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已经夺眶而出,却在触到那人之前一阵天旋地转,苍白的世界支离破碎,唐宋瞬时碎成他眼前的泡沫。
又是一场梦吗?怎么又是一场梦?连梦也梦不到他幸幸福福地长大成家终老?
他妈的,连梦里他也过得不好。
谢云川难以自抑地哭号,几乎要把心肝脾肺都吼出来,可是……哭声却异常陌生,似乎……稚嫩过头了!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群医生护士,自己居然被环在一个护士的臂弯里!
她大声说道:“是个男孩。”然后把谢云川搁在一个汗津津的女人枕边。
“……”谢云川看着映入眼帘的他妈年轻的脸顿住了哭声。
“哎呀,怎么不哭了?”护士还没走远,听见他嘹亮的哭声停止,紧张地提起谢云川,一巴掌扇在他屁股上。
妈的,这又是哪门子的噩梦,痛感居然这么清晰!
谢云川大吼一声:“操!”
护士听见他的“哀嚎”满意地笑了,又把他放回他妈身边:“呼吸道畅通,刚那声喊得像脏话似的,倒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
谢云川感觉一只温凉的手抚在额头上,虚弱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我们云川健康活泼就够了。”
谢云川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面目,从他生前有记忆的年岁开始,她就已经是个中年妇女的模样了,每天困于柴米油盐,时不时就挨一顿毒打,披头散发地哭泣,岁月和不幸在她的脸上留下残酷的痕迹,让她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过早地沾染暮霭之色。此时此刻26岁的母亲,温婉光鲜,哪怕气若游丝,也仍然美艳无匹,尤其是那双唇,盈润饱满,唇角微微上翘着。
谢云川想,如果不是生产过后的气血两虚,这一定是一幅丹唇素齿的美人图景。
他很难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和眼前人联系起来,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多年的悲惨遭遇会对一个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仔细想想,和前半生颠沛流离后半生中年丧子的母亲相比,自己似乎也不那么倒霉了。
他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懊悔和亏欠,不知不觉又湿了眼眶,默默落着轻细的泪珠。
等母亲看清了孩子,护士把他包好抱出了产房,谢云川才感觉不对劲,出了产房他在护士的怀里清晰地看见周遭的环境,甚至看清了他可恶的酒鬼父亲和没多少印象的爷爷奶奶。
这些原本都遗忘了的人,为什么能被清晰地想起?这梦境未免太过真实了?
于是当他爸抓着他的小手时,谢云川用力握了握。
“小东西手劲儿还挺大。”
谢云川睁大了眼睛,上辈子从未做出过如此夸张的表情,忍着开口说话的冲动,勉力充当一个正常婴儿,同时已经开始奋力思考怎么把这一生过得不留遗憾。
是的,他以上辈子为代价换得一个走运的机会,他重生了。
谢云川开始了他漫长的“装疯卖傻”,为了不着痕迹地改变命运,他费劲儿地演着一个小孩,同时寻找着所有可能的决定性拐点。
比如努力地讨好他爸,让他爸顺心,延长他爸对家庭的依恋,所以与前一世不同,直到他上幼儿园他爸都没有动手打过人。
但有些事情不受人力所控,他爸的骤然失业还是将他父母拉入了无尽的争端,他爸喝得烂醉跟他妈吵吵嚷嚷,他不断从中劝解,说出很多不像孩子的话,最后换得一句不关你的事,就把他关在了卧室门外。
直到有一天他妈来幼儿园接他回家时手背上有严重的乌青,他牵着妈妈的手糯糯地说:“妈妈,你和爸爸离婚吧。”
她红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说:“但你太小了,没有父爱……”
“他本来也没给我们多少爱,少他一个不少。”谢云川打断她,握紧了妈妈的手,笑着抬头,“妈妈可以为自己而活。”
这个女人大概是忍了太久,她啜泣着点头,丝毫不觉一个小孩说出这话有什么不对。
从此谢云川和妈妈相依为命开始了不算容易的生活。
他妈妈是个花瓶似的女人,简单来说就是长得好看但什么都不会,靠着做保洁勉强能养活他,上辈子正是在唐家做保姆被唐沛霖看中的。这辈子谢云川不想让他妈再被人指指点点,老早就建议她去学点什么,在他的鼓励下什么都不会的单亲妈妈去报名了夜校,经过好一番斟酌选择了地产管理。
谢云川竭尽所能为她省心,五六岁的孩子趁她去上课独自在家费力地搓洗衣服,表现出可怖的懂事。
上小学后谢云川有了更多的自由,他开始了他重生后最重要的一件事,寻找阿宋。
谢云川不知道自己在那片混沌的原野上看到的唐宋意味着什么,这些年他做过许多关于唐宋的梦,都不是什么好梦,梦见他不开心,梦见他无家可归,梦见他辗转于不同的男人胯下,梦见他死于残忍的病痛。每每流着眼泪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身处漫无边际的白色里,谢云川都会庆幸,还好只是个梦。然而这一次见到他,醒来时却重获新生,那么唐宋呢?他是不是同样想起了曾经的记忆在努力活着,还是已经忘记了谢云川这个人?这辈子的变动可能带来未知的蝴蝶效应,不一定有机会再顺利遇见他,因此谢云川打算沿着记忆里的线索主动出击。
