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韦恩在安全屋中睁开眼睛。
短暂的空茫过后, 他翻身坐起,身上久不活动的僵涩感让他轻轻皱了皱眉,但他仍尝试着走下床去。
一双手扶住了他的臂膀。
“阿福。”
“嗯哼。”
蝙蝠侠微微侧头, 在这个角度能看到阿尔弗雷德泛白的鬓发, 他借着阿尔弗雷德的力站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 蝙蝠侠喉头耸动,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布鲁斯老爷?”
最后还是阿福看不下去先开了口。
“我…”很抱歉。
“如果是道歉的话就不必说了。”阿福目光炯炯,仿佛未卜先知一般,打断了蝙蝠侠的话。
“您长大了,应该知道怎样让自己在悬崖边保持平衡。”
“我只希望您下次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时, 能够记得您还有家人在等着你。”
“当然,阿福, 我记得。”
蝙蝠侠满口答应, 看起来诚恳极了,但当阿尔弗雷德扫过他的眼睛时,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从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里发现布鲁斯的一丝躲闪。
记得,但是下次不改。
布鲁斯韦恩永远不长教训, 永远不会放弃踏向危险的道路, 哪怕谁也不知道, 路的尽头是不是理想型。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蝙蝠侠看出了阿福无言的谴责, 立刻想要开口补救,
“这次情况危急, 这是最好的办法…”
蝙蝠侠说不下去了。
阿福瘦削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睛此刻是如此温和, 慈悯,但那其中就是蕴藏着一种比任何讽刺攻击都更有力量的东西, 让所有轻飘飘的托词和借口都没办法从嘴唇中吐出。
于是轮到管家先生回合了,但他没有继续发挥他的幽默辛辣的风格给蝙蝠侠一些适当的警醒,而是向着他的孩子伸出双臂,
他红了眼眶,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布鲁斯仍安然无恙,对阿福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不管如何,”阿福微笑着拥抱了蝙蝠侠,“真高兴看到您再次站在我面前。”
“布鲁斯老爷,欢迎回家。”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蝙蝠侠却实实在在的从中获取了一些力量,他短暂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已然消失了很多。
“暂时不要告知迪克他们我回来的消息,”蝙蝠侠顶着阿福不赞成的目光坚强地说,“先让我看看目前的局势。”
阿福冷哼一声,“蝙蝠侠总有自己的主意。”
他对于蝙蝠侠的逃避行为十分不满,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一点不含糊的调出了蝙蝠侠离去的这些天所有重要的情报,数据详实,汇总清楚。
蝙蝠侠拿过了阿福递过来的蝙蝠平板。
他迅速投入到了工作中。
尽管早就多多少少的了解到了一些哥谭的信息,但等蝙蝠侠实打实的看到哥谭被洗牌的势力分配时,他还是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
斯米拉,斯米拉,几乎每一页都离不开这个名字。
蝙蝠侠心情复杂的飞速扫视过一遍情报,然后合上了蝙蝠平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得亲自去看看。
蝙蝠侠很快下好了决定。
他在室内练完了一套康复操,少量食用了一些蛋白质,仅仅几个小时,蝙蝠侠就将身体状态恢复到六七成的地步,他为自己画好伪装妆,再次走出房门时,他已经变成了劣迹斑斑的纵火犯,蝙蝠侠的御用马甲——火柴马龙。
初春仍有几分寒冷,蝙蝠侠紧了紧阿福为他加上的一件皮马甲,点起烟,叼在嘴边,从容的走过几条街道,目标明确的打开了一扇隐藏在巷子深处的小木门。
里面是与冷清的巷子截然不同的吵闹人群。
“老规矩,一杯干马天尼。”他敲了敲桌子,酒保懒洋洋的抬眼看了一眼,不怎么殷勤的调起了酒,
“好久不见啊老伙计,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女人床上了。”
“我想,在你那把烂枪把你自己崩死之前,我是不会在床上出事的。”
蝙蝠侠熟练地与酒保插科打诨,他拿起酒,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看似发呆,实则正不断聆听着周围人的话题,寻找着有用的信息。
“枪,现在哪还有枪?”
