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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囚室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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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姆雷特山庄,我们曾见过凯列班,也就是怪异无比的奎西,还见过有着温暖的笑容、双手灵巧的福斯塔夫,他是雷恩先生的总管兼侍役。而现在,仿佛像在梦中一样,一个红发、宛如北欧神的人领着我们走出宽阔的庭院。雷恩先生坚持称他为德罗米欧,而这位高贵尊荣的德罗米欧便开着雷恩先生那辆熠熠生辉的豪华大轿车,架势可比精明的费城律师,又熟练灵巧得有如法国首席芭蕾女演员。在他的引导下,我们的纽约州北部之行充满妙趣与欢乐,令我只希望永远不要结束。

雷恩先生和父亲的笑语,也使得这段旅程分外愉悦。大部分的时间里,我只是坐在他们之间,像做梦一样静静听着他们谈起过往的美好时光。和雷恩先生相处愈久,我就愈喜欢他,而且也更能领略他魅力的秘密。他温雅的智慧散发出庄重的气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无懈可击,完全没有质疑或争辩的余地。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言谈真的很风趣。雷恩先生的一生远比绝大多数人丰富得多,也结交了无数倾命相待的朋友,他几乎与戏剧黄金时代每一个值得结交的人交情颇深??凡此种种,融合成一个魅力十足的人物。

令人愉快的游伴、舒适的轿车,我们何其幸运能两者兼得。不知不觉中,时间流逝得真快!车子盘旋驶下河谷,河中波光粼粼,里兹市和监狱已经遥遥在望。想到等在这趟旅程终点的,是一个很可能通往死刑的疑案,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阿龙·道那张瘦削的脸开始在山间的云霭中飘晃。自从离开哈姆雷特山庄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沮丧。几个小时的车程中,我都静默不语,把与阿龙·道相关的案情抛在脑后,甚至连他的名字也没提起——因此我几乎已经忘记此行任务的黑暗本质,而现在一切又回复到现实中了。此刻我不禁纳闷,这趟旅行是否是个慈悲的旅程,不知道我们能否从电椅的怀抱中,解救出那个可怜而卑贱的生命。

疾驰在通往里兹的公路上,没有人再闲聊,大家沉默了好一阵。我想,大概是想到这一趟艰苦且徒劳的擒凶之旅,都深有感触吧。

然后父亲开口了:“我看,佩蒂,我们就在城里找家旅馆住下,别再去打扰克莱一家。”

“由你决定。”我懒懒地说。

“哼!”老绅士啐了一声,“你们可别自作主张,既然我决定加入,那么对于作战计划,我应该也有发言权。我建议,巡官,你和佩辛斯还是再去打扰伊莱休·克莱吧。”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父亲抗议道。

“原因很多,虽然都不重要,但是在整个策略上,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可以告诉克莱家,”我叹了口气,“我们是回来重新调查福塞特医生的。”

“这倒是真的,”父亲沉吟道,“那个该死的恶棍我还没调查清楚哩??可是您呢?雷恩先生,跟着去不太好吧——我是说——”

“不,”老绅士微笑道,“我不想给克莱家添麻烦,我打算??缪尔神甫住在哪儿?”

“他独自住在监狱围墙外的一栋小房子里,”我回答,“对不对,爸?”

“啊,这个主意不错,您好像说过您认识他?”

“其实很熟,老朋友了。我要去拜访他,顺便——”他低笑着说,“把旅馆费用省下来。你们先陪我一道过去,然后德罗米欧会送你们到克莱家。”

父亲替我们的司机指点方向,车子绕过小城的边缘,驶入上山的坡道,朝那个又大又丑的灰色监狱前进。经过克莱家不久之后,在距离监狱大门不到一百码之处,看到了一栋爬满常春藤的小屋,石墙上玫瑰盛开,门廊上有张空荡荡的大摇椅。

德罗米欧使劲按喇叭,雷恩先生刚下车,屋子的前门就打开了。缪尔神甫法衣歪斜不整地出现在门口,苍老、温和的脸上五官拧在一起,正努力透过厚厚的眼镜看清来客。

认出对方之后,他大吃一惊,脸上泛出迟来的喜悦。“哲瑞·雷恩!”他大喊一声,热诚地紧握住雷恩先生的手,“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怎么会来这儿?天哪,看到你真高兴,请进,请进。”

雷恩先生低声回答了几句,我们没听清楚,只听见神甫不停地说话,然后他发现我们坐在车里,便提起法衣,匆匆跑过来。

“你们能来,我真是太荣幸了,”他叫着,“真的,我——”他满是皱纹的脸神采焕发,“你们也请进吧!我已经说服雷恩先生留下来——他说他要在里兹待几天——不过至少请你们进来喝杯茶吧,我想??”

