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回来没那么容易。
斯米拉正过头, 尽管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他仍静静的躺着,缓慢的思考着。
这个位置基本不会有范斯泰人经过, 斯米拉是这里唯一存在的生命, 白到透明的光从他身上四散而开, 勉强能照亮一小片黑暗。
但并不是全无可能。
精神链接提前断掉, 化作意识体后动力缺失,扎坦娜不愿给与正确的回程方式...
这些可能性都已经提前在斯米拉脑海中谋划过,同时他也一一为这些可能性制定了planABC。
没有赶上这本就仓促的航程,是一个最容易想到的bad end,斯米拉早早就为它准备好了无数预案。
但它们像流水一样飞速在斯米拉脑海中划过,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似乎哪个方法都可以, 但似乎哪个方法都有着失败的可能。
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失败了。
斯米拉此刻反而不着急了,他开始认真的斟酌起每一个方法的利弊来, 但或许是太累了, 他的思维很快就开始胡乱飘落。
其实比起回去,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解决。
斯米拉脑海中突然蹦出一颗红枣头。
红头罩曾开玩笑说他患上了蝙蝠病,感叹说过度焦虑是每一个哥谭夜行者的宿命。
“尤其是老头子,你敢想象吗?光是他电脑里针对自己突然发疯的计划, 就不知道列到第几个了。”
对着斯米拉, 他说什么话都是语调轻松又欢快的。
哪怕当时他们正看着的是法尔克内带来的含着累累鲜血的投诚书。
斯米拉知道红头罩是在隐晦提醒自己的权力过大并且毫无约束, 所以他的应对方式是郑重其事的许诺了许多漂亮但仅具有安慰性的承诺, 将这件事轻飘飘的掀过。
那会他对这些空头支票开得已经十分熟练, 哪怕对象是立场上最支持他的红头罩。
但此刻, 抛开那些政-治话术, 他回想起这句话,突然意识到, 他的思维模式正与韦恩先生无限接近,对任何事和人都预设最坏的的结局,这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通过这种手段,他们对整体的局面可以时刻掌控,永远都能生活在井然有序中。
但是,没有生物能永远生活在无尽的怀疑之中,所以,蝙蝠侠,被斯米拉置于了这套思维之外。
他起过誓,他永远相信蝙蝠侠,无条件相信蝙蝠侠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是以牺牲他为代价。
当然,这并非来自最初懵懂时全然相信的那套范斯泰人生存准则,而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看到韦恩先生那无可匹敌的智慧,强大与美丽时,心甘情愿的将他视为了自己灵魂的锚点。
那么,当那个规则外之人亲手将斯米拉放逐时,斯米拉还有什么理由再返回那个并不欢迎自己的世界?
斯米拉将自己的头向后压,轻微的挤压感使他清醒。
但是唯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当想到“不回去”时,痛苦便像一只不停吠叫的小狗一样,扰得他不得安宁。
他放任自己的思维回到刚才的plan ABC中。
斯米拉突然想到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斯米拉用扎坦娜教给他的方法,向内审视自己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暗淡,在凋落,像是秋日摇摇欲坠的落叶,这很正常,没有不用付出代价的伤口,也许以后会好,也许永远不会,斯米拉无所谓这个。
但是某处的光芒却更胜以往,如此明亮,像是一颗不详地燃烧着的流星。
斯米拉进一步放开了感受,终于如愿看到了此刻光彩照人的魔法阵的每一个纹路。
斯米拉维持着这种注视,任凭紫色的光芒像冰水般盈满他的整颗心。
大概现在确实可以说这个是一份礼物了,独一无二的礼物。
它时刻将斯米拉与布鲁斯韦恩紧紧连接。
斯米拉忍不住轻笑,他感觉这充满了颠倒的快乐。
好像自己像身体中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空气都变得过分灼热,又在下一秒觉得所有岩浆已经化作了灰烬,只留下满地疮痍。
所以他又叹息。
但这叹息太轻了,什么也无法改变,当颤抖的余音还在空间中徘徊,稳稳的手就已经准确地按在了纹路的中点处。
咔嚓。
黑暗像是玻璃般寸寸龟裂。
翻卷的紫雾跃出斯米拉的心口,足以改变时空的能力飞速涌动,汇聚成似乎触不可及的紫色轻纱,但当斯米拉紧紧握住时,它又像铁索般坚韧。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斯米拉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布鲁斯韦恩,或者说,火柴马龙身后。
他维持着人类形态,那个熟为人知的斯米拉,但是他没有模拟人类的心脏,血液以及其他器官,所以他此刻几乎像是一个轻飘飘的影子,如果斯米拉不主动出声,他确定不会有任何人察觉他的存在。
他没有选择直接拦住蝙蝠侠,而是像幽灵一样跟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
