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知道了写信可以邮寄给段述民,他就可以看见自己想说的话,可以看见自己的感恩之情,曹烽就开始给他写信了。
“平均一个月给他写一封,我也不知道,原来我写了这么多。”曹烽拿起几封,手指微微颤抖。
段述民偶尔会给他回信,那些回信非常珍贵,曹烽依然保存完好。
他以为段述民对自己失望透顶,甚至是憎恨的态度,定然会把有关自己的一切事物全部丢掉,却没想到会被保存起来、珍藏着。
当时段语澈离开了,曹烽是不敢回段家的,他没那个脸回去,他见到段述民就感到极端的内疚和不安,愧疚心几乎淹没了他。
只是弟弟给自己留了东西,曹烽得回去看看。
打开后,他才知道段语澈留的是钱,一盒子的钱,大多数都是外币,也有人民币,少说也有十几万。为什么留钱给自己?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曹烽控制不住地去想,弟弟说留了东西给自己,又让自己努力读书,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件事毫不夸张地说,要了他半条命,每每想起,心脏都会抽痛。
段述民告诉他的说法是:“你弟弟选择出国,所以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我联系了一所学校,会送你去那边读书。”
段述民给了他一张卡,告诉他学业问题不用担忧,但凡是学习的事,他就会出钱。
曹烽喊着说:“叔叔,您别给我钱了,钱我都会还给你,我只求你不要让弟弟走,我没有骗过他,我是真的、我是真心的……我求求您了……”
“不是我逼他走的,是他自己想通了,曹烽,你还不明白吗,小澈只是一时糊涂,他分不清的,你对他的好,你口口声声的感情,会让他产生误解的!”段述民冷冰冰地告诫他,“你和小澈,你们生长环境不一样,你们未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你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现在年纪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你们是没有未来的。你别再试图联系他,他已经注销了手机号,他不想你联系他。”
当时段述民是恨他到了骨子里,说了很重的话,一面打击他,一面又让他好好学习,甚至还给他出钱。
后来曹烽就真的被送走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学校派出鸿星尔克和马小波来挽留他,曹烽做不了主。
那是一所封闭式的学校,每天都有没完没了的试卷,学校的升学率堪称全国第一,跳楼率也很高,学生压力很大。
曹烽那时候压力也大,不是来自学业上的压力,而是这整件事,都带给他铺天盖地的压力,他自卑,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就是一根什么都算不上的狗尾巴草。
他在新学校住宿舍,宿舍环境不错,只是楼里有人上过吊,有人跳过楼,常常有学生一到深夜就开始偷偷地哭。
曹烽也在哭,他哭得很沉默,不是嚎啕大哭,也没有失去理智,眼眶酸痛得睁不开,眼泪在脸颊上干涩,又涌出来,曹烽不喜欢擦眼泪,低头看着它洇湿了写满试题的试卷,眼前从雾蒙蒙,渐渐熬至清晰,哭完了提起笔,继续做题。
在他面前,是一望无尽的深渊,他想啊,自己从黑暗中穿越,总有一天会让段述民满意的,他会认可自己,弟弟也会回家来,所以他更加努力。
旁人以为曹烽跟他们一样,被考试的压力所压迫,结果曹烽直接在高二就跑去了高考,也考上了。
后来段述民总是给他打钱,学费帮他缴,曹烽会默不作声地把钱退回去,可是他给段述民打电话,永远是占线。
写了几封信,段述民也从来不回。
可直到几天前,他收到了那封快件,那封回信,才意识到叔叔或许是原谅了自己。
两人整理遗物到了太阳落山,才差不多算理完,曹烽拿到了段述民资助学生的名单,打算去了解清楚这些孩子的现状,然后继续资助下去,这就像一场接力赛,段述民没做完的事,由他来做。
“这个也是我爸留给你的东西?”段语澈看见资助名单,很不可思议,段述民想干嘛,让曹烽一个领着微薄薪水的人民教师,花光自己的工资去资助学生?
