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去和其他人挤电梯,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个偷学的。他离开这栋大楼走路回家,搓着冻得僵硬的手指,路上接到了闻臾飞的电话:“小安在干什么呢?怎么一晚上都没有来消息呀?”
闻臾飞卖乖的语调矫揉又甜腻,听得清安咯咯直乐:“在和同学一起学习呢,你不好好上晚自习等什么消息呀!”清安在心里想,自己不算撒谎,的确是和一帮面都见不着的同学一起学习。
“想你呀!听着你那边好像冷风呼呼吹,学到这么晚还没回家呢,那快别打电话了,手爪子该冻掉了。”闻臾飞还是嗲声嗲气地说。
王胤正在阳台上刷牙,听到如此冲击的话音顿时犯了慢性咽炎,哇得一下差点把胃给呕出来,他匆忙漱了口,跑进寝室捞起手机给清安编辑了一条短信:闻臾飞正在电话里跟人撒娇!撒!娇!
清安正在直面某人的撒娇,没收到消息:“我不冷,马上到家了,这段时间晚上都会和同学一起,我现在学习可认真了,你上课时间别看手机,好好把作业写写,晚上跟我打完电话就可以早点睡觉。”
闻臾飞不疑有他,喜滋滋地挂了电话走出厕所,就见王胤看精神病人一样看自己:“飞哥,你那暗恋对象是不是追到手了?”
“没啊,你听见我打电话了?”闻臾飞坦率地反问。
反倒是王胤像个做贼的,有点心虚:“我没有偷听,我就在你门口刷牙听见了点。”
“噢,没事,等事成了请你吃大餐。”闻臾飞并不在意。
王胤立刻两眼放光:“好哇!够意思,那我就只有提前祝飞哥和嫂子百年好合了。”
那边“嫂子”收到王胤的短信手指实在不听使唤,捉虫一样好半天才回过消息来:他在偷偷谈恋爱!谈!恋!爱!
王胤听见手机叮咚一声,知道是打的小报告来回音了,打开手机一看就朝闻臾飞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画外音是:兄弟,你不老实啊,我看你什么时候兑现大餐。
闻臾飞见状只无声地挤出两个字:智障!
清安每天吃完晚饭就出门去找同学一起学习,清旭辉和容丽君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倒春寒的几天清安似乎受凉有点感冒,容丽君建议他晚上在家休息不要出去了,清安却十分固执地吃了药揣上一个热水袋要出门。
容丽君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不然叫同学们来咱家学习也行啊。”
清安换上一件更厚的棉袄说:“不要紧,我穿厚点,有的同学害羞不好意思来咱们家玩儿。”
容丽君嗅觉灵敏,闻到了虚假的八卦味道:“莫非……有那个你喜欢的孩子?”
清安隐晦地一笑,换鞋出门,留下巨大的空白任由容丽君自行脑补。
走出门后清安还在暗自庆幸周末不补习真是太好了,否则没有时间去画室画画不说,闻臾飞放月假回来是坚决瞒不住他的,以那人的行动力,今天发现明天就给你把秘密捅穿,后天就装大尾巴狼掏出他爸的资产给你把补习班的名报上。
本来这样充实的日子平淡无波,照着清安预设的轨道平稳发展,月考英语成绩逐步提高,既没有花多的钱,也没有被家里发现,他非常满意,又卖出一幅画后还请喻瑶和刘辰吃了顿麦当劳,并且送了喻莹一盒进口饼干。
顺遂持续了近半年,终于有一天,清安被人看见了。
第39章
那天课间,他正把课本资料放在台阶上,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就听见楼下的安全通道门被拉开,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走进通道后厚重的门又砰一声关闭,然后是响亮的巴掌声不知拍在谁脸上。清安眉头一皱,慢慢走到楼梯扶手边,从间隙里往下看,看见一双穿着白布鞋的脚,鞋子上印满了乌黑的脚印,连脚踝处露出的袜子都遍布灰尘,他摈住了呼吸。
那双脚的主人靠在栏杆上,似乎正小幅度颤抖,没有任何人说话,接着又是一巴掌,白布鞋的主人挪动了一下步子,然后凌乱的脚步声走出安全通道,大门咣当阖上把喧嚣隔绝在外。
清安看见白布鞋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然后一双手使劲拍打鞋面上的污渍,痕迹却怎么也没法拍干净,于是那双手无力地握了握拳,放弃了。
接着空旷的通道里响起了轻微的啜泣声,清安放轻脚步沿着台阶走下去,看清了那双鞋的主人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她此时双手忙乱地抹着眼泪,但仍止不住泪水汹涌而下。
清安害怕突然出现会吓到他,便把脚步放重,踏出了声响,那女孩像受惊的食草动物,抬起眼泪鼻涕一塌糊涂的脸,惊慌地看着楼上的清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动作,还是清安打破了沉默,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先亮给那个女孩看,说明自己没有恶意,然后走下台阶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递给她:“擦擦吧。”
那女孩恍然回神,接过纸巾使劲擦脸,一边擦还在一边哭,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又换了张新的,还是擦不干净脸上的水痕,最后她直接敞开了大哭起来,清安默默站在她身边不看她,视线落在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牌上。