他貌似记得唐宋是从工人幼儿园毕业的,于是临近放学,他便背着书包钻过学校栅栏的缝隙,顶着大太阳徒步走了几公里守在了幼儿园门口。
活泼的铃声响起,他开始在人群中张望,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那孩子一看就是唐宋,谢云川绝不会认错,他乍看像个小姑娘,白白嫩嫩,目若辰星显得十分聪慧,背着个皮卡丘的小书包,从小朋友队伍中飞快跑出来,径直扑进一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怀里。谢云川远远看着他,只觉得心中酸软一片,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阿宋了,只是看上一眼,他澎湃的思念便弥天盖地而来。
唐宋似有所感,从妈妈的怀里转过头来,盯住了扒着栅栏两眼通红的谢云川,足足对视了十多秒,中间仿佛隔着难以逾越的生死。妈妈催他走的时候他仍然不动,抬头跟母亲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个女人牵着他向这边走来。
谢云川慌了,他上一世没见过唐宋的母亲,更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偷窥她儿子就被逮个正着,他站直身体,拍拍衣服上的灰,想显出几分庄重。
唐宋和妈妈走到他面前站定,时隔多年他们又一次近距离对上了目光。谢云川心里提着一股气,还在思忖怎么做开场白,就听唐宋开口说:“就是他,他抢了我的零花钱。”
谢云川眼珠差点瞪得从眼眶里掉出来,这张口就来的碰瓷,他绝不会认错人。
他慌忙摇头却被唐宋的妈妈抓住:“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欺负小朋友了?走,带我们去你家,要让你家长好好教育你。”
谢云川无奈地带着他们回家,没料想第一次见面就惹上了麻烦,然而一进家门唐宋脆生生的声音又说:“我认错了,不是他。”
谢云川是真头疼啊,他烦得要死,好端端的阔别重逢被搞成这样,这人到哪辈子都是这副大小姐脾气。他臭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母子俩走远才转身回屋去。
这之后他常去幼儿园门口偷偷看唐宋,想趁着他小欺负欺负他,但每次又都不忍心,尽管没有参与他的成长,却在做着他成长的见证人。直到唐宋上小学,冤家路窄那人竟跟他到了同一所学校,时不时遇见,唐宋总是带着一脸无辜望着他笑,笑得他毛骨悚然。
这一次谢云川想做主动方,他瞅准了一个机会,再遇到唐宋时给了他一个早就揣在身上的梨,说是自己吃不下,让他帮忙吃掉。
唐宋别无二话,接过来就啃,谢云川忙扑过来拦:“还没洗呢!”
唐宋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甚在意地又啃了一口,一来二往他们终于做上了普通朋友。
不幸的是,命运轨迹的客观性是既定的,人力所能改变的程度有限,唐宋不得不又一次经历母亲的车祸和别离,幸运的是,谢云川弥补了从前的遗憾,得以在他最艰难的时刻陪在他身边。
同时还有其他不可抗,谢云川的母亲没去做唐家的保姆,而是成了一名预算员,她在唐沛霖发家的过程中成了他的助力,两人在谢云川读初中时结婚了,拥有了一个糟糠妻的名头。
总得来说,还算顺利,但重难点在后面,谢云川和唐宋再次成了组合家庭的兄弟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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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更又短又虐,为了补偿大家,我极速编辑,再更一段。
第79章 番外二2
谢云川愁啊。
他在和唐宋做朋友的几年里仍然记着前一世的纠葛,心思尽可能地敏感细腻去试探唐宋的态度,但却没探出所以然来,那人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是只有他一个朋友也不是完全对他爱答不理,间或给他颗甜枣,又时不时露出些复杂甚至怨憎的表情。他估摸着的确是自己想多了,重生的机会并非人人都有,这样说来,现在要让唐宋喜欢上自己还需要格外努力,这是其一;谢云川在论坛上搜集各种同性恋的相关经历,钻研过程堪比学术研究,梳理得出结论:出柜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并不是完全做不到,太激烈总归不太好。于是他开始潜移默化埋下重重伏笔,租了些或高雅或低俗的同性电影,有选择地搁进家里的放映机,时不时编些同志爱情故事当八卦在饭桌上讲给大家听。
只不过,俩大人还没发生明显的变化,唐宋先变了。
谢云川这辈子学习用了点心,周末时不时还补个习,通常晚上父母出门应酬,唐宋一个人在家。最近他发现,唐宋每天晚上都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而且无一例外看的都是他的指定剧目,正儿八经的爱情剧也就罢了,连大尺度毛片他也毫不避讳地在客厅里看。当谢云川刚一进门就听见两个男人此起彼伏的叫床声,血液一下子就冲上了头,这还不算,他火急火燎冲过去夺下遥控器关了电视,一回头居然发现唐宋衣冠不整地窝在沙发里,裤子拉链开着,手伸在里面,脸上是动情的红晕和疑惑不解的神色。
“……”谢云川别开眼睛不看他,面红耳赤地教训道,“像什么样子,把裤子穿好,进你自己屋弄去。”
唐宋轻笑一声,起身把衣服整理好,好整以暇地说:“这不是你想让我看的吗?”