酒保大声抱怨了一句,他周边立刻有人附和,看起来是个酒鬼,醉醺醺的扒住酒保的肩膀。
“哥谭就是个笑话!我真不敢相信,在这个年代,我竟然还没有用枪的自由!”
酒保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没错,这明明应该是我们本来的权利!”
越来越多的目光向这里投来,很多人也开始抱怨起哥谭的禁枪制度。
蝙蝠侠暗暗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神态,讨论越来越热烈,直到蝙蝠侠认为情绪已经上升的差不多了,他找准时机开口,
“斯米拉这个没毛蛋,凭什么上台?”
但是他话一说出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酒馆几乎是瞬间静默。
酒保刚刚还有几分上头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明极了,他嘴唇颤抖,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说什么?”
“谁给你的胆子诋毁他的?”酒保的声音像是被掐住嗓子的鸡。
蝙蝠侠几乎能感受到屋子里凝成实质的恶意,于是他当机立断,又将鸡尾酒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然后重重的把空酒杯放到桌子上,“要上台也应该是老子上台。”
酒保轻轻舒了一口气,蝙蝠侠知道在场如果说有谁最不想发生冲突,一定是这个酒馆的幕后老板,
“这家伙喝大了,”他挥手招来旁边两个立着的壮大个,咬牙切齿,“把他给我扔出去!”
蝙蝠侠装成醉的不省人事的样子顺从地被两个壮大个拖了出去,直到木门重重的在他面前关上,他才隐隐能听见里面重新传来的喧闹声。
他在门口哼哧哼哧喘了两口气,像是一个真正的醉汉一样,踉踉跄跄的走出这块酒馆的覆盖范围。
微微垂着的头缀着的是如星子般明亮的眼睛。
但此刻,他眼眸的光芒已经被重重思虑所掩盖,刚才的结果,令他心惊。
斯米拉的影响力已经扩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再清楚的白纸黑字,也抵不过刚才这一遭给蝙蝠侠的冲击力,他去的地方,他自己很清楚,这儿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的耳目都有,但在刚刚所有人几乎都遵循了同一个原则,
维护斯米拉。
蝙蝠侠不清楚这种维护是出于恐惧还是发自内心的爱戴,如果是前者,说明斯米拉用三个月时间完成了他将近十年都没有完成的事业,如果是后者,那么这更加恐怖,这样惊人的号召力,再加上斯米拉不同寻常的能力,蝙蝠侠想不出什么还可以打败他。
他狠狠皱了皱眉头,非常不习惯这种无力感,焦躁的火焰,在内心升腾,沉睡的三个月已经有太多事情脱离了掌控。
而这所有的失控全部来自一个人—斯米拉。
蝙蝠侠几乎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斯米拉了。
他压下烦躁,瞥见路边的一个报摊,于是拐进去,用零钱买了一册最新的报纸,头版就是新市长费伦,大片的溢美之词占据了整个首页。
这是一份很有名的独立报纸,向来是中立派别,以群众喉舌著称,但此刻,它铺天盖地的吹捧,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
此刻他们都一样,既不偏左,也不偏右,这是哥谭的新立场,叫做跟着斯米拉走。
蝙蝠侠紧抿着唇。
可哥谭不需要说一不二的精神领袖,哥谭也不需要大权独揽的独-裁者。
他正思考着,迎面突然撞上一个人。
蝙蝠侠差点给这个人来一个过肩摔,但他生生忍住了,酒精加上没有恢复的身体状态,蝙蝠侠很久没犯这种低级的错误了。
“没长眼啊你!”蝙蝠侠故作烦躁的扔出一句话,趁机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撞上他的人。
是个满脸惶恐的年轻人,衣服很不合身,布料粗糙,但是背着个巨大的书包,戴着眼镜,大概是个没钱的学生,称不上男人,顶多算个男孩。
看样子他是步行过来的,这附近离得最近的大概就是东区男孩。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明显被蝙蝠侠凶神恶煞的脸吓住了,连连道歉。
“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不会看路吗!”
