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兰斯侦查术的外化形象是一个和他发色一样的毛绒团子。

　　被捏死了？

　　米拉有些意外这个说法。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隆起眉头。

　　能够摧毁法术的只能是法术。而且像兰斯这个级别的法师，就算是使用最简单的侦查术, 因为对魔法掌控力的不同, 效果也是要远远超于低环法师的。

　　能够摧毁他的法术，只能说明对方的实力和兰斯相仿。

　　米拉不知道兰斯具体是几环法师，只觉得他很强大。

　　她的实现落在兰斯身上, 考虑了一会儿, 还是决定询问这个有些冒犯的问题。

　　“兰斯，你是几环法师？”

　　环法本身是对于法术等级的认定, 在魔能枢纽逐渐强大起来后，也成了对于施法者的认定。

　　法师们往往能够使用超过自己等阶一环的法术。像米拉的导师卡尔是能够使用拥有传奇法术之称九环法术的。但更高等级的法术，也就是传说中的禁咒，只有九环法师才能够使用。

　　当然，为了区分九环法师和其他法师之间的不同。他们更多时候被称之为高塔法师。

　　兰斯偏过头。这是人类才有的说法。龙族不按照魔能枢纽的方式区别法术，对于兰斯来说, 施展不同等级的法术，只是消耗的精力不同。全盛时期, 七环以下的法术他都可以瞬发。巨龙形态的龙息，更是媲美九环传奇法术。

　　雷电池引发了他身上的旧伤，使得他短期之内无法恢复到巅峰, 但即使如此, 蓝龙对于法术的控制力依然存在。给他一些时间，兰斯依然可以使用九环法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答道：“八环。”

　　米拉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是知道兰斯很强, 但他比她在想象中还要强。

　　“那你是不是很快就有自己的塔了？”米拉忍不住询问。

　　人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高塔法师了。本来, 米拉的导师是最有希望冲击高塔法师的, 但显然他失败了。

　　兰斯看着她。其实他已经有自己的塔了。

　　蓝龙转过头去：“哪有这么容易。”

　　他的反应被米拉误认为是害羞与不自在, 她凑过去：“拜托兰斯，八环法师，这个世界上都不一定有五个八环法师啊。”她悄悄凑到她耳边，“八环法师可以使用传奇法术！”

　　兰斯压一下唇角。原来她是因为他能够使用传奇法术这么高兴的。他其实可以施展禁咒。

　　不过那些法术往往危险又会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所以一般蓝龙是不会没事放着玩的。

　　米拉有的时候会痛恨自己的思维太过活跃。

　　就在她刚刚意识到兰斯可以施展强大的传奇法术时，另一个古怪的念头在脑海里诞生了。

　　他一定是个老头子了。

　　上一次没能问出他的年龄，这一次估计也一样。

　　唉。米拉在心底叹气。她现在只想快一些忘掉这个奇怪的念头。省的脑海里老是出现他白发苍苍的样子。

　　太奇怪了。

　　好在现在有很多的疑惑和其他东西能够分走她的精力。

　　兰斯是八环法师，那个捏死毛绒团子的家伙儿也一定是八环法师。这个镇子里居然暗中隐藏的这如此强大的施法者？

　　米拉掰着指头，这个世界上的八环法师都不超过五个。

　　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被忽视掉了？可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就算是法师的直觉，也无法弥补这样的信息差。

　　她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其中一定有施法者捣鬼。如果没有魔法的干预，这个镇子上活人与死人共存这么诡异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话，那些冒充国王士兵的人也是受到了施法者的指示，才敢做出这样会被砍头的事情。

　　可施法者抓拥有勇者血脉的年轻人做什么？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逼迫诱惑着米拉。

　　“我们必须去矿场看看。”她转身对兰斯说。

　　资料上面写的很清楚。附近镇子开始频繁的丢失壮年男性就是从地震之后开始的。

　　像格丘陵这样常年依靠挖矿换取财富的城镇在大地震之后，恢复的太快了。

　　米拉记得资料上面写。那一次的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掩埋掉一个山脚下的村落。

　　连接各个镇子的山路也因为这场意外封堵，附近的军队和居民们肩扛手推了整整两个月才完全清理了道路。

　　而格丘陵，在同样的时间内，不仅清理的道路甚至安置了难民，还恢复了矿区生产？

　　它确实是个极为富有的城镇。能够雇用许多的劳动力来完成任务，可当时山路阻断，又出现了很多伤亡，就算是有钱也根本雇不到足够多的劳动力。

　　“矿区在山里。”米拉对这这件事十分上心。她认真的思考过后，将自己的想法说给兰斯。

　　“我们要跟上那些进山的矿工。”临时落脚点同样居住着很多进山工作的矿工，这无疑为米拉提供了很多便利。

　　“我用侦查术提前观察过了，山区的情况很复杂，又因为常年的开掘发生了很多地形变化，加上两年前的地震，恐怕只有熟悉情况的人才能够自由的穿行。”米拉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理由，她的视线落在兰斯身上，等待他发表看法。

