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由各国统一立法,所有新生的婴儿都须交由机器人保姆照顾,并强制规定父母每天必须亲自或通过网络操控3D复制体与孩子待在一起,这样共处的时间必须超过二十四分之一天。
只有等到小孩年满六岁时才能接触赛博空间,进入由父母为之设计的赛博空间。这样的赛博空间通常是一个按照父母自己的喜好构建而成的伊甸园:有的是宗教主题,有的是魔法交织的奇幻世界,有的是温馨浪漫的童话岛……孩子需要在其中一直生活到十四岁成年之后才能真正自由地驳入赛博空间。
由此一来,传统家庭的纽带已经在他们这一代终结了,宁天穹已经很难想象出他们下一代的生活形态,或许成长于赛博空间的这代人终将模糊掉科技与魔法、虚拟与实在的界限,忘记外面真实的世界,以及更加渺远的星际深空……
突然,一阵门铃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原来是送菜的机器人到了。
母亲接过一篮子沉甸甸的菜与肉类,忙着去厨房准备晚餐了。宁天穹独自坐在沙发上,默默环顾这间并不大的房间:朴素的布置,简单的家具,空气中弥散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沉腐气味。父亲的遗像挂在正对着他的墙上,有些褪色的照片中的父亲看上去一脸肃穆,正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这让他有了一种幻觉,父亲灼人的目光像是在责备他如今的生活,这让他更加难过了。
他不自在地避开了父亲目光,站起身来,踱进母亲的卧室。狭小的空间中除了母亲的床外,还有一个陈旧的木箱,木箱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古老的玩意儿:外壳斑驳的老相册、很多年前他送给母亲做生日礼物的音乐盒、父亲生前用过的烟斗……一种熟悉的亲切感立即包围了他。
他随手拿起一本厚实的相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很多照片是他小时候与父亲的合影。有一张是他六岁生日的照片,年幼的他一只小手举着小型天文望远镜,一只小手牵着父亲的大手,望远镜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还有一张是十八岁的他与父亲背着降落伞的合影,那一刻他们正站在三万米高空的飞机舱口准备向下跳,俩人都是一脸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样子。他默默地注视着照片中的自己与父亲,他发现至少在兴趣爱好上他与父亲很像,都喜欢动物与大自然,热爱足球、网络游戏、旅行、阅读科幻小说、制作飞机模型、极限运动,对所有新奇的事物都充满了不倦的热情……只是随着长大,他与父亲交流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特别是在“第二奇点”后,他完全将生活数字化,而父亲却执拗地选择了留在低速的现实中,这让他完全无法理解。事实上,父亲年轻时也曾是日冕公司的一名程序员,甚至可以算是奇点时代的先驱者之一,以及赛博世界一位不大不小的缔造者,但思想日渐固化的他似乎对人类全面驳入网络持彻底的反对态度,他早早地就从日冕公司退出。在他的印象中,父亲生命中的最后几年,赛博世界提升的步伐越来越快,父亲越来越失落。他终日郁郁寡欢,以酗酒度日,没过多少年,过量的酒精就彻底毁掉了他,以至于当时最尖端的纳米修复技术都没能挽救他的肝……
母亲招呼他吃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走出卧室,看到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的菜肴。
他坐在了餐桌前,桌上摆着糖醋鱼、水煮牛柳,以及母亲亲手烙制的葱油饼,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牛肉送入嘴里,试着咀嚼,小心地下咽。然而他的胃已不再能承受真实食物的刺激,一下子全都反涌到了嘴里。他紧咬住嘴唇,强忍住才没有吐出来,他望了眼母亲,母亲大约是由于眼神昏花的缘故,并没有发现宁天穹的窘态。他装作干咳了一下,悄悄将牛肉渣吐在了卫生纸上。
于是剩下的晚餐时间对于宁天穹变得艰难起来,他不再敢送食物入喉,只是装装样子,简单地咀嚼几下,然后偷偷地吐掉。
一旁的母亲仍自顾自地说着生活琐事,宁天穹静静地听着。后来母亲终于说累了,于是他们陷入了沉默。
坐在这里,宁天穹能够真切地感觉到时间在现实世界中流逝得异常快速,墙上复古的钟表嘀嗒地转动,从窗户玻璃透进房间的光线在一丝一点地变暗,时间正由黄昏飞快地进入傍晚。
终于,母亲缓缓站起身,打开灯,同时她拧开了桌上的一台收音机,熟练地搜索出一个频段。
收音机的声音被开得很大,母亲专心致志地听了起来,脸上不时浮现出会心的笑容。
这是一个老年人的谈话类节目,不时有老人打进电话与同样是老人的主持人交谈。除了点播年代久远的老歌外,他们交流的内容还包括哪一家有机农场的蔬菜与肉类的口感更好、老年人的养生习惯,甚至还有老年夫妻的情感沟通技巧。
这样古老的电台还存在于奇点时代,这让宁天穹多少有些惊讶,或许电台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是一些无所事事的老人吧。他想象着电台的听众都是如母亲这样寂寞的老年人,终日孤独地生活在简陋的单元房中,在一天的某个时段定时守候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寻找些许心灵的慰藉。
