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玩儿吧。
清安满嘴泡沫不住点头,看得闻臾飞心情极好。
这天他们西里呼噜吃完粥钻进闻臾飞的卧房,两把凳子仍旧并排摆放着,闻臾飞拼尽全力集中精神写出几道数学题,侧过头瞧旁边清安在干什么。
早晨的阳光洒在桌面上,让人毛孔禁不住微微舒张,舒服得想像猫一样伸展,清安却端坐在凳子上,手指紧紧攥着笔,他从“五年级下学期暑假作业”几个字开始,一字不漏地抄写闻臾飞作业上的印刷体。
他一定很想上学吧,闻臾飞心想。他忽然想和清安分享他的朋友,想让一直很安静的世界稍微热闹起来。
当心猿意马的闻臾飞转回脑袋,定下心神,又恶狠狠写完第三道题时,窗外传来清亮的喊声:“臾飞,姗姗家的来福产崽啦。”
闻臾飞立刻抓住了这两个同住在铁合金厂家属院象征着“热闹”的人。
第4章
闻臾飞站起身来清安才察觉到窗口有人,抬头看见皮肤黑黑,浑身上下没几两肉、非洲难民般的魏巍,不远处站着一个比闻臾飞年纪更大点的马尾女孩,正在向这边招手。
闻臾飞俯身写下一行字亮给清安:去看小狗吧。
说着向清安伸出手,清安立刻牵住他,两人一起出门。
扎着马尾的女孩蒋姗领着他们绕过一单元,从堆满废纸箱饮料瓶的窄巷子穿过,绕到居民楼后一片不太宽阔的空地上,那里有个用带青苔的湿木头搭成的小棚。
蒋姗三两步跨过盛清水和火腿炒饭的铁碗,在小棚前探头向里面看:“一窝生了三只。”
闻臾飞把清安拉到身边蹲下,让他看那窝在破旧衣物上的母狗和它怀里的三只小崽,向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狗试探着伸出手:“可以抱抱吗?”
蒋姗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它不许你碰的,我来。”
来福抬头嗅了嗅蒋姗的手便允许她捧住一只花色漂亮的小狗,蒋姗把小狗递到闻臾飞面前:“你抱抱。”
闻臾飞转头看了一眼几乎盯着小狗发起愣的清安,心里觉得这小东西傻乎乎的样子实在可爱,他接过小狗,牵住清安的手,把那软绵绵热乎乎的小东西放在清安的手心。从没有见过比自己更脆弱生命的小孩突然间满脸的不知所措,同时又带着纯粹的怜爱和天真的好奇。
魏巍看得好笑,问道:“这谁啊?”
“我弟弟。”闻臾飞张口就答。
“你啥时候有的弟弟,你爸又找了一个老婆?”蒋姗口无遮拦。
闻臾飞也不介意只盯着那捧小狗的男孩看:“隔壁清叔叔容阿姨家的孩子。”
魏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容阿姨的确待你就像亲儿子,这可不就是你亲弟弟嘛。我昨天听我妈说了,说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是吧?”他向清安抬了抬下巴。
“嗯,我们在攒钱给他做人工耳蜗。”闻臾飞直言不讳。
“人工耳蜗?这得多少钱?”蒋姗知道人间疾苦,一听就着急。
“反正不便宜,但是也不差很多了,叔叔阿姨都在兼职打零工,我打算开学了去小卖部帮忙串麻辣烫、摆货架,午休时间看个门,王叔开的钱够吃几顿饭了,再跟我爸说说……”
蒋姗打断了他:“让你爸拿钱给别人家小孩治耳朵?你奶奶药没断过哪有多余的钱?”
闻臾飞这才把目光从清安脸上摘下来,轻轻一皱眉:“什么别人家小孩,我妈……我妈走了我爸去外面挣钱这些年,一直是叔叔阿姨关照我和奶奶,凡是他们有的东西我们家必定有一份,我爸在外面不管家里,哪怕是出点赡养、扶养费,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他虽然这样说着,底气却不是很足,他每次去小卖部给他爸打电话,听到的都是敦厚却疲惫的声音,他深知家人的不易,也知道坐在家里吃喝拉撒从不用操心的人提要求本身就是任性。
蒋姗撇撇嘴,倒也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他叫什么名字?”
“清安,会认字也会写字,你们多跟他交流。”
蒋姗点点头又去小棚架下掏出一只小狗来递给闻臾飞,闻臾飞没接指指一旁眼巴巴的魏巍。魏魏马上伸手接过,欢喜地抱在怀里。
小孩子似乎天生对小动物有着亲近之心,清安轻轻抚着小花狗的背脊,专注而小心。
闻臾飞用手肘杵了杵蒋姗的胳膊:“哎,等小狗出窝这只能送我们不?”
