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反应是平静的,他上课时接到电话,仍旧是蹬着他的自行车狂奔而来,他被这阵子的各种突发状况折腾得有些麻木了,既不会怨怼他爸也不会再露出不甘的表情。
他一滴眼泪也没掉,像是被抽干了水份,脸色不好,嘴唇也略微发白,手却努力稳住,给奶奶盖上了白布,遮住这张面孔时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天与奶奶隔着玻璃的对视,闻奶奶混浊的双眼在那一刻流露的尽是不舍与不忍,这一幕就像是他人生中最粗砺的影像,在往后的岁月中不断打磨他,使他能够挺直腰杆承担起各种身份下的责任,不让人担心。
闻臾飞迅速接受了现实,和闻彬一道开始安排老人的后事,因为去世很突然,一切都从简,办得很仓促。联系殡仪馆,布置灵堂,发讣告,举办告别仪式,下葬。清家夫妇都各自请假来帮忙,清安也没去学校,跟在闻臾飞身后给进进出出的宾客端茶倒水接挽联。
闻臾飞捧着黄纸一烧,看着纸灰腾起,就好像给奶奶送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
闻奶奶为人和善,五六年来一直生活在本地,厂里很多人都熟悉她且受过她的关照,出殡那天早上来了很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熊书妤来了。
闻臾飞跑了五六年的妈,闻彬跑了五六年的老婆,挺着大肚子回来了。
这消息不胫而走,全家属院连带着全铁合金厂的工人恨不得都来围观。这位曾经的万人迷小学语文老师,皮肤白皙,眉眼清丽,温柔的神态很好地掩藏着一颗狠绝的心,她端正地坐在灵堂里,毫不在意那些或不屑或打量或探究的目光。
容丽君就见闻彬和她很平静地交谈了几句,而闻臾飞一直站在灵堂外接送其他客人,不曾抬头看她,清旭辉走上前跟熊书妤打了个招呼,她微微抿着嘴笑了笑。容丽君一边伸着脖子看那边的情况,一边手忙脚乱打手语试图把这八卦新闻跟清安讲清楚。清安呆呆看着她手舞足蹈,平直的眉毛微微蹙着,不知懂了几分。
出殡时下起了小雨,闻臾飞既没有和他爸站在一起也没有和他妈站在一起,而是跟在清旭辉的身边,所有人都在春天的阴雨里一言不发。土葬就像有特殊的意义,让遗体自然回归尘土,让故土重新拥有一种新的含义。
闻臾飞在棺盖被掩住之后抬头环视了一圈,看见熊书妤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自己,一个不算年轻的男人在她身边,为她撑着一把暗色的雨伞,晦暗的天色里他们目光轻轻一碰,在闻臾飞转头之前,容丽君便挡住了他的轮廓,阻隔了熊书妤的视线。
一切尘埃落定,闻臾飞并不打算和他爸妈沟通感情,坐着清旭辉的出租回家去。一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的小股河流,忽然感觉自己是车水马龙里最渺小的一个,甚至不如一只麻雀看见的多,时间的齿轮一刻不停,任何人的悲欢都不足挂齿。
出租车的广播音乐台里唱着“浮沉浪似人潮,哪会没有思念,你我伤心到讲不出再见”。似乎是很适合做小角色的背景音。
容丽君斟酌了很久要怎么开口,刚刚在葬礼结束时她就走到闻臾飞身边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这会儿才酝酿好词句:“臾飞啊,你要不要就住在我们家?你家房子也租了,咱县城小学初中又都是走读制,正是关键时期转学也不合适,你爸妈……你爸妈……”
她发现自己其实仍然没有酝酿好,一时不知道怎样委婉表达他爸妈靠不住,但又不希望让人觉得她想凭空捞个便宜儿子。
闻臾飞从后座上转过头,看了看清安干净的眼睛,又从倒车镜里看了看似乎正提着一口气的清旭辉:“阿姨,你和小安商量过了吗?”