　　她的目光很是期待。兰斯移动视线，在光亮术形成的光源下安静地注视着米拉。

　　自从上次得到夸奖之后，她总是会用这样期待的目光看向自己、

　　这让蓝龙意识到米拉是一个缺乏被肯定的人。在魔能枢纽生活的十二年时间里，她虽然跟随最好的导师学习，却始终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人。

　　她很期待有人能够发觉她的奇思妙想，并且给予她正向的肯定。

　　蓝龙并不擅长观察人心，只是因为米拉这样的渴望太过明显。显眼到他根本无法忽视，也无法拒绝。

　　蓝龙伸出手在米拉柔顺的长发上揉了揉。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开口，“我们就这么做吧。”

　　压在头顶的重量其实根本不值一提。但这样的动作却让米拉从心里感到欢喜。

　　不过，米拉才不会让人发觉到这种欣喜。

　　“我又不是小狗。不要这样摸我的头发。”米拉佯装抗议的模样，四处乱飘的视线，却足以暴露她真实的想法。

　　米拉需要被认可。虽然十二年间被忽视造成的影响无法通过一朝一夕得到改变，但兰斯还是相信正向肯定与鼓励一定会问米拉带来一些不同的改变。

　　而这对于蓝龙来说又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就像是他对米拉说的一样，魔法并非是死板教条的理论知识，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自然感受的合理外延。

　　兰斯确实可以直接用魔法带着米拉传送到矿洞里面去，但这样的方式是在锻炼他自己，不是米拉。

　　他会给米拉很多机会，让她成为更强大的法师。而这是对米拉的感谢，闯入高塔的少女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不同。

　　如果不是和米拉一起接触到使用宝剑的勇者，兰斯恐怕意识不到他的收藏品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很多感受，只有类比在自己身上才能产生共鸣感。勇者们失去长剑，就像是蓝龙失去了魔法。这本身就是非常残忍的事情。

　　“我们现在出发吗？”米拉询问兰斯。

　　兰斯回头看她：“你刚才是怎么和我说的？”

　　米拉一楞。是的，他们要等矿工上工。

　　她嘟嘟唇，都怪兰斯，他刚才的举动害得她脑袋空空，瞬间就忘记那些总是充斥在脑海里想法。

　　“那休息一会吧。”米拉提议道。

　　她的视线还飘在兰斯双腿上。他身上还有伤嘛。

　　-

　　米拉留下的法术在黄昏的时候传来讯息。听到窸窸窣窣声响的兰斯睁开眼睛。

　　晚班的矿工们要出发了。

　　他转身，看到米拉正在铺垫的草席上蜷缩着身体睡觉。赶路的这两天她休息不好，今天晚上又肯定需要通宵熬夜，米拉只能抓紧空余的时间休息。

　　她睡得沉。

　　兰斯本想推醒她，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又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外头的人快要准备完成。

　　蓝龙伸出手在空中勾画一下，魔法组合而成的毛绒团子钻进米拉的眉心。

　　没多久，她就睁开了眼睛。

　　刚刚睡醒的米兰还有些恍惚。

　　回忆起刚才那个又可爱又窒息的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兰斯提起了他的毛绒团子，刚才她梦到了好多的毛绒团子。

　　她就像现在一样在休息，一个团子，两个团子，三个团子，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蹭着她的脸颊手臂手指，毛茸茸的，痒痒的。像是要把她包围一样簇拥着她，害得她差点没法呼吸。

　　又可爱，又窒息。

　　“醒来的正好。”兰斯也不提这个唤醒戏法效果。

　　他偏过头看着储物间的门：“他们要走了。”

　　米拉的视线定在他的侧脸，微微挑眉，她决定将那些诡异的蓝色团子抛之脑后，装作不知道这是兰斯的把戏好了。

　　“嗯。”米拉揉揉脸颊。

　　“我们走吧。”