哭了几分钟女孩才停下来,一抽一抽的状态也得以平复,她把湿透的一把纸巾团一团揣进兜里,转过身冲着清安想笑一下,僵硬地牵了牵嘴角,眼睛肿得像俩桃子,腮边被纸巾擦得泛红而两团雀斑却仍然很明显。
“要上课了,我得回去了。”她再次不甘心地低头看了眼脚上的白布鞋。
清安见状淡淡地说:“能洗干净,洗完用卫生纸缠起来,晒干后和新的一样白。”
女孩闻言差点又委屈地掉下眼泪来,她仓促地点了点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离开了。接着上课铃响起,清安又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开始听课。
其实清安很快就忘记有过这回事了,但某天放学时,又是同样的桥段。
他刚把作业交到喻莹办公室打算下楼去,就听见笑闹声里夹杂着辱骂声,一群穿着讲究的女孩推推搡搡把那个短发女孩推进安全通道。
一个高挑的女孩把她推到墙壁上,又将她怀里的书包一把夺下来粗暴地扯开,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你把我的钱藏哪里了?”说完还将空书包往地上一砸,满脸凶悍。
“我没有拿你的钱。”短发女孩怯怯地说。
清安的脚步并没有因为楼下的冲突而慢下来,他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径直向这边走来。那个领头的女孩又推了短发女孩的肩膀一把:“我前脚跟你说我爸给了100块买学习资料,后脚我钱就没了,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短发女孩嗓音颤抖着说:“你又不是只跟我说了,这群人不都听见了吗?”
高挑的女孩趾高气昂,说着还抬脚狠狠跺在短发女孩的脚背上,她没再穿那双白布鞋,而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运动鞋。
“我们这群人里除了你,还有谁像缺钱的样子?”凶巴巴的姑娘抬起手准备给短发女孩一巴掌。
清安重重踏了几步,声音在放学后空旷的楼道里格外突兀,那群女孩全都猝然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态度优游,在沉寂里嗓音显得格外清越:“你不缺钱还这么紧张100块做什么?找茬吗?”
高挑的女孩柳眉一竖,仰起的手仍旧没放下,尖利地吼道:“你谁?”
“楼上补习的。”清安停在她们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抽条后修长的身形像一柄利剑,虽然面相看起来温润可亲,但星子一样的眸里是难掩的锋锐,“我看你也没找出证据证明她盗窃,你这一巴掌下去故意伤人可就有证人了。”
这群女孩大概上高一,哪怕是高挑些的那个其实也和清安身量差不多,被他冷厉的目光一扫就有些发怵,又被他威胁一句已经想溜了,她把话题扯回来:“钱你必须还给我,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找你算账。”
说完她转身要走,清安却不紧不慢移了一步挡住她们从防火门离开的通路,几个女孩悚然一惊。
就听清安说:“明天也不用算账了,你又不缺钱,100块丢了就丢了呗,你们几个谁差那点钱啊。”
高挑的女孩环视了一圈周围几个跟班,不知思忖着什么,最终不甘地一跺脚,回头瞪了短发女孩一眼:“这回就算了,下回你等着。”
清安这才让开身,走到短发女孩的跟前,帮她把地上的书和文具捡起来装进书包,那群嚣张跋扈的女孩看着他的动作,确定他没有暴起伤人的迹象于是转身拉门离开。
那伙人走了,清安把书包装好拍一拍灰尘递到短发女孩手里,她这时才刚回神,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清安已经抬步往楼下走,那女孩则默默跟在后面。
清安见她经常被欺负的样子,开口说:“不要怕她们,你忍让惯了她们才会一直欺负你。”
女孩没有出声,又下了一层楼她才说道:“她们其实是我的朋友。”
清安冷笑一声,给人相当的距离感:“虽然我以前也没什么朋友,但从来都知道没有这样的朋友。”
那女孩抱着书包跟紧几步说:“我们是同班同学一起来补习的,我到县城来了以后只有她们和我玩,起初她们让我帮忙买水跑腿打扫卫生,我一直很听她们的话,后来她们开始排挤我欺负我打我,现在还冤枉我。”
清安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似乎总是淡漠的,他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
女孩以为他不乐意掺和也就不打算再跟他抱怨,他却又开口说:“她们再让你做这做那,你如果不愿意就说不,她们排挤你,你就不要往心里去,多去交一些新朋友,她们欺负你打你,你就揪住那个带头的,狠狠给她几巴掌,她们冤枉你,你就说有本事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你他妈的就别来跟前晃悠,直接法庭见。”
那女孩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满是景仰之情,她说:“你好厉害,如果她们还有新招我可以来找你吗?”