容丽君抢着说:“当然啦,就是小安提议的,我跟他说你爸爸在外地工作比较稳定,不方便回家照顾你,你妈妈一看就老不靠谱……”
“咳咳。”清旭辉适时咳了两声,打断了容丽君的当面骂娘。
闻臾飞望着从副驾驶完全转过来的容丽君笑了笑:“您手语学得不错,还会说老不靠谱几个字儿呢。”
容丽君当场证明自己,两只手胡乱比划出什么哥哥的妈妈是坏人这样主观意识强烈的句子,清安则义愤填膺回道:让哥哥住我们家。
闻臾飞一下就乐了,随即揉揉清安的小脑袋瓜:“好啊,那以后我就按时给阿姨叔叔小安上贡房租和生活费了。”
这楼栋的每家每户都是两室一厅,为了迎接闻臾飞的到来容丽君买下了楼上住户搬走时留下的旧木床,重新刷过一层桐油锃光发亮。1米8的大床摆在清安的卧房正中央,铺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两床被褥,左右各有一个床头柜,各自放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床头灯,甚至摆着一模一样的两个电子钟,闻臾飞知道这对夫妻用心,在自己应下之前就已经布置妥帖,就像清安到家的第一天,他们给了一个孤儿最细致周到的安排,又收留了一只过早离开母亲的残疾小狗,同样也在自己无家可归之时表达出热情和欢迎。
他心中感激。
吃完晚饭,闻彬来过一趟,父子俩坐在沙发上好一阵对峙,闻彬自然是以“跟我走”为开场,“随便你”为结尾。
容丽君躲在厨房里一颗米一颗米地拾掇,生怕参与客厅里的冷战,清旭辉则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最后打着哈哈说,孩子大了嘛,有自己的想法,就住我们家,小安也有伴,不麻烦不麻烦,闻大哥你常来看看孩子就成。
送走一波麻烦的又来一波更麻烦的,熊书妤来敲门时闻臾飞以为是闻彬答应了又反悔去而复返,一把拉开门,眉目间的不耐刚刚攒起,就见熊书妤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站在门外。
闻臾飞的动作有点僵硬,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非常复杂,他很爱她,以至于在她走后格外恨她。
清旭辉今天晚上不打算出车,正搓着几件毛衣,容丽君在给清安吹头发,一听敲门声就探头出来看,然后又立马缩回去,轻轻拨着清安的发梢走神间回想这个非常矛盾的女人。
不得不承认,在闻臾飞有限的、和她共同生活的岁月里,她是一个好妈妈,她本性温柔又坚韧。闻彬去大城市打工很早,是她搁下工作一手带大了闻臾飞,她无微不至,关怀有加,这是显而易见的,孩子如何对待他人往往都是从父母对待自己的方式中习得的,若非她的细心关爱,闻彬那样粗枝大叶的男人怎么会养出闻臾飞这样细腻的男孩?
然而在闻臾飞刚上小学的那一年,她去了一趟闻彬工作的地方,回来后忽然像变了个人,疯了似的扯着闻臾飞大骂一通,说他在学校惹是生非,说他顶撞老师,说他不让人省心,说他是自己的枷锁,然后她说她自由了。
当天她便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闻臾飞从公交上推下来,嚎啕大哭的小孩一个屁股墩儿摔在马路牙子上,她头也不回一走就是五六年,闻奶奶就是这时才从山里老家来到县城和闻臾飞一起生活的。
容丽君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奇怪,有些放心不下,便拉着小安走过去客套了几句,试图打破门厅的僵局。
实际上闻臾飞根本没有把熊书妤让进门来的意思。
闻臾飞面色不虞,熊书妤的语气却仍然是温和的,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离家的那一出,全然当作无事发生:“臾飞,跟妈妈走吧?”
清安明明听不见,却在这时福至心灵,走上前拉住闻臾飞的手。
闻臾飞感受到柔软手掌的触碰,紧了紧手指,他像听了什么笑话,轻哼一声:“跟你走?这你也说得出口?”说着一瞥熊书妤已经显怀的腰身。
熊书妤神经质的模样又有了苗头,她语速快起来:“你是在怪妈妈不负责任吗?你是怪妈妈一走了之吗?”