蒋姗不假思索要摇头,牙关咬紧一个“不”字才没蹦出来,看着清安乌黑的发顶,大概还是对这孩子抱有一定程度的怜悯,她一张漂亮脸蛋扭成了苦瓜才憋出一句:“再说吧。”
魏巍适时开口:“那这只能送我吗?”
“不能!”蒋姗再不扭捏一口回绝。
“姗姗你偏心!”
蒋姗哼一声懒得再理这自己都养不活的“难民”。
魏巍又开了口:“小狗们的爹呢?”
“这你问来福去。”蒋姗没好气地说。
魏巍瘪了瘪嘴:“不会是生了孩子就跑了吧?”
“可别,得把那负心狗找回来,不然和我似的,老让人嚼舌根子。”
闻臾飞逗得俩人一乐,围成一圈的四个人直玩到来福躁动起来才把小狗还给它们的妈妈各回各家。
坐回书桌前,清安又开始专心抄书,闻臾飞一时还没进入状态,在小本上拿红笔写下:喜欢小狗吗?我跟那个姐姐说说,过几天把小狗送给我们养。
小本被递到清安面前,他似乎是想了一会儿,才用蓝色笔迹写道:喜欢,但是还是让小狗和妈妈在一起吧。
闻臾飞心中触动,揉了揉清安的头,把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看着清安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捏捏。
是啊,他和清安本就是最能体谅和生身母亲分开的艰辛与思念的。
闻臾飞这段时间认认真真学习,作业基本都做完了,但因为从前很少花心思在学习上,基础有所亏欠,好些数学题实在做不出,翻课本翻答案也不知道这过程和结果都是怎么来的,抓耳挠腮一阵后就走了神,开始缠着清安教他手语。
晚饭前容丽君回了家,闻臾飞把清安送回对面匆匆跑去院子门口小卖部打电话。
小卖部老板冯瑞华有个家属院这一带出了名的“别人家孩子”。冯一鸣从小品学兼优,长得又高又俊,名字常年出现在各种竞赛的获奖名单上,去年刚刚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拿着最高的奖学金替他们家省了一大笔补习费。
冯瑞华一家着实因为自家儿子而骄傲得意,此时听见闻臾飞在电话里说题目不会做晚上约好要去班长家请教不由就想炫耀:“臾飞呀,明儿个你一鸣哥哥就从市里回来了,让他教你呗,肯定比你们班长讲得好。”
闻臾飞直头呆脑才听不出他的淡淡鄙薄和虚情假意:“好啊,但是我今天还是得去问班长,再写不出来我觉都睡不着,明晚我再来找一鸣哥哥。”
说罢挂了电话往院子里跑去,他心里惦记着还得帮奶奶做饭,留下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冯瑞华一脑门官司懊悔不已,生怕他明天真往家里蹿,影响了冯一鸣的学习。望着闻臾飞远去的背影冯瑞华苦不堪言,回想起闻臾飞那句话不禁撇着嘴笑了,心里想,你这皮娃子还有因为作业做不出来睡不着觉的一天?我看你不把老师家长气得睡不着都算积德了。
晚上吃过晚饭清安坐在客厅里津津有味看动物世界,容丽君凑过来亲亲清安柔软的头发,用不太娴熟的手语比划着和清安聊天。
自从清旭辉夜里兼职开出租一家人就很难聚齐,他中午虽然回家午睡一小会儿但容丽君准备好午饭又会去周边医院给住院老人擦身,夫妻俩轮番上阵打零工,只把晚上时间空出来留给容丽君在家陪清安,以免孩子太小感受不到家庭温暖。虽然辛苦但对这夫妻俩来说为家庭奔波付出的过程是令人满足的。
容丽君哼着歌起身到厨房,从凉水里捞出一个大西瓜,几刀利落下去切得整整齐齐,分作两盘装好,一盘搁在茶几上一盘塞到小尾巴似的清安手里,笨拙地打着需要连蒙带猜才能明白意思的手语:拿到对面给哥哥奶奶吃。
清安立刻踢踏着拖鞋跑出去,他没有走门,而是走出楼栋转到闻臾飞的窗口,他喜欢看闻臾飞伏在书桌上,从“abcd”、“1234”或者“一日看尽长安花”里抬起头,披着一身柔和灯光,看到自己的瞬间眼睛里蓦然被撒上一把星星。
然而这天,还没站到窗前他就发现闻臾飞的房间黑着,只有奶奶的卧室里有闪闪的电视光亮。清安有点疑惑地走回楼道,第一次敲响了闻臾飞家的木门,不出所料是奶奶开的门,接过他的西瓜笑眯眯一阵客气。
清安却显而易见地心不在焉,他没法表达自己,只是探头探脑望着闻臾飞的房间,闻奶奶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把他送回家跟容丽君解释说臾飞出门了,估摸着是找同学玩儿,让容丽君传达给清安。
容丽君的比划和闻奶奶离开的背影清安都只囫囵看了个大概,一向沉默的小孩似乎连心都更静了静,一直到洗漱完容丽君把他赶进房,他还反反复复扒着窗口看闻臾飞的卧室里有没有光亮投出来,最后等不到那人他不情愿地躺上床,扭灭了床头灯。
躺在黑暗里,他想起福利院里的小伙伴一个个被领走从不回头,院长奶奶临终前抬不起手跟他打手语只无力地和其他小孩说了几句话,似乎所有人都和纷繁世界有所牵连,闻臾飞的生活里也不是只有自己。
他气呼呼地翻来覆去,有人从窗口贼一样爬进来他也没注意,被从床上一把薅起来的时候吓得一激灵,适应了夜色的眼睛看见那高高瘦瘦的少年面颊上有闪亮的水珠,似乎还散发着运动后的腾腾热气。
少年拎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轻车熟路扭亮台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和红笔写道:怎么就睡了?