　　西斜的日头只剩下幽幽余晖，矿工们也许就是卡着这个时间点借着这些许光线出发，能够节省一点儿灯油钱。

　　米拉和兰斯跟着他们身后。因为外来人的身份实在是过于显眼，米拉施展了隐身术。

　　媒介引发魔法变化，大大延长了法术的持续时间。

　　他们跟随在矿工的身后，走出镇子，朝着后山走去。

　　脚下的小路蜿蜒曲折，道路两旁生长着各种植物，比起灰白的小镇，这些颜色显然更讨人喜欢。

　　脚下的路是矿工们每日进山出山踩出来的，米拉蹲下身按在脚下的土地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能够感受到从地下传递而上的震动感。

　　这附近几乎没有高大的植物。兰斯观察到了另一点，这也是多数矿山共有的特点。

　　高大的树木需要扎根，而地下的中空层显然无法提供这样的条件。

　　随着逐渐深入山林，随处可以看到被荒弃露天矿场。这矿场大小不一，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已经被舍弃掉了。

　　矿工们自如地穿梭在其中，米拉和兰斯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稍大一些的矿区会有矿道和矿洞，但没有人在这时候与大部队分开。

　　继续深入，直到月亮逐渐升到半空。

　　米拉推算着她们前行的距离。上山爬坡，速度也许比平路慢一些，但这几个小时过去，他们也已经深入矿山。

　　可还是没有看到真正在开采的矿洞。

　　“这座山快要被挖空了。”米拉悄悄对兰斯说。

　　兰斯赞同她的话语。从龙之瞳中看到这片土地的残破与衰败。当这种残破与衰败完全笼罩了这片山脉，这里将在难以孕育自然的生命。当一片无敌荒芜到寸草不生，甚至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老鼠和蟑螂都想着逃离。

　　这里就会变成无魔之地。

　　蓝龙守护魔法，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发生。

　　又走了大概一小时，前方的矿工陆陆续续有人离开队伍，但绝大多数的人依然顺着蜿蜒的道路前进。

　　米拉释放了一个侦查法术跟随着其中几个与大部队分开的人离开，但很快她就失去了对侦查法术的控制。

　　米拉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满脸疑惑地看向兰斯，只听到青年缓缓开口：“我的法术也是被这座山吞掉了。”

　　他的话语解答的米兰先前的疑惑。

　　两位八环法师同时聚集在一处山坳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如果魔法是被其他东西所吞噬，说起来会更合理一些。

　　兰斯其实并不确定。但魔法进入这座山后会弱化也是真的。

　　即使是蓝龙鳞片强化过的隐身术，在这座山里维持的时间也远远短于先前在镇子上。而且，随着他们的深入，这种表现越来越明显了。

　　米拉在短暂的时间内已经补过好几次魔法了。

　　一个在矮灌木地里解决个人问题的矿工从后面追上大部队，他站在最后，低声和同行的矿工嘀咕了几句。

　　那人表情一变，一脸奸笑回了他几句。

　　兰斯蹙起眉头，朝着身后的发现看了一眼。

　　龙之瞳的能力发挥到极致，他果然在成片的灰白与死寂中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勇者之魂。

　　上次的那个女孩？

　　米拉注意到兰斯突然的表情变化，直觉告诉她，这和两个矿工之间低估的话语有关。

　　米拉自己没有听清他们的对话，但兰斯是高环法师他应该有能力能够听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而他脸上露出的表情也证明了米拉的猜想。

　　兰龙弯下腰，压低声音对米拉说：“他们发现一个小女孩，是那个勇者的女儿。”

　　勇者的女儿？艾林夫人的小女儿依娜！

　　米拉瞬间意识到那两个矿工脸上的表情为何是那种样子，先前她也在那个黄牙男人身上脸上看到过。

　　贪婪的猥琐的丑陋的欲望。

　　米拉捏紧拳头。

　　“她在什么地方？”顾不上继续跟随矿工赶路，米拉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现在她还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兰斯还没有回答，米拉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看到那两个吊车尾的故意放慢了赶路的速度，先后钻入了低矮的灌木丛。

　　米拉念诵咒语，魔力出现在她的指尖。手指轻捏两侧的耳垂，听力在瞬间被放大几倍。

　　憋脚的方言夹杂着几声低沉的笑，言语之间都是让人反胃恶心的下流话语。

　　“你确定吗？”

　　“我的鼻子能闻到矿洞里瓦斯气的味道，还闻不出一个娘们的气味？”

　　“扯淡呢你？矿洞里都是汗臭味。”

　　“肯定是女的。那香味，若有若无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你没看见？”

　　“看见了一截小腿，穿着裙子呢。我都能想象到，那裤袜低下雪白的皮肤，细嫩的手感……”

