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因为你告诉过我的,但就算这一去真的意味着绞刑——我也会去的,外乡人,义无反顾。不过那不是勇敢——远远不是。”他一脸挫败地把双手抛向空中,背转身去,“我实在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儿,我柔声回答道,“我可以理解。”他站在小衣柜边上,仍旧一丝不挂,听到我的话后他转身看着我。
“真的吗?”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了解你,詹米·弗雷泽。”此时我感到一种绝对的确信,继我踏进石阵的一刻起我从未如此肯定。
“真的吗?”他又问了一遍,这次我看见他嘴边隐隐的笑意。
“我想是的。”
他绽开了笑容,正准备开口回答,却听见卧房门被敲响了。
我惊跳了一下,好像摸了火烫的炉灶。詹米哈哈笑起来,弯腰拍了拍我的胯部,向门口走去。
“我猜是女佣给我们送早点来了,外乡人,不会是巡警。再说我们是结了婚的,对吧?”他挑起一边眉毛戏谑道。
“话是这么说,你是不是得穿点儿什么呀?”他正把手伸向门把。
听我一说,他低头瞧了自己一眼。
“我不觉得这个楼里的人见此会惊慌失措的,外乡人。不过,为了尊重你的感情嘛——”他冲我咧嘴一笑,从洗漱台上抽了一条亚麻毛巾,胡乱地往腰间一裹,随即打开了门。
我瞥见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连忙把床被一拉盖过了脑袋。这个反应纯粹是出于恐慌,因为假如那真是个爱丁堡警官或其手下,我很明白几条被子根本挡不住什么。继而来客开始说话,而我庆幸自己暂时安全地躲了起来。
“詹米?”那个声音显得相当震惊。虽然二十年没有听见,我还是立刻辨认了出来。转了个身,我秘密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角,偷偷向外望去。
“呵,当然是我啰,”詹米的声音不耐烦地说,“你没长眼睛吗,老兄?”他一把把姐夫伊恩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当然看出是你了,”伊恩的语气里不乏尖锐,“我只是不晓得该不该相信我的眼睛!”他那整齐的棕色头发里已经看得见丝丝的白发,脸上的皱纹里写着多年的辛劳。然而,乔·艾伯纳西说得没错,他一开口,那张新面孔立刻与旧的记忆重叠起来,变成了我所认识的伊恩·默里。
“我找到这儿是因为印刷店那小伙子说你昨晚没在那儿,而詹妮给你寄信总是用的这个地址。”他说着,睁大了怀疑的眼睛环顾了整个房间,似乎在防备着衣橱背后会跳出个什么东西。他的目光随后迅速地回到他的小舅子身上,后者正满不在乎地系着他的临时遮羞布。
“我从没想过会在个窑子里找到你,詹米!”他说,“楼下那个……那位夫人开门的时候我还不太肯定,可是后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伊恩。”詹米马上接口。
“哦,不是吗?詹妮还在那儿担心你犯什么病了呢,那么久没有个女人陪你过日子!”伊恩哼了一声,“我得去告诉她犯不着为你的身体操心了。那我儿子呢?在走廊那头跟另一个婊子在一块儿?”
“你儿子?”詹米明显很吃惊,“哪个儿子?”
伊恩瞪着詹米,那张其貌不扬的长脸上,先前的怒气渐渐地变为了惊恐。
“他不在你这儿?小伊恩不在这儿?”
“小伊恩?天哪,老兄,你觉得我会把个十四岁的娃儿带到妓院里来?”
伊恩张开了嘴,又闭上,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说真的,詹米,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些什么了,”他漠然地说,紧咬牙关抬头望着他的小舅子,“从前我都能理解,现在全变了。”
“你这又算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看见怒火涌上詹米的脸。
伊恩瞥了一眼大床,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这时候,詹米脸上的红潮虽然没有退却,但我觉察到一丝窃笑从他嘴角泛起,当即,他夸张地向姐夫鞠了一躬。
“恕我无礼,伊恩,我都把起码的礼数给忘了。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伴侣。”说着他一步跨到床边,掀开了被子。
“别!”伊恩惊叫着跳了起来,惶恐地看看地板,又看看衣橱,只是不敢朝床上看一眼。
“怎么,你都不肯向我的妻子问好吗,伊恩?”詹米问。
“妻子?”伊恩瞠目结舌,吓得都忘了移开目光,“你娶了个妓女?”他失声问道。
“不能完全这么说吧。”我说。听见我的声音,伊恩的脑袋抽搐着转了过来。
“你好,”我从鸟巢般的床被之间伸出手,向他愉快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
常有人描述见到死人复生的恐怖反应,我一直觉得那些着实有点儿夸张,然而自从我这次回到过去,亲自领受的种种反应使我不得不改变这一观点。詹米见到我立马昏厥倒地,而如果说伊恩的头发还没有真的竖起来的话,他的模样实在可以用魂飞魄散来形容。
他眼珠暴突,嘴巴一开一合地发出隐隐的吞咽声响,逗得詹米甚是开心。
“让你把我的人品往坏里想!”他得意扬扬地说,转而又不乏怜悯地为瑟瑟发抖的姐夫倒了一点儿白兰地,递上酒杯,“对人切莫妄下断言,方不至遭他人武断啊,哎?”