我正要回答时,看到雷恩先生站在门廊上使劲摇头。

“真是遗憾,”我赶在父亲开口之前抢着说,“我们约好要去克莱家,现在已经迟了。我们就住在那儿,你知道的。神甫,你真是太亲切了,下次吧。”

德罗米欧把两个笨重的旅行箱拖到门廊上,向他的主人笑了笑,便回到车上载着我们下山。最后只是雷恩先生高大的身影走进屋内,缪尔神甫则在进门前有些伤心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们毫无困难地重新回到克莱家做客。事实上,我们到达时,除了那个老管家玛莎以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招呼过我们之后,又理所当然地把我们安置在原来的卧室里。一个小时之后,杰里米和他父亲从矿场回来吃午餐时,我们已经在门廊上平静地等着他们了——恐怕外表比内心更平静。伊莱休·克莱毫无保留地热情欢迎我们;至于杰里米,这小子目瞪口呆,两眼死盯着我,好像我只是个曾经探访过他、给他留下美好回忆的幽灵,他从不敢奢望能再见到我。恢复镇定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匆匆拖着我,来到屋后被树丛遮蔽的小凉亭要吻我。他脸上和全身都是石头粉尘,然后,当我躲闪着他老练的双手,感觉到他的嘴唇滑过我的左耳边,我就知道,自己已经回到家,而且恢复原状了。

傍晚时分,我们在门廊上被一阵喧闹的汽车喇叭声惊动,然后站起来,看到雷恩先生那辆轿车长长的影子滑进车道。德罗米欧坐在方向盘后面笑着,雷恩先生则在后座向我们挥手。

介绍过后,雷恩先生开口道:“巡官,我对里兹拘留所里那个可怜的家伙感到非常好奇。”他随意地问起,听起来好像是刚刚才从哪儿听说了阿龙·道的故事似的。

父亲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明白了这个暗示。“想必神甫跟您提起了。这个案子真可悲,您是否打算到城里看看呢?”

我不懂雷恩先生为什么那么谨慎,不愿意让人知道他对这个案子的浓厚兴趣。当然他不会是怀疑——我瞥了克莱父子一眼,伊莱休·克莱正为能亲眼见到雷恩先生本人而开心不已,杰里米则一脸敬畏。我才想起雷恩先生可是个大名人,从他轻松随意的态度来看,显然是早已习惯民众的奉承、包围了。

“是的,”他说,“缪尔神甫认为,我应该可以帮得上忙。我很想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家伙。巡官,你能替我安排吗?我知道检察官会让你探望犯人的。”

“我可以想办法让你见他,佩蒂,你最好也一起来。克莱,那么我们就暂时告辞了。”

我们尽可能客套地道歉,两分钟之后,就和雷恩先生坐上那辆豪华大轿车,往城里的方向驶去。

“为什么您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您来这儿的真正目的呢?”父亲问。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雷恩先生含糊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愈少的人知道愈好,如此而已,免得惊动了凶手??原来那就是伊莱休·克莱?我承认,看起来很老实。是那种自以为公正善良的生意人,不干净的买卖他绝对不碰;可是只要是合法的交易,他也会发下狠心,毫不客气地大捞一笔。”

“我想,”我正经地说,“您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雷恩先生,您的葫芦里不知道在卖什么药。”

他笑了起来:“亲爱的,你把我想得太狡猾了,我的话没有别的意思。记住,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在开始之前,我得先摸清自己的方向。”

我们来到约翰·休姆的办公室。

“您就是哲瑞·雷恩了,”我们替双方介绍过后,他说,“先生,我真是受宠若惊。您是我童年时代的偶像之一。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老头子的好奇心。”雷恩先生笑着说,“休姆先生,我这个人专门喜欢四处打听,好管闲事。现在我退出舞台,当然也就四处惹人嫌了??我非常希望能和阿龙·道见一面。”

“噢!”休姆说着,迅速瞥了父亲和我一眼,“原来巡官和萨姆小姐是搬救兵来了。好吧,有何不可呢?雷恩先生,我曾经一再解释过,我是公民的检察官,不是公民的刽子手。我相信道犯了谋杀罪,不过如果您能证明他没有,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很愿意撤销他的起诉案。”

“当然,这一点我们相信你。”雷恩先生淡淡地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道?”