清安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他看也不看直接摁下接通,那瞬间女孩看见他一直无甚波澜的表情洋溢起夺目的光彩,嘴角微微一提像小范围的春暖花开,他听着那边说话,同时望向女孩,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出大楼融进了温沉的夜色里。
女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一盏舞台上最明亮的追光灯匆匆扫过,并未停留就照向了其他地方。
之后几天清安没再见到那个短发女孩,他想兴许是她最近没遇到麻烦,不禁也为她高兴。有天放学清安却又在老旧写字楼下见到了她,她匆忙上前递给清安一个橙子,然后说:“我在楼上的补习班没有找到你,所以在这里等你。”
清安没解释为什么她找不到自己,直奔主题:“她们又找你麻烦了?”
女孩说:“她们约我明天晚上去竹缘山,我怕她们要整我。”
清安干脆利落说:“不去。”
“但是……但是她们把我的手机抢走了,说丢在山里,要我去找,我妈妈在老家,打电话找不到我会着急的。”那女孩一脸担忧地说道。
清安设身处地一想,自己的手机如果丢一晚闻臾飞非得从学校找回来不可,的确事态严重,他的表情顿时显得不耐:“记得你妈妈的号码吗?”
“记得。”短发女孩急忙说。
清安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示意她先打个电话报平安,女孩推开山寨机盖,看见桌面上的照片,虽然模糊但看得出是清安和另一个男生,两人姿态亲密,望着镜头笑得十分开怀,但她此时顾不得这些旁的,拨通她妈妈的电话,那边方一接通她就抢着说:“妈妈,我是媛媛,我的手机丢教室忘带了,这周末电话可能打不通……爸爸这两天很忙估计也不会回家,你等我联系你吧。”
那边挂断电话她才把听筒从耳朵上移开,又低头看了眼桌面。
面前这个冷淡的男孩还能够露出那样热切的表情吗?
她抬起头,发现清安早已向自己伸出手讨回手机,且在对上视线时一扬眉露出点疑惑的神色,她慌忙把手机放回清安的掌心里。
“今天我要回家了,明天周五不用补习,晚上我陪你去找手机。”清安转身准备离开。
“明天吃过晚饭我还在这里等你吗?”那个叫媛媛的女孩说。
清安停住脚步回头说:“对,我平常补习不在教室里,就在安全通道里,你往上走就能找到我。”
媛媛似乎非常意外,但清安显然急着回家,她也就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晚饭后,清安准备收拾出门,容丽君在某些地方心细如发:“咦?小安平常周五周末不是不出门学习的吗?”
清安镇定自若:“同学约我。”
“女孩子?”容丽君望着换鞋的清安已经笑开了。
清安也回以暧昧不明的一笑:“对哦。”然后成功地溜出了家门。
在补习班楼下见到媛媛后清安终于表现出与人交往的基本热情:“我叫清安,你叫什么名字?”
“王梦媛,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那个女孩说完就不再作声跟着清安上了往竹缘山去的公交车。
晚上上山的人非常少,公交上只有寥寥几个人零散地坐着,清安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王梦媛就坐在他背后。
车子颠颠簸簸摇摇晃晃,王梦媛盯着清安耳后的外置耳机出神,在车辆驶出城区进入山道时她开了口:“清安,你耳朵不好吗?”
清安本来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闻言睁开眼盯着公交车的顶棚说:“我听不见,后来做手术了。”
王梦媛点点头,没一会儿她又好奇:“你为什么一直在安全通道里?”
清安叹了口气说:“不想花家里的钱,在楼道里偷听英语课。”
王梦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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