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案。为了纪念她,今晚他特别打扫了房间。他似乎感到她就在这里。他总有这样的感觉。那种使人忧郁、预示着不祥、低沉怒吼并咄咄逼人的存在感通常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此刻却令他感到一种怪异的欢欣。或许因为他此刻可以思考、烂醉,幻想着一切已远去。或许这种存在感现在只能威胁到他的回忆。或许他曾经真正爱过她。他不确定。
在酒吧与她初遇,邀她一起喝上一杯啤酒,然后将她当作甜点享用。那一晚发生的一切让范丁斯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渴望,想要给她新生,想要洗白她的过往。他想让她的存在变得有意义。回想着自己过去的所为,面对着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范丁斯的偏头痛更严重了。他想起来了,他此生仅有的两个坏习惯:吸烟,以及眷恋她。如果他必须选择放弃其中一个的话,他一定会放弃她。因为她给他带来了如此罕见且严重的一种癌症——灵魂的癌症。饱受憎恨之恶魔和怜悯之天使的双重折磨,她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少女,需要他永恒的拯救。为了帮助她脱离所谓的危险——她的沮丧,以及被夺走的安宁——范丁斯可以倾其所有去冒险。然而,她的所作所为并不至于让她遭受后来发生的一切。这些想法就像水蛭在吸尽他的理性,范丁斯摇摇脑袋,想把这些紧抓他思绪不放的想法甩开。但是,在他们的第一个夜晚里,她是那么美好。他们刚进入她那摇摇欲坠的住所时,她并没有立即脱掉衣服。实际上,她非常平静,款待有加,甚至表现得优雅。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她,而不是被隐藏起来的那个她。她把范丁斯带到一把破旧不堪的椅子旁,他坐下时椅子几乎翻到。他把她想象成一个想要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的人,却最终只能蜗居在这被她称之为家的垃圾仓里。他看着她,意识到他甚至无法估计这个住所的大小。虽然如此,这个地方仍然干净整洁,很合他的心意,至少在那一晚是这样的。电视在聒噪不停,播音员刚刚宣布了里根赢得连任的消息。苏珊走进浴室,从包里拿出一根棒子。她蹲坐在马桶上,让尿液淋在棒子上。接着她把那根排卵试纸放在包装纸上,等待着。
“嗨,呃,苏珊,你在干吗呢?测试你是否排卵还是怎么着?”
她被这句话感动了,震惊不已。
“哇哦,你没忘记!”她隔着浴室门说道。
“什么?”
“我的名字!疯狂的伙计!你记得我的名字!”
范丁斯不理解为什么这一点对她来说如此重要。
试纸恰如其分地变色了,她知道今晚她是能怀孕的。一瞬间,她脑海里跑过一阵愧疚感,然后她把眼神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移开了。
“你介意我关掉这玩意儿吗?”
“好吧,警察先生,我不知道,这里的墙体可有点儿薄。”
她走出浴室,径直走到他身边,坐在他的双脚上,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望着他。
“我们这么说吧,我也不喜欢在我做爱的时候被打扰或者被限制。”
“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正在计划着做什么要发出噪音的事情呢?例如尖叫或者呻吟?”范丁斯调戏道。
“你挺自信的,不是吗,警察先生?”
范丁斯坐在他公寓里的床沿上,回忆着他们的初遇。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伸展开了双臂和手指,动作就像那一晚他把手指插入她的头发,抓住一小把,解下她的发带。他记得自己把发带放在鼻子下面,然后放进了他衬衣口袋里。
她先行一步,把脸凑到他的脸旁,华莱士·范丁斯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走进意识的世界,因为那里是他唯一还能找到她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可以再次看见一切。接着他强迫自己倒回床上,因为他突然看见自己在轻抚她的秀发,再次回忆起她的命运,看见他们来到她家前她在酒吧里触碰他的那宿命一刻。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狠狠地扇了他饱受折磨的脸一巴掌。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理查德·川伯就会因谋杀苏珊的罪名被处死。范丁斯平躺在床上,回忆所有的启示和预兆。启示和预兆,这是他的好友医生在范丁斯还在任时说的。然而,那一晚,在那个酒吧里,在她的住所里,他都没有看到任何和未来这一切有关的东西。那一晚,他坐在她的扶手椅里,看着她蜷坐在他的脚上,轻抚她美丽的柔发。突然,他的头被向后扳去,一阵刺眼的亮光从眼前闪过,湮没了他的视野。他再次看见她被绑在床上,满脸惊恐,杀手手里是尖利的刀锋。一切都和范丁斯在楼下酒吧里烂醉时在梦里看到的一样。范丁斯仍然记得自己的手轻抚她的秀发,自己的唇轻吻她的双唇。接着,就像从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放映似的,足以令人丧失知觉的画面再次在范丁斯眼前划过。他看见袭击者举起了那冰冷的死亡圣器,并握紧了它。突然,凶手无声的血腥变奏曲像是某种气候突变般戛然而止,他飞快地把凶器往下推去。凶器冲向她时,范丁斯看见她转开了头,闭上了眼,甚至能听到她无声地呼喊着:“爸爸!”