“马上就可以,我找人带你们去。”

“不,不必了!”老绅士迅速地说,“我们管闲事可不能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休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就自己去拘留所见他。”

“就照您的意思。”检察官耸耸肩,立刻写了份公函。于是我们带着那份公函离开了休姆的办公室,前往一箭之遥的拘留所。警卫带领我们穿过两边都是带铁窗的牢房的昏暗走廊,来到阿龙·道的囚室。

以前在维也纳旅行的时候,我曾应一位知名的年轻外科医生之邀,参观一所新盖好的医院。我还记得,当我们从一间空的手术室走出来时,坐在外面长椅上的一个满脸憔悴的老人,忽然站起来盯着那名医生,显然误以为我们刚帮他的亲人动过手术。我永远忘不了那张可怜的老脸:相貌再寻常不过,却在那一刻交织着极度错综复杂的表情——在恐惧中微弱而悲惨地挣扎,不肯放弃希望??

当阿龙·道听到自己囚室的门锁响起嘎嘎声,看到我们几个人站在那儿,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就跟我在维也纳见过的那个老人一模一样。休姆检察官几天前曾宣称,道和福塞特医生当面对质后,表现得“相当振奋”,我真好奇那是怎么回事。他不再是那个确信自己会被无罪开释的被告了;极度绝望中,痛苦而恐惧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期盼,就好像一只被追猎的野兽发现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又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他棱角分明的小脸脏兮兮的,活像一幅不小心被涂坏的炭笔画,双眼像鬼火一般瞪着,眼圈红红的,一脸的胡碴,衣服也很脏。我从没见过这么惨的人,心里抽痛起来;回头瞥了哲瑞·雷恩一眼,他的脸色非常凝重。

警卫慢吞吞地开了锁,把门打开,示意我们进去,然后咔嚓一声在我们身后关紧门,钥匙扭了两下再度锁上门锁。

“你好,你好。”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神情紧张地坐在床沿。

“你好,道。”父亲勉强摆出亲切的姿态,“我们带了个人来看你。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想跟你谈谈。”

“噢。”他只应了一声,像只期待着施舍的狗似的瞪着雷恩先生。

“你好,道,”老绅士柔和地说,然后转过头来,机警地看了走廊一眼,警卫正背对着囚室,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看起来像在打盹,“你不介意回答几个问题吧?”

“尽管问,雷恩先生,尽管问。”道热切地嚷着。

我斜靠在粗糙的石墙上,觉得头晕,想呕吐。父亲双手插进口袋,自言自语地叽咕着什么。雷恩先生则尽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开始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道的回答我们不是老早听过,就是很清楚绝对不可能再透露什么。我站直身子,这是为什么?雷恩到底有什么打算?这趟恐怖的探访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们低声交谈,逐渐熟稔起来——不过还是些没有意义的问答。我看见父亲不停地踱来踱去,一脸茫然。

然后,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道正苦闷地滔滔不绝之际,老绅士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接着,出乎我们的意料,猛地往道的身上掷去,好像要把他钉在床上似的。

我失声叫了起来,父亲则吃惊地诅咒,他看着雷恩先生的表情,仿佛觉得他突然间发疯了。但雷恩先生凝神望向道的眼光提醒了我??那个可怜的家伙嘴巴张开,茫然地举起左臂,企图把丢来的东西挡开,我这才发现他萎缩的右臂在袖子里悬着。

“这是怎么回事?”道尖叫着缩回床上,“你——要——”

“千万别介意,”雷恩先生喃喃道,“我常常会这样,不过绝对没有恶意。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父亲放下心来,靠着墙露齿而笑。

“帮忙?”道的声音颤抖着。

“是的。”老绅士站起身来,从石头地板上捡起铅笔,把橡皮擦那一头对着道,“请用这个刺我,好吗?”