尽管段语澈知道曹烽肯定乐意,但觉得这太苛刻了些。
从他手里抽过名单,段语澈看了一眼,前前后后有几页,有些是和曹烽同一期资助的,现在都已经入社会了,不知道现状如何,有一些是后来资助的,看年纪现在应该刚上大学,或是刚上初高中。
算下来可能有二十几个,在物价飞涨的今天,资助这些学生上学可不便宜。
段语澈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笔账,但他数学太差,算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可不动脑子都知道,以曹烽的收入肯定是不够的。
“你放着吧,既然是我爸的遗愿,理应是我来资助。”
“没关系,弟弟,哥哥有存款……”
“我知道你有钱,”他打断曹烽,“那些钱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衣服都舍不得买件像样的穿,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
曹烽一怔,段语澈接着又说:“而且你不是在当老师嘛,教书育人,本就是一件很好的事了,其他的好事让我来做吧,我还没做过这种善事呢。”
曹烽点了点头,或许弟弟从来没有考虑过钱的事,不过也不需要让他去考虑,自己的钱等于是弟弟的钱,他养得起段语澈,弟弟想做什么都可以。
和段语澈先去酒店提了行李,回去时,曹烽带着他去附近的超市买点菜,他一个人住时买的很少,每天晚上都去,抢一些打折的,这回就不看打折的菜叶了,全跳农场里的绿色生态蔬菜,肉也往贵的挑。
偏不巧,这个超市,临州大学的学生也很爱逛,买买东西带回宿舍做小火锅啊,屡见不鲜。
曹烽虽然是一个博导,可上他课的学生,有绝大部分都是专门来看他的本科生,什么专业的都有。
不过曹烽从来不刁难他们,也不会抽这些明显不是博士生的同学起来回答复杂的微电子问题,只订了一个规矩,上课就好好上课,睡觉的、玩手机的、拍照的,一律出去。
所以他在学生里边儿,人气是很高的——没有怪脾气,孑然一身又学识超然的英俊教授。
不一会儿就有人认出:“那不是曹教授吗?”
“卧槽,第一次见他不戴眼镜,比戴上帅多了好嘛!”那学生兴奋地掏出手机狂拍,“我以为曹教授是独行侠呢,没见过他跟人走一起,原来也是有朋友的,而且穿着品味都跟他完全不一样嘛……”话音刚落,曹教授身旁那位品味不俗的男生就回过头来,好像是发现了偷拍。
那女学生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手上不敢再拍,却在后面拽同伴的手臂:“快看!我靠——极品!那个好帅啊啊啊!!!”
“曹烽,”段语澈戳了戳他的胳膊,低声说,“后面几个女生在偷拍。”
“哪里?”他回头去看,几个学生手忙脚乱地要躲,曹烽一皱眉,认出是临大的学生:“我去叫她们删掉。”
“应该只拍到了背影啦。”段语澈注重隐私,不过若是没什么必要,也无所谓。
“那我去叫她们不要乱发,汤米,你等我会儿。”话说完,他就走到那几个女生面前,还没说话,一个女生主动上交:“曹、曹教授……对不起偷拍了您,我马上就删掉!”
曹烽脸色稍霁:“我和我朋友,你们不要再拍,也不要到处乱发。”
女生哆哆嗦嗦地点头,心里狂尖叫,声音真好听!啊啊啊真的好帅!怎么办近看更帅了!!这眉眼也太俊了怎么遮起来!不戴眼镜都不像个读书人了甚至帅出了黑-社会老大的感觉。
段语澈一看她们哆哆嗦嗦,曹烽走了还在哆哆嗦嗦,甚至是抱在一块儿哆嗦,就有些奇怪:“你不会骂她们了吧,我看她们好像被你凶到了?”
“没有骂,”曹烽无奈,“那算是我学生,她们平时就那样。”
“你学生?”段语澈很讶异,“那么老的学生?”
因为看起来……似乎有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不像高中生。
段语澈想了想,忆起这旁边就有个临州大学,恍然大悟道:“哦哦,原来你在大学当讲师啊。”
这么一想,好像就还算对得起曹烽的学识了。
曹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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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学生都很喜欢你的样子,还偷拍,那你一定教得很好了。”段语澈忍不住心想,学生年纪都比曹烽小不了多少,这一天天上课的,定然很容易被他的学识折服,哪怕不为学识,为其外表所着迷也是极有可能的。
学校里该有多少学生喜欢曹烽?
这么一想心里甚至有些不是滋味,段语澈旁敲侧击地问他:“你教的班有多少个学生?”
