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见萧瑀没有说话,不由得回过头:“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萧瑀犹豫了一下,“我想来看看你。”
沈晏奇道:“我们不是上午才见过?”
萧瑀没有回答,在他从霍将离的书房离开之后,他有一瞬间的怔忪,不可错辨的,在霍将离说让他跟着上战场的那一瞬间,他心底涌上来的那股渴望。
哪怕他已经决定今生不再上战场,只是做他的富贵亲王,与沈晏安安稳稳过两个人的小日子,但他依旧渴望战场,渴望那种血气翻涌的感觉,渴望酣畅淋漓的战斗,他属于男人的那个部分告诉他的追求,不管他用理智怎样去压抑,也依旧挥之不去脑海中已经悄悄燃烧起的火苗。
这种时候,他想来见见沈晏,他想要以此来提醒自己,放弃掉那些不切实际的追求,安心维持现状。
沈晏错认了他的沉默,勉强笑了笑:“你坐一会,我去倒水。”
萧瑀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沈晏没有说话,她突然意识到那手臂上传来的软弱的意味,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留了下来。
萧瑀和沈晏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便问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沈晏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还好,下午发作了一回,后来小金鱼给我吃了药,睡过去以后就没那么疼了。”
萧瑀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声音十分低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沈晏咬着唇,脸上浮现出一抹红色,但很快又被苍白盖过去,她不自在地说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萧瑀欲言又止,语气却渐渐坚定起来:“我让杭千户给你去找巫医了,如果他没有找到,我也一定会抓到眉姑的,你别担心。”最后一句话他语气放轻,竟透着一股脉脉的温柔。
沈晏没有看他,她现在心绪复杂,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转移开话题:“你下午似乎去见霍将军了,有什么事吗?”
说到这个,萧瑀的表情变了变,他踌躇着问沈晏:“有一件事情,你明知是错,但心之所向,应当如何?”
沈晏身子一抖,脸上的血色褪尽,先前的旖旎心思一下子消失了干净。
她脑中想到的是,上辈子萧瑀逼宫失败,整个锦王府被□□起来。她每日听到都是萧瑀的妾室们哭泣咒骂,她表面镇定,实则心弦绷得紧紧的,唯恐第二天新帝的斧子就会落下来,到后来新帝判了萧瑀流徙,她的心神突然就松了下来,不管后来的日子多苦,也没有当初她在锦王府那样难捱。
沈晏几乎是尖利地反问:“明知是错为何还要去做?难道你得到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萧瑀愣了愣,没想到沈晏反应竟然这么大,他有些结结巴巴地招认了:“是霍将军让我明日跟着他去战场……”
沈晏在发泄出来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失态,好在萧瑀并没有多想,她惊魂未定地撑着石桌,背上竖起的寒毛如针扎一般,好不容易才慢慢消退下去。
萧瑀意识到沈晏的不适,立刻紧张地走过来扶住她:“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发作了?”
沈晏虚弱地摇摇头,却又疑惑地问道:“霍将军为何会让你去战场?”
萧瑀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霍将离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人,前辈子在这个时候他还是中立的,因为赤水一役得到宁国公的重视,后来才渐渐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他没有任何理由让他人来分他的战功,这是他后来的立身之本,除非……
沈晏看到萧瑀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难看,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萧瑀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
沈晏便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她没有再问下去,反而站起身:“你若是想坐一会,我就去倒些茶来。”
萧瑀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身子撑得住吗?”
沈晏无奈:“不过是倒茶,我又不是一个瓷娃娃,你没有必要这样小心翼翼。”
萧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他眼中的沈晏一直是一个温婉却坚强的女人但这辈子短暂接触后,他却渐渐推翻掉这些印象。
原来沈晏并不是一个温婉的女人,她会毒舌会炸毛会娇嗔,还有着有奇怪的欣赏水平(端木泠)。她也不再是那个不管他多么颓废也依然坚强地顶在前头的女人,她会受伤会虚弱会逞强,哪怕她依旧坚强,可在他的心中有的却只有心疼和怜惜。
沈晏的模样在他的心中变得更加鲜活,这都是他上辈子没有发现过的风情,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回报她上辈子不离不弃,却发现自己仿佛越陷越深了。
沈晏端了茶过来,她是知道萧瑀不爱喝茶的,所以只是倒了一壶白水,又捡了几块点心。只是在踏出房门的时候,她又顿住了脚步,重新回去泡了一壶酽酽的浓茶,然后才端着这些回到了院子。
萧瑀喝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沈晏只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将点心递给他:“太晚了,厨房没法做夜宵,你吃些点心吧!”