听到“刺”这个字,道湿润的眼睛透出一丝微光,他用左手抓起铅笔,难为情地朝雷恩先生身上笨拙地虚刺了一下。

“哈!”雷恩先生往后一退,满足地叫道,“好极了。现在,巡官,你身上会不会刚好有纸片?”

道一脸困惑地把铅笔递回来,父亲则皱皱眉:“纸?要干什么?”

“就当我又精神错乱好了,”雷恩先生低笑道,“快,快,巡官,巡官——你的动作太迟钝了!”

父亲抱怨着递过去一个小笔记本,老绅士从上面撕下一张白纸。

“现在,道,”他边说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你相信我们不会伤害你吧?”

“呃,是的,长官。你说什么我都照办。”

“太好了,”他掏出一小盒火柴,划亮一根,然后冷静地点燃那片纸。火苗往上蹿,他便松手将纸丢在地上,深思着往后退开。

“你干吗?”道大喊,“想放火烧掉监狱吗?”然后从床上跳起来,开始用左脚狂乱地踩灭那张燃烧的纸,直到完全看不到一丝火光为止。

“那么,我想,”雷恩先生微微一笑,低语道,“佩辛斯,即使再笨的陪审员也该被说服了。至于你,巡官,你现在被说服了吗?”

父亲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永远不会相信。哇,真是大开眼界。”

我松了口气,开始傻笑起来。“为什么?爸,你变成一个背叛信仰的人了!阿龙·道,你可真是走运。”

“可是我不明白——”他困惑地说。

雷恩先生拍拍他的肩膀。“咬紧牙关撑下去,道,”他和蔼地说,“我想我们可以救你出去。”

父亲唤来警卫。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打开囚室的门锁让我们出去。道奔过来紧紧抓着门上的铁条,伸长脖子,急切地目送我们的背影离去。

当我们走在阴冷的走廊上,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那个警卫跟在我们的后面,钥匙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粗糙的脸上有一种古怪之极的表情。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一切只是我的想象,却还是忍不住疑神疑鬼起来。现在我怀疑,那个警卫刚刚不是真的在打盹。好吧,就算他在监视我们,他又能拿我们怎样?我看了雷恩先生一眼,他边走边专心思索着什么,想必没注意到警卫的表情。

我们回到检察官的办公室,这回在外面的接待室里苦等了半小时。这段时间,雷恩先生一直闭目静坐,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休姆的秘书最后终于来请我们进去,父亲碰碰他的肩膀才把他叫醒。他立刻站起身,喃喃地道着歉,不过我相信,他刚刚一定在认真想着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好啦,雷恩先生,”休姆先生看着我们落座之后,好奇地开口,“您见过他了,现在有什么想法?”

“在我越过马路前往拘留所之前,休姆先生,”老绅士缓缓地说,“我只是相信阿龙·道不是杀害福塞特参议员的凶手;而现在,我知道他不是。”

休姆眉毛一扬。“你们真是令人吃惊,一开始是萨姆小姐,然后是巡官,现在又是雷恩先生,一个个排着队提出反对我的意见。您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您认为道无罪?”

“佩辛斯,亲爱的,”雷恩先生说,“你还没给休姆先生上过逻辑课吗?”

“他才不会听呢。”我闷闷不乐地说。

“休姆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接下来的几分钟,请你不妨敞开心胸,忘掉对这个案子的所有成见,让萨姆小姐向你说明,为什么我们三个人认为阿龙·道是无辜的。”

到目前为止,这是我几天来第三次说明自己的想法了,这回是希望能说服休姆。虽然在开口之前,我心里便明白,这种嘴硬又野心十足的人,光凭逻辑根本不可能使他信服。当我在陈述一切根据事实——包括得自卡迈克尔的证词,不过没提他的名字——得来的推论之时,休姆很有礼貌地听着,好几次还点着头,双眼放射出似乎是赞赏的光芒。可是我一说完,他却只是摇头。

“亲爱的萨姆小姐,”他说,“对一个女人——或者男人——而言,这的确是出色的推理,但是完全无法说服我。第一,没有一个陪审团会相信这套分析,就算他们听得懂也一样。第二,这里面有一个严重的漏洞——”

“漏洞?”雷恩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如同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里说的,玫瑰有刺,银亮的泉水有泥,人皆有过失。不过休姆先生,姑且不论这些漏洞是否成立,我倒是乐意请你指点一下,究竟漏洞何在?”