清安抄起床头柜上和闻臾飞一模一样的小本用蓝笔写道: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
闻臾飞嗤嗤笑着,继续写:去同学家了,请她教我写作业,你找不到我着急了?
清安神色落寞地点头,微垂的眉尾如同坠落的晨星。
闻臾飞一下就笑不出来了,急忙写:今天已经都做完了,以后不去了,我一定好好学习,再也不需要请别人教。
清安撅着的嘴回缩了一下,稍稍露出点笑来:那晚上都来找我玩儿吗?
闻臾飞又写:我晚上想去一鸣哥哥家请他补习,不会很久,其他时间都和你玩儿,他家就在院外小卖部,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清安似乎这才满意,笑眯眯地用两手比晚安。
爬出窗口的闻臾飞从清旭辉夫妻的窗前经过,隐约听见他俩在商量哪一家特殊学校条件更好,哪家价格更便宜。他也是在这时意识到,清安的玩伴似乎仍然只有自己,他想要带他走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
“随时来找我”的后果,就是一大清早清安就趴在了闻臾飞的窗台上,闻臾飞看着他忍不住发笑,心想时间还早,就把他抱到床上,两人并排躺在凉席上,打着手语你来我往。
小孩子的夏天似乎理所当然就是用来虚度的,多年以后能够回忆起来的也大都是细碎的片段,席子上的汗渍,摊在桌面上的作业,冰箱里冒着白气的冰棍,隆隆的雷声,和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思绪一飞一整天的从早到晚。
晚饭后,闻臾飞带着清安去了院门外的小卖部,他想把他最优秀的朋友分享给清安。
刚走进小卖部的门,闻臾飞就看见了柜台后坐着的冯一鸣,他正哈哈大笑着,和另一个少年凑在一部手机前,他余光看见有人进门才不舍地从两人的小世界里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笑意久久不散去。
冯一鸣一看是他,立刻起身给闻臾飞搬来一把凳子:“小飞来了,半年没见长这么高啦。”
闻臾飞走进柜台,露出身后跟着的小东西,冯一鸣赶忙把旁边坐着的少年撵起来:“这小朋友就是清叔叔的儿子吧,这么漂亮!”
闻臾飞和清安坐下后冯一鸣从里间又搬出一把小凳让那个站起身的少年坐在自己身边:“这是我的高中同学,来我们这里过暑假。”
这是闻臾飞第一次见到张嵘衡,他长得颇高,也很俊朗,脸上的眼镜显得很文气,十六七岁的骨架已经具备鲜明的男性特征,骨骼轮廓清晰,肌肉线条流畅,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和铁合金厂周边的孩子不同,一看就很有教养,一身衬衣短裤合身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和闻臾飞对上视线时,微微笑了一下。
后来闻臾飞才知道,张嵘衡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家庭条件优越,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如果不是冯一鸣争气,这辈子是没有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好运认识这种人的。
但当时冯一鸣只是跟闻臾飞介绍道:“这个哥哥学习成绩比我更好,整个假期都在咱们家住,我爸说让你学习上的事情直接找他。”
闻臾飞想象不到比冯一鸣学习更好会是怎么个好法,他从裤兜里把卷成一个筒的课本掏出来,那是专程跟蒋姗借的六年级课本,她已经读初中了。
闻臾飞不熟悉张嵘衡,于是试探着开口:“我可以请你们提前教教我下学期的内容吗?”
张嵘衡干脆地一点头,拿过他手里的书,意味深长地看了冯一鸣一眼然后说:“你爸把活揽给我,你做什么?给我们做后勤吗?”
冯一鸣离清安更近了一点,说道:“我教小安。”
他看向清安似乎想征求意见,却对上清安不明所以的眼神,他缓缓张圆了嘴巴,低声挤出一句:“真的听不见啊?”
闻臾飞点点头。
冯一鸣又接着絮叨:“我爸说清叔叔家带回来个人话也不听的小崽子,我还以为他是在阴阳怪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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