当她睁开眼时,看见恶魔般的凶手将闪着寒光的利器刺穿了床垫。范丁斯甚至对凶手脑海中如电流般传过的想法感同身受,疯狂的死亡代言人似乎看得到连床垫都满是惊恐和痛苦。她的眼神在向他宣告:他是恶魔的化身!对凶手而言,这则是一次权力带来的高潮。
凶手从左边拿过一个小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它,拿出一支注射器,还有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她看着他,之前刀锋慢慢逼近她的咽喉时,她也是如此无力地看着他。凶手的头脑中是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在向他的怒气哭求,恳请他不要这么做。这个入侵者甚有些感到失望,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学会摒弃这种恶心的想法了呢。然而,现在的他已经走得太远,再无法回头。他的怨恨已经远超他的怜悯之心。这一次,他的受害人之一正看着他,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眼里涌出泪水。那却让他着迷,让他惊骇!他敢保证他从没见过此刻这般瞪得如此之大的眼睛。他拿起小瓶,把针头插进木塞。瓶子的一端贴着手写的标签:
“死亡汤。”他对自己喃喃地唱出几句他杜撰的儿歌,
“我将杀了你,我的宝贝,因为长长的九个月以来,我找到了你,给你钱财,给你支持!”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苏珊。
“我不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男人。事实上,我爱力量,我爱我兜里所有的钞票。我在追求我的初恋,而你已经变成我的绊脚石了。所以,我必须除掉你。让我们就简单地把这件事说成‘升级’或者‘裁员’吧,你来选好了。你觉得呢?别见怪,只不过你对我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了。你可要让我由盈转亏了哦。”
然后他开始朝着她大喊大叫。
“你他妈就是不能闭上你漂亮的嘴!这都是你自找的!你非得告诉你亲爱的老爹一切吗?今晚之后你再试试看吧!去试试啊!尖叫吧!告诉耶稣啊!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你就想毁了我的生活。你让我冒了多大的险!我们不能这样!这会把我掏空的!”
他把针头拔出来,举在苏珊面前,针尖直直地指着苏珊的右眼。她往后缩进床垫里,试着躲开他。
“我猜我没考虑到那个老男孩的男性美和你的女性美。你是个尤物,查康小姐。我一直想对某个客户这么做来着。有一次来了一个人,他本该已经死了的,但他没有。多让人失望啊。我只是完成了这项工作。让我们就把我今晚提供给你的服务称作……我们这么说吧,行政执法?我不过是在为改良市容市貌做贡献而已。”
他抚摸了一下她发着抖的侧脸。
“金钱就是老大,其次是自由。但我倾向于两个都拥有!缺了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意义了。猜猜好事是什么?你的小儿子可幸福着呢。无论如何,至少他们中的一个过得挺好的!哈哈!”
范丁斯在回忆中再次回到苏珊公寓里那完美的时刻来。他记得苏珊和他说话时,他正低头看着她,对眼前正在展开的一切罪恶毫无察觉。他无数次回忆起这惊悚的一刻。种种细节总是汹涌而来,就像现在一样。他想起来了,那罪恶的一切,在他们第一夜之前。他从没把它们联系起来,否则之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而现在,一切是那么清晰可辨。之前他怎么就没有看到这种联系呢?他怎么就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了呢?那天他怎么就因工作而出城去了呢?一切都太可疑了,对杀手而言都太便利了。那个杀手又是怎么知道范丁斯不在城里的呢?
范丁斯闭上眼,看见凶手重新把针头插进瓶子里,拉起芯杆,瓶子里的液体如同命运一般被抽入针筒里。他拔出针头,轻轻拍了拍。他从来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心怀怜悯。他向前挪了一点,跨过她的腹部,轻柔但稳稳地抓住她的头发。接着他不顾她的挣扎,硬生生地把她的头强扭向左边,这样她就不得不看着那锋利的刀刃,那刀刃将是她最后的侍者,并最终夺取她的生命。他手法纯熟,拍了拍她脖子一侧,让她的颈动脉凸显出来。他向下久久地盯着她,好记住她此刻的模样,好在今后的日子里回忆她。他看见眼泪从她脸颊上滚落,滴在床垫上。而这副画面只让他更想摧毁她。精准得无分毫偏差,他把无菌注射器的针头滑进了她的颈动脉。那瓶死亡汤将“死亡”二字过早地带到了她的眼前。她弹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轻微的尖叫声。他不得不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范丁斯听得见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些恶毒的词,也永远忘不掉它们:
“甜心,别动得这么厉害。你不想让我伤到你的,不是吗?放轻松。我很快就会让你解放的。你知道,你可有一张非常大的嘴!”