“呃,就是惯用右脚和惯用左脚那些荒唐的说法,这种话你就是不能搬上法庭——说什么如果一个人失去右眼和右手,就会慢慢变成惯用左脚。听起来太空洞了,我很怀疑医学上的真实性。雷恩先生,如果这一点不成立,那么萨姆小姐的整套推理就会跟着崩塌。”

“看吧!”父亲双手一摊,闷声说道。

“崩塌?亲爱的检察官,”老绅士说,“这一点是本案中我认为最牢不可破的关键点之一。”

休姆笑了:“噢,别这样,雷恩先生,您不会认真的。姑且承认它符合一般的情况好了??”

“你忘了,”雷恩先生低语道,“我们刚刚去见过道。”

检察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原来如此!你们已经——”

“休姆先生,我们的推论是:根据阿龙·道过去的特殊经历,他会从惯用右脚变成惯用左脚的人。不过,你会说,这个说法不见得能够适用于特殊案例。”雷恩先生停下来,虚弱地笑一笑,“所以我们就去验证这个特殊案例。我来里兹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要证明阿龙·道会使用左脚而非右脚去做不自觉的动作。”

“而他果真如此?”

“没错,我把铅笔往他身上刺去,他举起左手护住脸;接着我叫他用铅笔刺我,他是用左手做的——这足以证明,他目前的确是左撇子,而且他的右手实际上已经瘫痪。然后我把一张纸点燃了,他紧张地将火踩灭——用左脚。这个,休姆先生,就是我提出的证明。”

检察官不说话了。看得出他内心正在为这个问题而交战,苦恼极了,双眼之间露出深深的皱纹。

“您得给我一点儿时间,”他喃喃道,“我不能——按照我的说法,我没办法让自己相信这种——这种??”他忍无可忍地往书桌上使劲一拍,“这对我来说无法构成证据!它太巧合,太琐碎,也太间接了。证明道无辜的证据还不够——呃,不够具体。”

老绅士的双眼放出寒光:“我认为,休姆先生,依照我们司法系统的精神,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该视为无辜,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而我认为,休姆先生,”我的火气也往上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你实在是个伪君子!”

“佩蒂。”父亲轻声说。

休姆的脸涨得通红。“好吧,我会研究一下。现在,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先请——我还有很多工作??”

我们木然地离开了,一路沉默地走出来。

“我这辈子见过不少顽固的笨蛋,”当我们坐进车里,德罗米欧发动引擎时,父亲气呼呼地说,“可是这个毛头小子绝对是第一名!”

雷恩先生盯着德罗米欧红色的后脑勺,一脸沉思的表情。

“佩辛斯,亲爱的,”他语带忧伤地说,“看来我们失败了,而且你的一切努力也都白费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

“休姆先生那种勃勃的野心,恐怕会击垮他的正义感。此外,当我们坐在休姆的办公室里侃侃而谈时,我猛然想到,我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要是他果真那么无耻的话,轻易就可以利用这个错误,将我们一军——”

“错误?”我惊恐地叫道,“您不会是认真的吧,雷恩先生。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孩子,不是我们,是我。”他陷入沉默,半晌才开口,“道的律师是谁?或者,那个不幸的家伙有律师吗?”

“是个叫马克·柯里尔的本地人,”父亲喃喃道,“克莱今天跟我谈起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除非他认为道有罪,而且把那五万元藏了起来。”

“是吗?他的事务所在哪里?”