宁天穹不由将目光投向那一台老掉牙的半导体收音机,这台收音机让他回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件往事。那是他与父亲最后的一次交流,当然交流的结果是不欢而散。
那是一个极为闷热的夏日黄昏,第二次奇点还没有来到,宁天穹还会在每个周末回家看望一下父母。
那一次,当他踏入家门,看到自己的父亲正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酒,母亲并不在家。父亲穿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赤裸着满是赘肉的上身,一边入神地听着收音机,一边一瓶接一瓶喝着烈性啤酒,丝毫没有注意他的来到。
“爸爸。”他轻声唤道。
“噢,你来了。”父亲抬头望了眼他,语气中充满宿醉后的倦怠。说完,他又低头回到了收音机的世界中,收音机正在播放着上个世纪的摇滚乐,充满了聒噪刺耳的嘶吼以及不知所谓的呓语。
他站在原地长久地注视着父亲,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心中积压已久的一句话,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还迷恋收听这种上个世纪的收音机,而不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巨大变化,终日就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总是将头埋在沙土中。”
父亲听见了他的话,缓慢地抬起头,怔怔地注视着他,就像是在打量一位陌生人,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隔膜。但父亲没有开口,只是动作异常缓慢地举起酒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紧接着,父亲又埋下头,开始不停地调换着频道,像是在寻找一个他永远也搜索不到的频段。
终于,父亲放弃了搜索,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到最小。他沉吟了半晌,低声开口道:“你知道收音机里面半导体晶体管的创造者是谁吗?”
宁天穹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拿不准父亲是否在自言自语。
“沃尔特·布拉顿,1956年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父亲注视着手
中的啤酒,就像骑士在仔细打量着一只闪闪发光的圣杯,然后,他幽幽地说道,“是他的发明让便携式收音机有机会走进了千家万户。最初他对自己的发明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豪感,他认为这将是一件划时代的新生事物,要不了多久,收音机就将彻底颠覆整个世界的秩序,这是因为在他看来,收音机的普及意味着地球上每个角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而平等地获取信息、发布信息,人类即将迎来一个完全公正、没有专制的新时代。可是,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了布拉顿是如此天真与可笑,尽管收音机催生了摇滚乐的大流行,然而丝毫没有动摇到我们社会的根基,压迫与反抗仍然如同轮回般上演,从未休止过——”
“我不知道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宁天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父亲的话。
“人们总是幻想某项技术的革新将全方面改变人类固有的生活,能够抹除根深蒂固的阶级界限,战胜强大的集权,让芸芸众生享受平等的权利,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但是,每项技术仅仅只是技术而已,本身并没有善恶的属性,永远无法改变人类的内心,而真正的魔鬼永远藏在人类的内心深处。”父亲语无伦次地说着,他已经醉了。
宁天穹目光充满怜悯地望着父亲,他能大抵明白父亲这一番似是而非话语中的意思。人与人之间不平等的现象依然延续在赛博世界中,只是过去的金钱与权利蜕变成了计算资源的不均,谁掌控了更多的计算资源意味着谁在赛博世界拥有更加强大的法力。诚然,今天大量的计算资源仍被小部分人所控制,这样的趋势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但这又何尝不是每个时代都有的弊病?绝不能因噎废食。父亲只是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执拗老人,无法坦然面对这一切。他已经与父亲完全生活在不同的国度,终究难以相互理解。
他转身离开了家。
此刻,他回忆起往事,一份深深的自责不禁漫涌在心中。父亲所忧心忡忡的未来终究还是来临了,垄断计算资源的寡头最终控制住了这个世界,翻云覆雨,而绝大多人却浑然不知。