斯米拉冷眼看着蝙蝠侠进入酒馆,又被轰出来,看着他拿起报纸,对着头版费伦的脸久久出神,也看着他像个真正的地痞流氓一样耍着赖皮,逼问着年纪不大的小孩。
斯米拉从前并不清楚蝙蝠侠还有这种伪装,好像在他的记忆中,布鲁斯韦恩要么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要么强大神秘,令人胆寒,或者说,斯米拉会有意识的忽略那些不那么好的形象,自己为蝙蝠侠筑一座金身。
而此刻,金光褪去,他像是在欣赏一场新鲜的电影,隔着荧幕为里面陌生的演员惊叹。
斯米拉在安全距离的分隔线上站住。
布鲁斯终于从思绪中回神,他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有如实质的目光,于是他假装不经意的回头,然后直直对上了身后那双毫不掩饰的眼睛。
黑色的帽子盖在柔软的金色发丝之上,议政厅的金属标志在帽子侧面反着冷硬的光,五官像是从前一样艳丽动人,但褪去了过往的婴儿肥,曾经亮闪闪的眼睛此刻也古井无波,被暗色的大衣衬得深邃无比。
斯米拉看起来完全不再像那个稚气的孩子,而无比贴近普世意义上老练的政客。
布鲁斯愣神片刻,很快回过神来。
斯米拉轻拢了一下大衣的领子,丝毫没为蝙蝠侠的突然回头而感到惊讶,对视一眼后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在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蝙蝠侠攥住了斯米拉的手腕。
“你怎么回来的?”
尽管蝙蝠侠的语调如常,但斯米拉能想象到他此刻背着的脸上一定眉头紧皱。
斯米拉平静的回答:
“扎坦娜教会了我很多魔法知识,而您与我之间还存在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他没有直接说明白,但是蝙蝠侠立刻想到了斯米拉身上的魔法阵。
那个用来限制斯米拉的魔法阵。
饶是蝙蝠侠,也忍不住为此刻的局面静默了一瞬。
“我要回市政-府了,”
斯米拉转过身来,正面蝙蝠侠。
“您要阻止我吗?”
尽管一再抑制,斯米拉还是忍不住在尾音处带上了几分质问。
一直维持的很好的情绪突然被打开了一个口子,像是潮水涌来时,不堪重负的大坝终于有了塌陷。
“我想我的哥谭可能不会允许您这样做,因为我,它正变得越来越好。”
他特意在“我的”上加重了声音。
“哥谭并不属于你。”
蝙蝠侠顿了一下,他发觉了斯米拉的故意挑衅。
“斯米拉,你在试图凌驾于人类之上,你不该这样做。”
蝙蝠侠的语气堪称语重心长,但是斯米拉现在不想听这些,他刚要再次开口,蝙蝠侠就将另一只手放在了斯米拉的肩膀上,轻轻下压,摆出安抚的姿态。
“你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战斗,身体和精神都没有恢复到最佳,我想现在我们不应该谈论这个,”
他的表情诚恳极了,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具和礼服,蝙蝠侠看上去好像温和了许多。
斯米拉愤怒的火焰刚刚升起,就又被迫咽了回去,他无声的看着蝙蝠侠,没有回答。
“也许你应该跟我一起回到韦恩庄园,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迪克和提姆他们我回来的消息,等一切都回到正轨之后,我们再来谈论这件事吧。”
斯米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端详着蝙蝠侠的神态,将胸口的郁气吐出。
他突然发现他又错了。
布鲁斯韦恩,AKA蝙蝠侠,身上确实存在着致命的魅力与智慧,这点不会因为他的衣着和外表而改变,当他望不见底的蓝眼睛看向你时,哪怕你知道他口中吐出的是引诱夏娃的蛇语,也没有人能够拒绝和他一起短暂沉浸在堕落前的极乐里。
所以斯米拉避开了布鲁斯的眼神。
他垂下眼睛思考。
转移话题,拖延时间,精彩绝伦的回答范本。
但是这可以出现在唇枪舌战的法庭审判中,也可以出现在各怀鬼胎的议会辩论中,唯独不应出现在家人,朋友或者爱人之间,敞开心扉的交谈中。
在过去的近百天里,斯米拉也曾在这种不见血的言语交锋中落败,但好在他学的很快,斯米拉从来都是很聪明的学生。
如今他清楚的明白,哪些话是包着蜜糖的砒霜,哪些话是带着钩子的陷阱。
——到现在为止,布鲁斯韦恩没有为他刚才抛下斯米拉而道歉,也没有向他解释他对范斯泰人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要说遥远一些的魔法阵。
他甚至不愿意真的俯下耳听听斯米拉的理念,就已经给他的一切努力判了死刑。
大概在韦恩先生心中,斯米拉想,他的形象仍是非人,聪明,危险,同时随时可能失控的,不成熟的孩子。
需要忌惮,但是又没有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去忌惮。
想通了这一点的斯米拉心中突然冒出一阵不同于刚刚的怒火,他用力挣脱了蝙蝠侠的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斯米拉重新抬起眼眸,开口:
“抱歉,我离开的太久了,哥谭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斯米拉用手划过自己大衣口袋的边缘。
“代我向提姆和迪克问好。”
蝙蝠侠似乎有些惊讶,也有可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夸张,“难道你要一整天都待在市政厅吗?”