“在法院隔壁的施卡西大楼。”

雷恩先生轻敲着玻璃:“掉头,德罗米欧,开回城里,到法院隔壁的那幢大楼。”

马克·柯里尔是一名非常胖——像小说里的名侦探塔特先生被压扁的矮胖版——头顶非常光秃,而且非常机灵的中年男子。他根本无意摆出忙碌的样子。我们进入他的办公室时,他正窝在转椅里,双脚跷在书桌上,抽着一支跟他一样肥的雪茄,痴痴地望着墙上一幅灰尘满布的版画,那是十八世纪英国法学家史密斯·布莱克斯通爵士的肖像。

“啊,”听完我们的自我介绍后,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开了口,“我正想见你们,原谅我不起身恭迎——我太胖了,从我身上看得出法律的尊严躺在这儿??萨姆小姐,休姆告诉我,你掌握了道的案子的重要线索。”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雷恩先生突然问。

“刚刚打电话过来,真亲切。嗯?”柯里尔机警的小眼睛扫了我们一眼,“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天知道,我打这场官司需要一切帮助。”

“柯里尔,”父亲说,“我们对你一无所知,你为什么接下这个案子?”

他笑得像一只胖猫头鹰:“好怪的问题,巡官,你怎么会这样问?”

他们眼对眼互相望了半天。“喔,没什么,”父亲耸耸肩,终于开口道,“不过告诉我,关于这个案子,你究竟只是在例行公事,还是真的相信道是无辜的?”

柯里尔慢吞吞地说:“该死,他绝对有罪。”

我们面面相觑。“说吧,佩蒂。”父亲闷闷不乐地说。

于是,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讲第一百遍了,疲倦地再度重述根据事实得出的分析。马克·柯里尔听着,不眨眼、不点头、不笑,而且,好像几乎也不感兴趣。而当我说完,他摇摇头——跟休姆一样。

“很不错,不过行不通。萨姆小姐,你不能用这类故事去说服陪审团里的那些乡巴佬。”

“用这个故事去说服乡巴佬是你的工作!”父亲迅速接腔。

“柯里尔先生,”老绅士柔声说,“先不管陪审团,你自己觉得怎样?”

“这有什么不同吗,雷恩先生?”他像驱逐舰一样喷出烟雾,“当然喽,我会尽力而为。不过你们今天在囚室里玩的小把戏,可能会赔上道的那条小命。”

“说得太难听了,柯里尔先生,”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注意到,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雷恩先生眼神痛苦地在椅子上瑟缩了一下。

“你们中了检察官的计了。”柯里尔说,“难道你们不明白,在没有证人的情况下对被告进行实验,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可是我们就是证人哪!”我叫道。

父亲摇摇头,柯里尔则笑了起来。“休姆轻易就可以证明你们都抱有偏见。天知道,你们已经对太多人说过,你们有多么相信道的无辜。”

“快说出重点吧。”父亲低吼道。雷恩先生在椅子里缩得更低了。

“好吧,你们明白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困境了吗?休姆说你们去跟道预先排练,以便在法庭上演戏!”

我突然想起来,那个警卫!原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我不敢看雷恩先生,他静静蜷缩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就是怕会这样。”雷恩先生终于黯然开了口,“在休姆的办公室,我才忽然想到。是我的错,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他晶亮的双眼罩上一层乌云,然后干脆地说,“好吧,柯里尔先生,既然是我的愚蠢造成了这场灾难,我只能用我唯一的办法来弥补——用钱。你的律师预聘费是多少?”

柯里尔眨眨眼,缓慢地开了口:“我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替那个可怜的家伙难过??”

“的确。请告诉我多少钱,柯里尔先生。或许这个可以激起你更多英勇的同情心。”老绅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准备好钢笔。好一阵,只听到父亲沉重的鼻息。柯里尔冷静地竖起指尖,比出一个数字,我感到一阵眩晕,父亲也张大了嘴。

可是雷恩先生只是冷静地写好支票,轻轻放在律师面前:“所有费用都不要省,账单由我付。”

柯里尔微笑着,斜瞥了一眼桌上的支票,肥肥的鼻孔轻轻一颤。“雷恩先生,冲着这笔律师费,再十恶不赦的罪犯我也愿意为他辩护。”他小心翼翼地折好那张支票,放进跟他一样肥的皮夹,“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专家作证。”

“是的,我在想??”

他们不断地交谈,我只听到一片模糊的低语;唯一清晰的声音,是敲响的丧钟,它不断在阿龙·道的头上回荡。要平息钟声,除非奇迹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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