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处是吾乡”。
闻臾飞恍惚间有些心疼,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清安七岁,如果是个健康的小孩应该已经上一年级了,认识一些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抬起手指也向璀璨光斑移去,与清安指尖相触,点了点“安”字,又轻拍了拍清安的脸颊。
容丽君端着两碗馄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脸上挂着点落寞的闻臾飞和懵懵懂懂的清安,她先将一碗馄饨端进闻奶奶的卧房里,重复了好几句不客气没关系,又将另一碗塞到闻臾飞的手中。
闻臾飞并没有马上吃,而是往清安怀里推了推。
“你吃吧,家里还有,我带他回去吃完就上医院了。”
听容丽君这么说,闻臾飞才用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馄饨,还没送进嘴里,神思又跟着那一高一低的身影走了出去。
等回过神来,他三两口狼吞虎咽解决了早饭,完全没吃出是肉馅还是菜馅,起身在卧房里翻翻找找,他把所有宝贝一样收起来的鸡零狗碎:完整叶脉、金龟子尸体、自行车后轮螺帽、磨得圆润光滑的啤酒瓶底,还有这两年他爸在外地打工寄给他的多米诺骨牌、万花筒、动物模型统统翻出来,拿纸箱装好,预备今晚搬到对门去。
他抹着额头上的细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听着窗外渐渐聒噪起来的蝉鸣,忽然觉得自己比起小安,得到的实在太多了。
又到了新闻联播开始的时间,清家三个人才出现在家属院门口,闻臾飞锅里晾着绿豆汤,人则眼巴巴守在楼道口,桂花树低一点的枝桠几乎被他薅秃了,没等那一家三口走近,他就小跑着迎上去,张口想问点什么辗转来回还是忍住了,只说:“来喝点绿豆汤,解解暑,走回来的吗?这一头的汗。”
说着抬手抹清安额头和脸颊上的水渍,他略微用了点力,清安的小脑袋瓜随他的动作微微晃悠,嘴里咯咯笑着。
闻臾飞发现两个大人并不像昨天回家时那样开心,心便越沉越深。
进了屋又是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闻奶奶细微的咳嗽声从卧房传来。
“奶奶好些了吗?”容丽君朝卧房方向看了一眼。
“好多了,今天松快很多,下午还起床坐了一会儿。”闻臾飞勉强笑笑。
容丽君点点头又不作声了。
闻臾飞心里焦急,实在想打探一下清安的病情,忍了又忍,头抬了又抬,终于还是开了口:“叔叔阿姨,小安怎么样?能治好吗?”
清旭辉咽下最后一口绿豆汤,看了一眼并未抬头的清安小声说:“能是能,要植入人工耳蜗,县城做不了,而且有点贵,暂时……我们钱不够。”
“要多少钱?”
“装置就要十多万,手术费还不知道。”
闻臾飞知道工厂里的工人积蓄都不多,他爸出去打工每月寄回来两三千块已经算是家属院里收入不错的家庭了,十多万在他看来的确是很大一笔钱。
闻臾飞隔着餐桌瞄了瞄对交谈一无所知的清安:“再想想办法,早点治好才能让小安学会说话,才能上学。”
上学有那么重要吗?尤其是从闻臾飞嘴里说出来,说服力实在不足,但他坦率看着清旭辉和容丽君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上学对他来说或许没那么重要,但对小安来说,上学是他与这个世界交往的唯一途径,非常重要。
清旭辉看着闻臾飞,目光肯定而温和,仿佛不是面对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而是与他同样成熟独立的个体:“你说的对,这是咱们家未来几年最重要的事情。”
清安撅着嘴吹绿豆汤表面浮着的细沫,迎着闻臾飞的目光他似有所感放下碗,瞥见清旭辉的空碗,抿了下嘴唇起身去给他爸又盛了满满一碗。
闻臾飞说:“我还有点钱,是我爸汇来的,除了生活费、学费和奶奶高血压长期用药的费用其他都攒下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清旭辉打断:“知道臾飞懂事,但是我们怎么好用你的钱,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将来会有大出息。”
闻臾飞没有再强求,但却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
