他们之所以会感到疑惑，是因为最开始就走进了这个镇子的秘密。

　　还需要再去一次矿洞。兰斯和米拉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同一个信息。

　　他们的视线同时偏移，落到正在吃东西的伊娜身上。

　　在那之前，他们需要把这个女孩送回小镇。

　　这个任务自然而然的落在米拉上。

　　兰斯将两人送出小镇，施加了一道又一道的保护魔法后，他看着米拉带着小女孩离开。

　　兰斯转过身。

　　他冷漠的住视着面前的城市。魔力的逝去让蓝龙之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地震是自然灾害或许无法避免。但是利用自然灾害满足个人私欲的施法者，绝对无法轻饶。

　　兰斯的身影逐渐模糊。

　　在他消失的地方，成片的植物被压倒，巨大的龙爪撑地，覆盖着鳞片的龙翼舒张，一道阴影冲天而起，翱翔在破败城市的上空。

　　他朝向山脉的方向飞去，直到看见一道道身影在露天的矿场中忙碌。

　　巨龙的眼瞳搜寻者施法者的身影，然后在锁定目标之后极速俯冲，朝向矿洞的深处而去。

　　-

　　“我可以学魔法吗？”

　　伊娜看向米拉，询问她自己是否适合学习魔法。

　　米拉打量着她，女孩的脸上露着期待的神情。

　　“只要有足够的天赋，还有好的老师，我想可以。”她回答。

　　“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有天赋？”伊娜眼睛闪烁。她意识到，自己的剑术根本不算强大，而练剑根本无法和绚烂的魔法比拟。

　　米拉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伸出手。

　　“咻。”一个短促的音节后，她的手中多出一团光亮。

　　“你试试。只要你能在十次之内，掌心内出现一点光源，不需要像我这么大，只要能出现波动，算有天赋。”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测试游戏。能够提供照明的光亮术是最简单的戏法。

　　它只有一个短促的咒语，施展这个魔法不需要媒介的过滤。它的施法过程太简单了，米拉都没有办法具体形容，所以说，这个法术是最适合用来测试施法者是否有天赋。

　　因为没法教导，只能靠感悟。

　　听起来也很容易。伊娜伸出手，学着米拉的样子尝试。

　　“咻。”她期待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可别说像是米拉掌中如同太阳般灿烂的光源，她的手掌中什么都没有出现。

　　“咻。”伊娜不甘心的又试了一次。

　　还是毫无反应。

　　“咻。咻。咻。咻。咻。咻。”她露出懊恼的神情，又尝试了很多次，但依然毫无反应。

　　“并不只是念诵咒语。”米拉提醒她，“你需要去感知魔法能量的波动。这个过程复杂，但是也很简单。我没有办法给你形容这种感觉，他就像灵感，是转瞬即逝的。只要你能够抓住这一丝的灵感，施展这个法术并不难。”

　　“咻。”她又示范了一次。太阳般灿烂的光源再一次出现在她的手心。

　　可伊娜却难以做到。

　　“我这样是不是没有天赋？”她已经试了超过20次了，可还是没有一点儿魔力的波动。

　　“也许你不擅长魔法。”米拉实话实说。

　　她记得兰斯说，她身上有勇士之魂，也许她更适合剑术，而不是魔法。

　　“你不是会用剑吗？”米拉说。

　　“可我用剑打不过坏人。”伊娜有些生气，“我哥哥他们都是逗我玩的，就是为了哄我高兴，我根本没法用剑杀敌。”

　　“你还很小啊。”米拉想了想，“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只能施展简单的魔法。我那时候很瘦小，比你现在要矮很多。”米拉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你的肩膀，我力气也很小的。”

　　“真的吗？”伊娜抬头望着米拉，她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方向。就像我更擅长魔法，却举不动剑一样。你不擅长魔法，却会用剑，这不是很好吗？”

　　“相互比较会让我们忽视自身的优点，其实只要看自己的优点就好了。你的剑术很厉害，别忘了你的年龄还很小。”米拉想，其实伊娜也缺乏肯定，就像是她一样。

　　兰斯给予她鼓励，她或许也可以这么做。

　　“你会成为很好的勇士的。”她看着伊娜，“我也会成为强大的法师的。”

　　作者有话说：

　　明天11点更啦。上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