“总共就十几个学生。”曹烽没说那些本科生爱来他的教室听课的事。
他挑眉:“明天有课吗?在哪上课,我也要来听。”
曹烽有片刻的犹豫,最怕是弟弟在,自己容易分心,但自己也没理由拒绝,于是道:“明天一早有课,我带你去吧。”
两人推着车去结账,买了很多东西,大部分都是给弟弟买的。
收银台,收银员挨个扫码,曹烽眼神向下一瞥,竖柜里列着不同品牌不同尺寸功效的避孕套。
虽然没买过,但是要买些什么,怎么做的,他也都知道。
段语澈顺着他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曹烽拿起一条绿箭:“……口香糖。”
“哦,我还以为你在看那个,杜蕾斯?”
曹烽:“……”
他稍一低头,压低声音在弟弟耳边问了句:“我能买吗?”
第70章
“买口香糖?买吧。”
曹烽又看了他一眼,拿了一条口香糖,丢进篮子里结账。
段语澈被他给逗笑:“你买什么东西还问我?”
“你喜欢什么味道?草莓的行不行?”曹烽问他。
“行啊,你不怕给你学生看见了,就行。”
曹烽见他仍然是平常时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害臊,好像是“事不关己”,可实际上却有些像默许的意思,心里一热,蹲身选了个尺寸,拿了一盒,想了想又拿了一盒。
他才不管什么学生不学生的,看见了也就看见了,都是成年人了,老师买个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结账过后,曹烽提着一大口袋的战利品去了路边诊所,他自己带的购物袋,结实。
段语澈感冒的症状反复,曹烽觉得是不是药没吃对,他还不上医院,就带他上诊所看看。
医生问了几句,用手电照他的喉咙,说喉咙红肿,然后给他开了药,说了忌口,很多东西都不让吃了。
喝着口服液,二人穿过马路,一起回家了。
上楼的时候,对门邻居家的门是大打开的,段语澈很好奇似的,往里头看了一眼,里面挺热闹,人很多,一个不大的客厅挤着七八号人,还有两个小孩儿。
是一家老小的氛围。
妈妈正在炒菜,罐子里没味精了,正准备叫女儿去:“没味精了,涵蕾,你出去上超市——”
话还没说完,女儿直接说了:“超市太远了吧,我去隔壁借!”
“隔壁借?你跟邻居关系还挺熟?”
“是我爷爷的同事。”蔡涵蕾说,“不过很年轻。”
奶奶听见了,忽然插嘴:“小曹教授吗?我瞧着不错!”
蔡涵蕾没听见里头在说什么,似乎是一家人在关心她的婚姻大事,奶奶在科普曹教授何许人也。
她敲了敲隔壁的门,没人回应。
不在吗?
可隐约能听见一点什么响动。
她又敲了几回,真不在?
这时,门打开了。
曹烽被人打断了亲吻,现在很不高兴,一张脸黑着,开门,见到是邻居,浑身低气压地问:“什么事?”
“曹教授,那个……我们家没味精了,您家里……有吗?”蔡涵蕾仰头看着比门框都高的曹教授,平日见他总是很礼貌,客客气气,这会儿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好像有点被冒犯到了的意思,她非常不安。
“你等一下。”曹烽回身去厨房,拿了一罐调料出来,给她。
“谢谢谢谢,”她说,“等会儿用了就给您还回来。”
“不用。”曹烽说,“我这儿还有,你明天还吧。”
说完他点了个头,把门关上了,这回还锁了一下。
段语澈坐在卧室里,有瞄到一眼,来借味精的女孩子,和他那天见到的、粉色Mini的主人是同一个人,他就忍不住问了句:“人家找你借个调料,你那么凶干什么?”
“没有凶,你看错了。”曹烽刚压下来的火还在,一言不发地俯下头,还没亲上去,段语澈嗅了两下睁开眼说:“对门炒的什么菜,好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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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烽停住:“饿了?”
“嗯。”他看着曹烽点点头。
“我去弄饭。”曹烽犹豫,还是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他刚打开冰箱,还没来得及拿出原材料,就又一次听见了敲门声,段语澈就坐在客厅,刚打开电视机,听见就站起来,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发的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见到段语澈还稍微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抬头看门牌号。
“阿姨您好,您找……曹烽吗?”
这声阿姨把那老太太给逗乐了,简直是喜不胜收:“对的对的,我找小曹教授。”
“我去叫他。”说是叫,就是喊了一声,“曹烽,有个阿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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