闻臾飞的情绪反而在听到这话时平稳下来,面无表情回道:“不然呢?你觉得你很负责任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那时候太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有我的原因。今天下午我已经跟你爸爸离婚了,我要去和别人结婚,你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跟我走吧。”熊书妤循循善诱,语气从昂扬变成低缓,从吼叫变成恳切。
闻臾飞不为所动:“你现在知道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了。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六年前把我从马路牙子上拎回来的是容阿姨,这么多年来帮我管我的是容阿姨,奶奶病了给钱做手术的是容阿姨,我没地方住了收留我的也是容阿姨。你是哪儿来的一张厚脸皮这时候让我跟你走?我不知道你现在是出于什么良心发现突然想起自己有个儿子,对不起,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妈了。”
他说完把门砰一声摔上了。
第10章
闻臾飞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把所有的委屈都压进心里,把脸上能表现出的所有负能量收敛干净,低头看了看一脸担忧的清安,再转过身,身后是有点无措的容丽君,和手上满是泡沫的清旭辉,他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旋即牵着清安走进了卧室。
他坐在床沿上,清安则挨着他坐下,两只小手虚握成拳放在膝盖上,试探着打手势表达自己的安慰。
闻臾飞其实不在乎他爸妈怎样,他只觉得自己硬着头皮生活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他要全心全意报恩,再也不想被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但他心里实在堵得厉害,就这么呆愣愣坐了很久。清旭辉进来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他都没有察觉,清安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缓缓回神:“叔叔,你忙你的,我没事。”
闻臾飞的倔强就像一身向内的刺,与其说是坚强其实更接近于逞强。
“我不出车,哪有什么可忙的,就是想着你这孩子不容易,怕你钻了牛角尖,唠唠嗑兴许好受点。”他叹了口气,“小安可爱,但到底听不见、说不出,开导不了你。”
闻臾飞揽过清安的肩,把软乎乎的宝贝搓搓揉揉,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没,小安很好,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但是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清旭辉点了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下身体,靠进椅背里,抬眼看向闻臾飞时,带着不含怜悯的关怀:“叔叔在你这个年纪啊,远不如你,除了逃学就是打架,学没好好上,还尽给我妈惹事,今天砸了这家窗户明天偷了那家鸡,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七八亩地一个人种,哪有时间给我处处擦屁股,能做的就是跟别人低头道歉赔点钱,然后给我一顿毒打。她该教我,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而不是不听我说话劈头盖脸就收拾,我小时候怨她,但其实也爱她。”
闻臾飞认认真真听着,牵着清安的手,缓缓摩挲他柔嫩的指尖。清旭辉看着窗外,思绪似乎飘出很远,他接着讲:“我跟你阿姨谈上恋爱的时候才初中毕业,高中时我们就一起辍学,开始在工厂里上班,起初熔铁,后来打铁。那时候你阿姨还没做现在的会计岗,我也是一线工人,都辛苦得很,这也罢了,我妈一直认为我们放弃大好前程出来混社会就是私奔,处处为难你阿姨,处处反对我们在一起。”说到这里他苦笑着摇摇头,“我想啊,我们那门门考试十几分的料子,能有什么大好前程?我又想,老娘你半辈子没管过我,这时候还管得住我吗?我们当即就结了婚。那个时候我认为,我对我妈只有怨恨了。”
闻臾飞低下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看着两盏一模一样的床头灯交错着光影,这会儿他僵着不动,变成了清安一下下捏弄他的指尖。
“我和你阿姨一跑就是好多年,每月给我老娘汇点钱,一直没见过面,等到再见她时,就已经是被通知她煤气中毒死在家里了。”
闻臾飞呼吸变得十分轻浅,几乎快要憋断了气,他心里的激荡开始左冲右突。
“臾飞,我见到她的遗体时,忽然就觉得我对她只有爱了。”
他略微停顿,呼了口强撑在胸腔的气,身体向前倾了倾继续娓娓道来:“人是复杂的,人生也是无常的,有时真是说不准,我们如果继续读书生活会和现在有所不同吗?我们能尽早给小安做手术、能给闻奶奶更好的医疗条件吗?我如果早知道我汇给我妈的钱她一分都没动,我还会每年过年都不回家看她吗?”
清旭辉转回头,看着闻臾飞:“你不要恨你爸轻易放弃,在那个境况下,他做出这个决定比你想象得要艰难得多,也不要再把你妈的事当道坎,她当初一走了之绝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我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原谅她、接受她,人人经历各不相同,她的想法你不会理解,我们谁也理解不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没有她你也能过好,只是别拿她折磨自己,”他站起身准备回房睡觉,抬手拍了拍闻臾飞僵硬的肩背,“也别埋怨自己,奶奶会怪你吗?奶奶有怪过你吗?哪怕真的做错过什么,人哪有不犯错的,接受错误,尽力改了,照样能往前走,年轻会宽容你。”
清旭辉带上了房门,轻轻一声响像开闸放水,闻臾飞从一开始低着头颤抖不止慢慢变成闷声哭泣,到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长久以来压抑的焦虑、委屈、愤恨、自责全部嚎出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一样,用最简单直观的眼泪表达情绪,清安慌乱地捧住他的脸,两只小手在闻臾飞沾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毫无章法地抹着,在闻臾飞模糊的视线里他也安静地跟着一滴一滴掉下豆大的泪水。
再次回归正轨,除开少了一位老人,闻臾飞的生活一成不变,他之前疲于奔命时干嘛现在仍旧干嘛,所有赚的钱和他爸给的钱都存进那张被一个冬天耗空的存折里,他把存折交到容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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