　　“老子两年多没见过女人了，屮她娘的，镇子上的女人都他妈的死了。死了就算了，还变成了干尸。没想到大半夜的荒郊野岭，居然能遇到这种好事。”

　　“真他娘的走运。”

　　“想想就不行了……快点走，省的她跑了。”

　　米拉捏紧拳头，却也从他们猥亵下流的话语里捕捉到有用的讯息。

　　两年，与地震的时间相仿。

　　说不定在那次的地震里格丘陵镇这座山脚下的小镇，根本就没有人幸存！

　　但这个过于大胆的想法还是被当下的情况所掩盖。

　　米拉在低矮的灌木丛里奔跑，很快就将腿脚不便的兰斯甩在身后。

　　她看到了，是伊娜。

　　她正抱着一把剑，艰难地走在灌木丛中。

　　十二岁的女孩个子还不算很高，高低不一的灌木有的到她的胸口，有的到小腿。

　　即使前进十分困难，伊娜也没有考虑用怀中父亲的配剑斩出一条道路。

　　她是从其他的路上山的。本来伊娜想要跟随着离开小镇的两位施法者一起前往格丘陵。

　　但是离开镇子没多久，她就把他们跟丢了。

　　米拉和兰斯使用传送术回到了高塔。女孩找不到他们，只能按照地图上的指引一直往西南方向走，她比兰斯和米拉早半天来到这里。

　　她在山脚下看到一个异常热闹的小镇，伊娜害怕在这样的镇子里丢掉父亲的宝剑，于是她绕开镇子，从另一边上山。

　　白天的时候，她还可以依据太阳的光线判断方向，但夜幕降临，伊娜很快就在诡谲的灌木丛里迷失了方向。

　　她继承了来自父亲一半的勇者之魂。

　　勇者，偶尔鲁莽，时常逞强，靠着勇气跌跌撞撞地获取经验，然后慢慢记住伤疤，变得敏感机警。

　　就像是对法师的刻板印象是身体孱弱一般，对勇者的刻板印象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聪明的孩子会过早的意识到危险的存在而逃避危险。而勇者不知道什么叫规避风险，他们总是经历一次又一次危险，然后在其中磨练自身，获得勇气面对危险的人。

　　就或许是伊娜成为勇者的第一个挑战。

　　当看到面前两个不怀好意的男人时，她做出了第一反应，便是打开母亲放置宝剑的木匣子。

　　可她还是太小了。经常用树枝追着哥哥和他朋友们打闹的伊娜没有认识到，她手中的是一把真正的宝剑，沉重的屠龙之刃，而她的对手也并非和他玩闹的男孩子们，而是两个在矿洞里卖力气为生的壮汉。

　　长剑跌在土地上，发出阵阵不复当年悲鸣。伊娜的脸上闪过诧异，她的剑术分明很好的。

　　哥哥们都……

　　脑海里的想法被跌在地上的疼痛打断，在一双粗糙的手拽住她的裤袜时，伊娜本能地抬腿去踢去踹，她试图向长剑的地方去爬……

　　鳞片几乎要陷入掌心。

　　出现在米拉脑海里的是一段冗长晦涩的咒语，甚至没有时间给她回想这个魔法的名字。低沉而沙哑的吟诵声已经超过离理智喷薄而出。

　　魔力被注入到鳞片中，似乎闷雷声隆隆作响。

　　下一瞬间，闪电从随着她的意识而动，毫不留情的击穿人类脆弱不堪的躯体。

　　米拉从地上拉起伊娜，换乱地打量着这个勇敢的女孩。

　　她眨着眼睛，在看到米拉的瞬间，眼底的惊慌出现了断档，她甚至露出了笑容。

　　电闪雷鸣，魔法尚未停止，惨叫被掩盖在异动下，米拉将跌落在地的宝剑还给伊娜。

　　她转头，看向魔法造成的后果。

　　两具焦黑的尸体叠在地面上，散发着一股江湖的烤肉气味。

　　她几乎是本能伸手堵住伊娜好奇的眼睛，自己却忘记如何闭上双眼。

　　这是米拉第一次用魔法杀人。第一次就杀了两个人。

　　她张了张嘴，缓缓看向赶来的兰斯。

　　她确实想杀了他们，却没想过真的杀了他们。

　　兰斯对上她的视线。双腿不便的他终于追上米拉，看到的却是两具被雷电法术劈成焦炭的尸体。

　　蓝龙的视线在米拉和尸体间移动，几乎没有思考，他伸出手，魔力在掌心喷涌，涌动形成翻滚的乌云。

　　下一瞬间，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好似刚才电闪雷鸣，不过是一场大雨酝酿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