我以为伊恩会把酒打翻在身上,可他倒设法把酒杯端到嘴边,还喝了一口。
“是什么——”他声音嘶哑,泪水盈盈地瞪着我,“怎么会——?”
“说来话长啊。”我回答,同时瞟了一眼詹米。他简单地点了点头。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们有太多问题不得不思考,哪里顾得上研究如何向人们解释我的存在。而眼下,我着实认为这个问题也可以再搁一下。
“我好像不认识小伊恩唉。他走丢了吗?”我礼貌地问道。
伊恩机械地点点头,目光一直没离开我。
“他上周五偷跑着离开了家,”他茫然地说,“留了个条说去找他舅舅了。”他又喝下一大口白兰地,不由得咳嗽了一声,眨了几下眼睛。接着,他看着我,擦擦眼睛,坐直了身子。
“你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向我解释着,仿佛见我有血有肉的样子令他渐渐恢复了自信。看起来,我既没有跳下床的意思,也不太像会随时挟起自己的脑袋,以高地无头鬼的标准姿势开始游荡。
詹米挨着我在床边坐下,抓起我的一只手来。
“六个月前,我让菲格斯送小伊恩回家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他也开始显得忧心忡忡,不亚于伊恩,“你肯定他说的是来找我?”
“这个嘛,我可不知道他哪里还有第二个舅舅了。”伊恩颇显尖刻地回答,随即将白兰地一饮而尽,放下了酒杯。
“菲格斯?”我打断了他们,“那么说菲格斯一切都好?”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涌上一阵喜悦,回忆起詹米在巴黎雇来作扒手,之后又当作小跟班带回苏格兰的法国孤儿。
被我扯开了思绪,詹米低头看了看我。
“哦,是啊,菲格斯现在可是个英俊小生了。当然,变化也是有一点儿。”一丝阴云似乎飘过他眉眼之间,却立刻被他的微笑扫尽,他捏了捏我的手,“再见到你他准会吓呆的,外乡人。”
没有兴趣谈论菲格斯,伊恩站了起来,在打了蜡的地板上来来回回踱起了方步。
“他走时没有带马,”他小声嘀咕着,“所以他身上也就没啥可值得抢的。”他一个转身,冲着詹米问道,“上回你带那小子过来,走的是哪条道?是绕着福斯湾走的陆路,还是坐船穿过海湾的?”
詹米揉了揉下巴,蹙起眉头:“我没去拉里堡接他。他是和菲格斯一起过的凯瑞埃里克关,然后在拉根湖同我会合的。后来我们一起沿斯特鲁恩和威姆一线南下……是,我想起来了,我们不想穿过坎贝尔的领地,所以就朝东走,到了多尼布里斯托才过的海湾。”
“你觉得他还会那么走吗?”伊恩问,“如果他只认识那条道?”
詹米一脸怀疑地摇了摇头:“有这个可能吧,但他知道海岸线上有多危险。”
伊恩又重新开始踱步,两手背在身后。“上一次他偷跑着离家,我把他揍得根本坐不下来,连站着都够呛,”伊恩摇着头,紧闭起嘴唇,看来小伊恩让他父亲伤透了脑筋,“按说那小蠢货该学乖了吧,嗯?”
詹米不无同情地哼了一声。“你以前每次挨了揍就放弃你想干的事儿了?”
伊恩停下脚步,叹着气又坐回板凳上。“倒没有,”他老实地答道,“不过我想我爹每次肯定很解气。”见詹米被逗乐了,他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他会没事儿的,”詹米自信地说,一边起身拾起自己的马裤,满不在乎地让毛巾掉到了地上,“我去四处打听打听,如果他在爱丁堡,天黑前会有消息的。”
伊恩瞟了一眼床上的我,急忙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觉得詹米脸上闪过一丝疑虑,但他点点头,把衬衣套上了脑袋。
“行。”他的头钻出衣领,看着我又皱起了眉。
“我想你得待在这儿了,外乡人。”他说。
“我想也是,”我干巴巴地附和道,“谁叫我没衣服可穿呢。”送晚餐的女仆带走了我的衣裙,而替换的衣服却迟迟没有出现。
伊恩立起了两条羽毛状的眉毛,而詹米只是点点头。
“我出去时跟珍妮说一声,”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眉头一皱,“我一时半会儿不一定回得来,外乡人。有些事儿——唉,我有些生意得处理下。”他捏捏我的手,看着我的表情缓和下来。
“我不想离开你,”他温柔地说,“可我非去不可。待这儿等我回来,好吗?”