“我着急上学,对不起先生,下次我一定注意。”
“你上什么学?”蝙蝠侠用着讽刺的口吻,没等男孩开口解释,就猛地贴近男孩,麻利的卸了他的手腕,夺了他手中蓄势待发的□□。
“上学还用带着刀?你们学校没教会你撞人就要赔钱吗?”
男孩脸上仍带着浮于表面的害怕,但更多的是眉眼间藏不住的烦躁。
“先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现在身上没有可以赔您的钱,明天这个时候您可以在这等我,但是您现在必须得让我离开了,我上学不能迟到。”
说到上学不能迟到时,男孩脸上的害怕真切了一点。
蝙蝠侠想起了资料上看到的,斯米拉那些毒虫窝和犯罪巢里长大的孩子们创造的公立学校。
“给钱,要不然你别想走。”他继续拦着男孩,试探着。
“是新市长明令要求我们去上学的,你不能拦着我。”
男孩在新市长几个字上读了重音。
蝙蝠侠一时有些犹豫,他真的在怀疑自己离开的是三年还是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土生土长的哥谭人现在竟然无法确定自己该如何做出合适的反应。
而男孩挣扎了两下,确认自己没可能打过面前这个健壮的男人,又喋喋不休的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会这三个月都不在哥谭吧?好吧,就算你真的不知道新市长,你总应记得蝙蝠侠吧,如果你不让我去上学的话,晚上蝙蝠侠一定会来找你的!”
“蝙蝠侠早就死了。”
“放屁!”男孩此刻终于有点符合蝙蝠侠刻板印象中的那些东区男孩,易怒,暴躁,满口脏话,但蝙蝠侠还是能看出他正学着克制住自己的一部分怒火。
“他们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告诉你吧,上次开放日,其他蠢货都想着和新市长握手,只有我注意到看到市长的房间里挂着个东西,那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了。”
“市长的收藏里竟然有蝙蝠镖!但是所有媒体都跟瞎了一样对此视而不见,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蝙蝠侠愣了一下,男孩抓住了这轻微的愣神,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出了蝙蝠侠的禁锢,蝙蝠侠象征性的拦了一下,然后放任男孩跑走,又十分不走心的在后面骂了几句,
斯米拉可能是出于政-治意味上的考量,蝙蝠侠想,也许他希望能够延续蝙蝠侠之前作为恐惧标志的遗留影响力。
他哈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空中飘散,过度摄入酒精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不受控制的回忆起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
今年哥谭的春天好像来的有点晚,现在仍是太冷了,蝙蝠侠眯了眯眼,控制着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
但事实上,蝙蝠侠能看出斯米拉在极力撇开与过往蒙面义警的关联,斯米拉不希望,至少不希望在明面上的政-府,再依靠法治之外的权力。
那枚蝙蝠镖更像是一个固执的记号,或者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纪念,一种仪式性的东西,而斯米拉甘愿为此付出一定代价,承担一定的风险。
很愚蠢的做法。
但这至少说明了斯米拉身上确实仍存在着蝙蝠侠熟悉的部分,可利用的部分。
蝙蝠侠冷静的,客观的,理智的,去评价了这件事情,至于那些不冷静的,不客观的,不理智的想法—
蝙蝠侠手中无意识的揉皱了报纸,眸光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白雾已经安静地,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中了。
多思无益。
也许他应该再去多做几个档案,以备意外之需。
蝙蝠侠很快沉浸在自己对预备方案的规划中,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身后那悄然多出的一双冷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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