萧瑀吃了一口,发现是自己喜欢的甜口,才放心地吃下去,却是不敢再碰那茶了。
沈晏心底偷笑,两人之间的气氛竟然就这样慢慢地和缓了过来。
萧瑀不再说上战场的话题,而是说一些在工部的趣事,他在工部待了大半年了,虽说后来跟着岑宥专攻兵器,之前却是在各个部门都转了一圈的。
萧瑀并不擅长讲故事,但沈晏却着实是个好听众。她上辈子没有和萧瑀这样轻松地聊过天,听萧瑀说他在工部被老头们欺负的事情实在是非常新鲜,她简直能够想象萧瑀一边忍着怒气一边又要努力工作的样子。
萧瑀说得兴起,觉得口有些干,便拿起茶杯,沈晏顺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萧瑀则像是算的刚刚好一般,在沈晏将将倒满一杯水的时候,就拿开了杯子,两人这一套犹如行云流水,配合地默契十足。
萧瑀的手僵在原地,沈晏则不安地握住了拳头,但面上还是装作非常轻松的样子:“你与爹爹不愧是师徒,我与他倒茶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萧瑀心中一闪而过的一丝怀疑,竟这样莫名被沈晏给说服了,他神思不属地将被子凑近嘴唇,喝了一大口以后,又喷了出来。
沈晏这才仿佛意识到一般,大惊失色道:“原来你不爱喝茶啊!”
萧瑀呐呐地点点头,这才算是打消了心中疑虑。
沈晏怕他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便主动提起话题:“你别看爹爹向来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但其实他私下里常常夸你有恒心有毅力呢!”
萧瑀被沈晏突如其来的好态度弄得受宠若惊,竟晕晕乎乎的就让脑中那一丝能触摸到真相的怀疑给扔到了九霄云外,顺着沈晏的话说了下去。
“先生真的夸过我?”
“额……对啊!”沈晏也不算说谎,沈灵均被萧瑀彻底弄得没脾气以后,曾经破罐子破摔地说了一句“总归这字还有些风骨,没有本人那样纨绔。”
萧瑀有些高兴,但随即又惶恐起来:“我最近疏于读书,回去以后先生若要考我,那该如何是好?”
沈晏被他紧张兮兮的态度给感染,竟也认真地替他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读书是没办法了,但你可以习字啊!爹爹常说,读书看得是天资,但习字却完全靠勤奋,你若是怕他骂你,把字练好比什么都强。”
萧瑀更加沮丧:“我上次替你写信回去,想来先生一定能够看出我最近完全没有习字,回去定然要挨骂了。”
沈晏想起萧瑀那一笔让她都不忍直视的字,顿时也无话可说。
萧瑀便对沈晏说:“不如等元娘你有空的时候,教我练字吧!”
沈晏冷哼一声:“你想得美!”
“不如你给我写字帖,我就照着你的字临摹好了。”
沈晏练得不是一般女子的簪花小楷,她从识字伊始,描红本就是沈灵均亲自写的,只是虽然承自父亲,她的字体却又不如父亲的飘逸洒脱,反而棱角分明透着铮铮之意。
对于萧瑀的个性来说,沈灵均的字体的确很难为他所喜,沈晏想了想,便道:“也好,我有空就替你写。”
萧瑀喜不自胜,心中宛如喝了蜜一般甜,哪怕喝了一口大浓茶竟然也没有觉察出苦味。
两人又说了一会,直到沈晏露出困倦的神色,萧瑀才自觉告辞离开。
等到一出院子,萧瑀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虽然和沈晏说笑,但他心中隐忧却没有消失。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霍将离从一开始就是太子一方的人马呢?如果这一切不过是他的兄长引蛇出洞的一招计谋呢?如果……他上辈子的一切都是被人计算好的呢?