在范丁斯与苏珊相遇的酒吧楼上,苏珊正躺在他身下,吻着他的脸,双眼向上,直直地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范丁斯的眼里满是惊骇,因为他看见了她之后的命运所向。
“宝贝?警察先生!呀呀呀,你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嗨了。你的眼睛跟上了釉似的,像甜甜圈一样。你真的就那么害羞吗,警察先生?现如今像你这样的谨慎小心可是一种天赋了。”苏珊一边在范丁斯耳边轻语,一边用她松散的衬衣擦拭他眉间的汗水。
慢慢地,他捧起她的脸,亲吻她的双唇。此刻她感受到的不再只是欺骗,他也不仅仅是个嫖客,这感觉让苏珊感到讶异。她中意他。他很真诚,尽管她并没有坦诚。虽然他是个警察,但眼前的一切让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和她所憎恨的哥哥是一个样。她收起自己的感受,强迫自己记住这是一桩怎样的生意。但她心底深处知道,一切绝不会止步于此。自从苏珊接下这桩生意以来,她一直在心里感到恶心。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弄丢了自己的人性。当个娼妇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至少这个职业广为存在,且由来已久。而现在这整件浑事已经远不止是她张开双腿求生存了。她做不到假装它只是一个肉团而已。这等同于她只为换取几张钞票就卖掉了自己的灵魂。她曾经不顾一切摆脱她的哥哥,难道不正是为了挽救自己的灵魂吗?不过,不消怀疑的是,范丁斯警官的基因绝对有助于她生一个能赚大钱的孩子。
她看着他。这一次她看着的不仅仅是一个警察了。他的样子看起来比一个才28岁,入职才5年的男人更加成熟。他阅历丰富,而且他自己也不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她回吻他,他看着怀中的她,两人在地板上激战。她猜想着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如对她这般热烈。她也知道他接触过的女人并不多。任何一个女人,无论纯洁与否,都是能轻松知道这类事情的。他已是她裙下的俘虏,而此时此刻,她却平静地投降了,让自己为他所控制。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只是为了激励他更加完全地占有她。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让她失望。
“甜心,别动得这么厉害。你不想让我伤到你的,不是吗?放轻松。我很快就会让你解放的。”
她抬头看着他,浑身一阵颤抖,在甜蜜的痛苦中闭上了眼。他们躺在一起休息,她的命运已生根发芽,他从她身上下来,拿出一支烟,横放在鼻子下面。
“哇哦!你是在警察学校里学到的这一招吗?”她问道。
“是熟能生巧。”他回答。
“你是说就和在靶场里练枪一样?”
“很有意思!”
电话响了。
“嗨!里奇!你在哪儿?外面?我马上下来。是的,你个傻瓜。你想让我怎么做,在电话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吗?冷静一点儿!”
苏珊砰地一声迅速地挂掉电话,重新穿上衣服。
“你要去哪儿?”
“呃,我……我得走了。”
范丁斯站起来,一把抓起他的内裤。
“噢,你应该歇歇,伙计!”她坚持道,“你不用着急,只要记得关上门就好了。”
范丁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失望。苏珊向他走过去,转过他的脸。
“你随时都能来找我,警官!噢,谢谢你没付我钱。不然这可就真成了一桩生意了。”
范丁斯对这些话感到受用些了。她用手抚摸着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柔软但深情的吻。
“我是有过一些男人,警察先生,但你绝对是最棒的!”她在他耳边轻语道。
这话她对不少人说过,但这次,她是真心的。
“那听起来像是你常会用的说法哦,甜心。我想再见到你。”范丁斯说。
“或许你会再见到我的,如果我有更多时间的话。我想我会和你有后续的,所以在那之前,再见了1。你没有事情要忙吗?那些服务人民或者保护人民的事?也许我错怪你了,警官先生?”苏珊转身走出了门。
回到现实中的2006年,范丁斯面朝下趴在床上,依然记得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他意识到自己坐在床沿上,躺下去,又坐起来,数次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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