“我知道你一定有什么事情。”母亲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不……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他不自然地搪塞道,就像一个被母亲看穿心思的小孩,此刻的他多么想把自己的境遇向母亲倾诉,然而他不能这样做,一是害怕真实世界无处不在的网点可能会泄露木星基地的信息,另外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母亲担心。终于,他想到了一个理由,“最近几个月,我可能会去报名参加一个挑选宇航员的测试,当然只是可能,现在我还没考虑清楚。如果成行,我会乘坐目前世界最先进的宇航飞船飞向太空……我说的是太阳系之外真正的太空。”
“宇航员。”母亲沉吟着这个词语好几遍后,愣怔了片刻,“我记得,你的父亲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也兴冲冲地参加过一次X-Xelee公司组织的宇航员挑选,只是他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说着,母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像是陷入了对于遥远往事的美好回忆。
宁天穹木然点了点头。父亲的这个举动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是一个对现实充满巨大热情的人,渴望着推动世界的进程,而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性情淡漠、自得其乐的人,缺乏直面现实世界的勇气。
“妈妈,我说的并不一定会成行,但是如果被选中,或许以后很难有机会再来看望你。”
“你不用担心我,实在老到不能动了,我会向政府申请机器人保姆。孩子,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成为宇航员……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这一刻,母亲突然变得很是动容,“我能在网络中追踪到你们项目的进展吗?”
“不,妈妈,这次太空项目是绝密进行的,你可能很难在媒体上搜寻到相关消息。”宁天穹艰难地应付道。
“呃——”母亲很是失落地点了点头。
随后,宁天穹起身与母亲拥抱告别,在这一刻,他抬头望了眼墙上父亲的遗像,暗自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13.破壳行动
这是秋日一个阴冷的黄昏,一所早已荒废的中学操场上。
当蕊儿出现时,宁天穹已经慢跑了五圈。此时距离他重返现实世界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已能够在没有支架的帮助下行动自如,之前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远远地,宁天穹一眼就认出了戴着墨镜的蕊儿,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身穿着一件米白色塑身风衣,下身搭配着深黑色的皮裤与皮靴,显得尤为成熟与干练。她取下墨镜,露出了一双充满雾气的紫罗兰色眼睛,实际上,除了瞳孔的颜色,她的相貌与赛博世界中的萝莉形象并无太大的出入,只是年纪似乎要稍长一些,约莫二十五岁。这也不算太过分,宁天穹心想,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
不过让他感到很尴尬的是,自己的形象在蕊儿眼中落差一定很大,从英气逼人、体型修长的青葱美少年一下子变化到一位体型发福、面容浮肿的中年大叔,想必此刻的她一定在心里止不住地摇着头。
但在现实世界中,蕊儿只是微笑着,恬静地站在他的面前,用那双迷离的眼眸默默注视着他。
宁天穹刚想开口,只见蕊儿将手指轻放在了嘴唇上。
他点了点头,意识到周遭的空气中无处不散布着纳米格点。
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俩人相对无言地凝望着对方,一阵阵柔和的微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庞。
时间仿佛凝滞了。
在悄无声息间,天色从柔蓝渐变成深蓝,再凝为淡墨。夜晚缓缓降临,秋虫开始鸣叫,群星缀满了夜幕。终于,蕊儿轻声开口道:“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并不如赛博世界中那么悦耳动听,但却充盈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
“我们要去哪里?”他愣愣地问道。
“音乐家歌迪拉的故乡——”蕊儿莞尔一笑。
宁天穹领会到她的意思,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随后,蕊儿带着宁天穹经历了一段漫长而辗转的旅程。他们先是乘坐极速大巴,用两天时间横穿了大半个大陆,沿途所见的城市都展现出一种千篇一律的寂静。然后,他们抵达了海边,换乘上渡轮来到了太平洋中一个偏僻的小岛,这座小岛还未被云网格点覆盖。在小岛中央一处幽寂的山谷中,巍然停泊着一架形状古怪的飞船,飞船外层呈现一种闪亮的银色,酷似一只磷光闪闪的甲壳虫。后来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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