“就像蝙蝠在白天也不会脱下自己的面具一样。”
斯米拉意有所指,伸出一只手,叠在蝙蝠侠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上,放缓动作,将蝙蝠侠的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但他的动作实在太轻,所以有那么几个瞬间,两个人的手看起来几乎像是十指相扣。
蝙蝠侠对这个过于暧昧的动作显然有些适应不良。
“你…”
“韦恩先生,”斯米拉不想给蝙蝠侠张嘴的机会,绝不再将谈话的主导权拱手让人,所以他提高音量打断蝙蝠侠的话,“您离开的这些天我思考了很多事情,”
“比如哥谭对我的重要性,在我的改革结束之前,我会一直是这里当之无愧的主人。”
“比如迪克他们和我的关系,尽管我不认同等级论,但他们确实应该学会多听听智者的意见。”
斯米拉的话越说越流畅,他发现,将主语换作“我”后,一切都好像变得理所应当了起来。
一道思绪突然像闪电般击中了斯米拉,他情不自禁的停顿了一下。
如果真要说,在他的规则之外,无尽的怀疑之海的尽头,除了蝙蝠侠,还有一个人,他也永远抱有最真诚,最坚定不移的信任。
他自己。
像是重重锁链的最后一把钥匙终于打开,整片的阳光洒入暗室,斯米拉有一瞬间感到了豁然开朗。
他是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那个人,他是唯一有能力带哥谭走出泥潭的人,他在韦恩双子塔之上畅饮姜汁可乐之时,想的东西早已不再是韦恩先生会如何看他,而是他正大权独揽,正离自己曾经的白日之梦更进一步。
我的理想,我的改革,我的哥谭。
“斯米拉,如果你做得这些是为了自己膨胀的权力欲,早晚有一天你会被此反噬的。”
斯米拉眨眨眼睛,对蝙蝠侠的呵斥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刚才的话,“比如您与我的感情,我认为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什么?你…”
蝙蝠侠话还没说完,一辆酷炫的蓝色跑车突然朝着他疾驰而来,蝙蝠侠下意识想要拉着斯米拉往旁边躲去,但斯米拉却丝毫没动。
蓝色跑车一个干脆的甩尾停在了斯米拉和蝙蝠侠面前。
车窗摇下,费伦那张漂亮的傻脸从窗口露出来。
“老板,上车啦。”
斯米拉对着蝙蝠侠露出最后一个微笑,点头致意,标准的像是在市政厅接见群众代表。
“再会。”
然后他干脆利落的转身上车。
大衣衣角翩飞,一如蝙蝠侠离去时那样弧度冷厉。
跑车疾驰而去,汽车尾气甩了蝙蝠侠一脸。
斯米拉透过车窗与蝙蝠侠怔愣的双眼遥遥对望,他确信他看到了蝙蝠侠对于突然变化的局势的困惑。
斯米拉唇角微勾。
“笑什么呢,这么高兴啊老板?”
费伦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斯米拉的表情。
“嗯,”斯米拉敲敲车窗,嘴角的弧度再也辨不出喜怒。
蝙蝠侠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但他仍沉浸在肆意奔腾的思绪中。
我的,韦恩先生。
“费伦,你平时怎么追女孩的?”
与此同时,蝙蝠侠脱下贴身的衬衣,两枚蝙蝠形状的窃听器从他袖口咕噜噜的滚出。
蝙蝠侠脸色阴沉,他一眼认出,这正是他放在斯米拉大衣口袋的那两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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