月光依旧明亮,但在他眼中这一切忽然变得惨白,夜风依旧轻软微凉,却忽而凉到了他的心里。
☆、第二十章
龙丘城虽然是九原郡的郡府,但它更是大周面对滇西的门户,站在龙丘的城墙上,甚至能看到赤水蜿蜒流过的痕迹。
萧瑀就站在龙丘城上,听霍将离分析战情。滇西的军队在十里之外扎营,这几次小的交锋都是滇西一方派出小股的军队前来骚扰叫骂。
两方都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大战开始了。
萧瑀虽然挂名监军,但按照大周的律法,他与霍将离对于军队都有领导权。只是早些年宁国公掌兵权后,监军一职几乎被架空,渐渐地竟然形同虚设,军队成了将领的一言堂。
然而萧瑀不仅仅只是一个监军,他还是皇后嫡子,堂堂亲王,只是被人担心的与霍将离争权的一幕并未发生,他们二人反倒相处愉快,甚至对于战局还时有讨论,让人大跌眼镜。
就在萧瑀离开郡守府后,端木泠剔着牙,晃晃荡荡就来了沈晏的院子前,然后被两个婢女给挡在了门外。
“我是来给小姐治病的!”端木泠背着双手,大大咧咧道。
这两个婢女早就知道他是男扮女装,一人赏了他一对大白眼,就是不让开。
端木泠只能一边在门口蹦蹦跳跳,一边喊道:“元娘,元娘!我来给你治病啦!”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沈晏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疑惑道:“你们为何拦住他?”
婢女早被嘱咐,不能说出这是萧瑀的交代,只能支支吾吾说了一堆端木泠的坏话,把他气得够呛。
“得多亏老子不骂女人,不然你……你们……”他指了半天最后也只能自己偃旗息鼓。
沈晏只是一看就知道婢女为何会这样说,多半是萧瑀的鬼主意,只能无奈地挥退她们,让端木泠进来。
端木泠一进来,也没有急着给沈晏看诊,反而开始给她告状,而多半告的都是萧瑀。
沈晏哭笑不得:“你便是同我说了,我也没法子啊!”
端木泠哼了一声:“算了,老子不跟他计较!”
沈晏见他终于换回了男装,眉目清秀,不说话倒也真当得起翩翩佳公子,只是她总也无法把他当做男人看待,心里总有些怪怪的:“我现在倒不知该如何称呼你了……”
端木泠苦恼地捂着额头:“别说你了,我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自己是男还是女。”
“这又是为何?”沈晏惊讶道。
端木泠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才凑到她身边道:“我偷偷给你说,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沈晏点了点头。
“我是滇西人!”端木泠等着沈晏发出惊讶的声音,却见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不由得有些丧气,“怎么?你一点都不吃惊吗?不担心我是奸细之类的?”
“端木这个姓氏原本就是滇西贵族大姓,有什么可惊讶的吗?”沈晏反问,随即又道,“况且,你若真是奸细,萧瑀不会把你留下来的。”
“你倒是很相信他。”端木泠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晏面色微变,端木泠察言观色,连忙摇摇手道,“算了,不提这个,我接着说。”
“诚如你所见,端木是滇西贵族的姓氏,可我,不过是一个人人喊打的私生子罢了,我的母亲被我的亲生父亲抛弃后,带着我改嫁了三次,在此之间我一直是女装示人。”
他看到沈晏不可置信的表情,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你不相信么?——没错,在滇西,女子地位低贱,她们被父兄随意买卖,可是一个不被生父承认的私生子呢?连被买卖的价值都没有,至少,我的继父是绝不会愿意给别的男人养儿子的,所以当我的母亲想要改嫁,她便告诫我,绝不要露出自己男孩的身份。”
沈晏默然。
端木泠又接着说道:“我的第一个继父是个酒鬼,他每日打骂我和母亲,不过他死得早,第二个继父是当地的一个小吏,他的脾气远远好过先前那一个,他甚至让我习字学医,不过……”他的面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趁着我母亲熟睡的时候偷偷来到我的房间,可惜解开了我的衣服才发现我是男孩,我当时就觉得完了,我才十一岁,没有庇护很快就会死在一个没人关注的小巷子里,死后可能还会被乞丐吃掉……”
端木泠冷笑一声:“不过我真是想太多了,那个禽兽根本没有在乎我是男是女,我命硬,被他这样折磨也没有死,甚至还挨到大周攻打滇西,那个禽兽死在战争里,我和母亲被当成战利品进入了军营,在那里,她嫁了第三次,而我终于找到了机会逃了出来。”
他摊了摊手:“所以说,为了活命,我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呵呵,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脏……”他的话顿在了沈晏将手放在他头顶的那一刻。
沈晏身高要矮上很多,只能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朝他温暖地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投缘呢,自小我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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