“别担心,”我安慰他,伸手指了指他方才丢弃的亚麻毛巾,“就穿着那个我哪儿也去不了。”
他俩砰砰的脚步声从走廊里远去,消失在楼里蠢蠢欲动的各种声响之中。这青楼正在懒洋洋地苏醒过来,若按照严苛的苏格兰作息标准,此时早已日上三竿。我可以听见楼下不时传来的缓慢低沉的捶打声,间或有百叶窗铮铮地在不远处打开,随着一嗓子“小心倒水啦”,一盆脏水即刻应声泼洒到底下的大街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些人声响动,不知所云的简短交谈之后,一扇门随即关上。这小楼似在伸展筋骨,又似在长吁短叹。梁柱和楼梯在吱呀作响,熄了火的壁炉深处冷不防地会冒出一股带着煤烟味的热气,想必是楼底下某处与我共用同一个烟囱的炉火正在呼吸。
我舒展着躺倒在枕头上,周身洋溢着睡意和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几处不太寻常的地方有些许酸痛,却未尝没有几分舒心。此时我虽不舍詹米离我而去,但无法否认的是,我也很高兴能够独自一人慢慢寻味一切。
我恍惚感觉拥有了一件久违的宝物,而宝箱却密闭着无法开启。我能掂量出它那令人可喜的重量与体形,能体会到拥有它的巨大快意,却无法知道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我渴望了解我们错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经过的、说过的、想过的和做过的一切。当然我一直知道,若卡洛登后他得以生还,他会有自己的生活——凭借我对詹米·弗雷泽的了解,他的生活绝不可能简单。然而,了解事实和直面事实却有着天壤之别。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一个光鲜而静止的存在,如同凝固在琥珀之中的昆虫。然后,罗杰找到的那一系列简短的历史踪迹让我仿佛透过锁眼窥见了什么,那一张张独立的影像,像历史章节里的断句和修改批注,调整着我的记忆,每一张影像中那蜻蜓的翅膀或起或落地呈现出不同的角度,好似电影胶片里的一帧帧定格画面。如今,我们之间的时光又一次流动起来,眼前的蜻蜓开始飞翔,左左右右地忽闪着,而我能捕捉到的无非仍是它翅膀上的点点亮光。
太多问题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提出——拉里堡的家人可好?姐姐詹妮和孩子们是否都安然无恙?显然,伊恩活得不错,且不论他的假腿——然而,家中的其余成员和庄园里的佃农又可曾幸免苏格兰高地的那场灾祸?而如果他们都健在,詹米又怎会住在爱丁堡?
再者,如果他们健在——我们又该如何解释我突如其来的再次出现?我咬了咬嘴唇,怀疑是否有任何说法——除了事实真相之外——能对此做出合理的解释。这也许要取决于当年卡洛登之后,詹米对我的消失做了什么样的解释。可那个时候,哪里需要编造任何理由?只需权当我消失在起义的余波里,无非是荒郊野岭又一具死于饥荒或惨遭杀戮的无名的尸体。
唉,车到山前我们总能想出办法的,我心想。此刻,我更急于了解詹米的那些不尽合法的活动到底有多大规模和多少危险。走私和煽动叛乱?我隐约知道,干走私的在苏格兰高地受人尊敬的程度就跟二十年前的盗马贼差不了多少,其职业风险也相对较低。煽动叛乱则另当别论,而加之于一个曾被判有罪的詹姆斯党叛徒的身上,这里的职业风险就更难以把握了。
那可能就是他不用真名的原因了,我猜想着,起码该是原因之一。昨晚来到妓院的时候,我在不安与兴奋之余还是注意到珍妮夫人称呼他用的是他的真名。如此看来,他也许是用自己原本的身份从事的走私,而在合法与不合法掺半的印刷生意上则使用了亚历山大·马尔科姆的名义。
经过一晚上短短的这么几个小时,我的所见所闻和一切感受足以让我确信,我所认识的那个詹米·弗雷泽依然还在。与此同时,他究竟还有几重身份却仍有待观察。
一声试探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是期待已久的早餐,我心想。我可真饿坏了。
“请进。”我在床上坐起来,拉过两个枕头靠在背后。
门非常慢地打开了,停顿了许久之后,一个脑袋伸了进来,非常像一只蜗牛在冰雹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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