谢云川转回头辩白:“不是给你看的!也没让你在客厅里撸管啊!”
唐宋撇撇嘴,哦了一声进屋去了。
谢云川心里有点难受,好像长久以来的相处方式已经是习惯,哪怕比上辈子对唐宋更好也成了理所当然,这大小姐司空见惯,似乎至今也没对自己有一点旁的心思。他不禁困惑不已,唐宋到底喜欢自己什么?上辈子没问出答案,这辈子连个投其所好的门路都没有。
于是焦虑促使他没过一会儿又端着盘剥好的枇杷去敲唐宋的门,门里人没让他进去,反而隔着门发出暧昧缱绻的呻吟,谢云川努力闭目塞听,加重了拍门的声音,唐宋却吼了一声:“烦死了!不让在客厅在卧室也不行吗?你要憋死我?”
谢云川无可奈何,身下涨硬难受,恨不得直接冲进去收拾人,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循序渐进,表现出来就是老妈子般的不利索:“我给你剥了枇杷。”
“不吃!”
谢云川只好走了。
事情虽然不顺利,但他没放弃,他继续给两个大人洗脑,花了足足两年,把他们从皱着眉说到左耳进右耳出,最后说到了有那么点兴趣,有时还主动八卦几句。同时他也开始试着给唐宋打直球,但是奈何他两辈子没追过人,直男惯了,猛地被掰弯时甚至直接折了,这辈子仍然是顶天立地的直男一个,他的直球落进网里或许会反弹出来。
他趁爸妈不在家摸了一把唐宋的后脑勺,直头楞脑地问:“阿宋,你觉得我怎么样?”
唐宋莫名其妙,把作业本阖上:“什么怎么样?不怎么样。”
谢云川有点心痛。
你上辈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明明说我的什么你都喜欢的!
他开始反思,怎么不花心不贪玩专心致志对唐宋好了,他反而不冷不热的,莫非这小子就是喜欢跟着玩新鲜刺激?
好,那我就刺激刺激你。
他也阖上作业,掏出手机故意给某不知名的朋友打了个电话,为了追求逼真响铃时还开了个免提,接通后又假意惊慌地关掉扩音,贴着听筒极其亲热:“喂?宝贝儿,在干什么?逛街?怎么不喊我陪你?今天晚上出来吧,我们在外面过夜……好,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来接你。”
电话那边的人从“什么”说到“别恶心”又说到“有病?”再说到“卧槽!”最后说“滚蛋!”谢云川充耳不闻,只盯着唐宋的反应,那家伙沉静地看着他演戏,只对“宝贝儿”三个字略有反应,轻轻皱了下眉,其他的话都仿佛没听见,在谢云川挂断电话后,他起身打算回房去。
谢云川忙叫住他:“阿宋。”
唐宋回头,靠在门框上,似乎……有点愠怒?
他吃醋了?我卧薪尝胆又活了十多年,时机终于成熟了?
谢云川马上趁热打铁,故作浪子情态对唐宋说:“我这个女朋友,手让我牵,还让我亲,我说在外面过夜她也同意了,但我觉得她还没你好看,你说我晚上要出去吗?”
这说的叫什么话?
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他想表达的意思分明是:阿宋是最好看的,别人投怀送抱我也不稀罕,你快劝劝我,我晚上就不出去了。
然而谢云川僵着一张性冷淡似的脸,用他的方式表达出来就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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