后来闻臾飞回想,大约是从这时开始,他的人生走上了与本来路线完全不同的轨迹。
闻臾飞晚饭后把准备好的纸箱搬去清安的房间,清旭辉和容丽君一起动手收拾出书架的一层用以摆放他引以为傲的收藏品。
闻臾飞眉飞色舞介绍这些东西的来历,诸如第一次去海边捧回来的砂子,县城最好的中学门口捡来的钢笔帽,去城里看他爸时在书报亭拿到的奥特曼电影宣传单,他把这一件件承载着短短十一年记忆的东西摆上清安的书架。
清安一件件细细打量,眨巴着眼睛看他得意洋洋地讲述,时不时点头,就好像透过闻臾飞的神采懂得了他善意背后的珍贵感情也得到了物件以外的某些东西。
临走前,清安从自己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卡纸,郑重地递给闻臾飞。上面用那盒代表五年级男子立定跳远冠军荣耀的蜡笔画着五颜六色的蝴蝶。
出乎闻臾飞的预料,清安的画画得比一般小学生都要好,蝴蝶形态各异色彩艳丽,虽然笔触还非常稚嫩,但整体竟然有种美术课本上抽象画的意味,闻臾飞乍然被难以言状的愉快填满了内心,他蹲下身抱抱清安,指着那一满幅蝴蝶又指指自己:“这是给我画的吗?小安真厉害,画的真好。”还竖起大拇指使劲晃悠,宝贝得把画抱在胸前,“小安以后可以做个小画家,画出你感受到的世界。”
清安重重点头,乐此不疲地表达着对闻臾飞的回应。
他一直把闻臾飞送到门口,闻臾飞摸摸他的脑袋准备离开,突然瞥到容丽君从客厅茶几上拿起一本书,随意跟他挥了挥,道了晚安然后走进卧房,他略停顿了会儿,才向这一家人告别。
闻臾飞回家后将那副蝴蝶摆在书柜顶上又拿下来摆在书柜玻璃门内,似乎仍旧不满意,最终摆到了柜子的正中央,正对着床铺。
他用十一年的琐碎收藏换回了这样一副画,一副他将来可以说是小安第一次为他画的画。
第3章
第二天清旭辉和容丽君回厂里上班,在他们出门前,闻臾飞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登了门,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带小安一起学习一起玩。
清旭辉本来打算请保姆来家里照看清安,但闻臾飞的跃跃欲试和渐渐康复的闻奶奶跟在身后连声附和,让夫妻俩无法拒绝好意,于是清安顺理成章地被接到了闻臾飞家里。
闻臾飞想要了解清安到底认识多少字,并尝试写字和他交流。
他提前在书桌上铺满了纸张,摆出几本带插图的童话书,两张凳子并排布置在书桌前。他把清安抱上凳子在他身旁坐下,递给清安一支蓝色的笔,自己握着一支红色的,在白纸上尽量整齐地写下:小安,你认识字对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但顿笔的瞬间他还是有点紧张,他眨巴着眼睛紧盯清安的动作,那白白的团子仔细看了他的字,随即抬起头粲然一笑,点了下头。
闻臾飞激动起来,在纸上继续写道:那太好了,我可以把想跟你说的话写下来!
他重重打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清安握住笔写字回复他:以前院长奶奶教我写会了很多字呢。
闻臾飞越发激动,红色笔迹也越发豪迈奔放:小安,哥哥教你认更多字,这样以后你就可以上学了。
清安看着上学两个字睁大眼睛,看了看闻臾飞又看看纸面,面露欣喜,蓝色的字迹再次落下:好,我想上学。
闻臾飞知道教会七岁的聋哑孩子写字并且明白文字的含义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想这项壮举或许就是“院长奶奶”完成的,由此也可以推知,清安曾经在福利院生活时不至于完全孤苦无依,至少有一位耐心的奶奶照顾他,闻臾飞心下既觉得安慰又觉得振奋。
二话不说,他抄起童话书,逐字向小安确认他认不认识,他每指向一个字,就看向清安,清安有时点头有时摇头,他把清安不认识的用笔一个一个圈出来,一上午时间将整本童话书从头到尾全部画的勾勾圈圈。
有的实词清安不明白,他就会在插图上指出词语代表的事物,但是绝大多数虚词动词形容词,诸如爱情、幸福、悲伤和死亡他却没法向清安解释,有些连他自己都还不太懂。
中午闻奶奶蒸了枣糕,端进卧房摆在书桌上:“小安多吃点,以后长得和我们小飞哥哥一眼高。”
闻奶奶一边自顾自说着话,一边慈眉善目拍了拍眼前可怜又幸运的小孩:“清家夫妇是很善良的人,能成为他们的孩子小安以后有福的。”
闻臾飞把最后一块糕递给清安,端着盘子进厨房洗洗涮涮。
回到卧房时奶奶正拉着清安用皮尺量他的臂长:“我打算给小安织件毛衣,入秋的时候可以穿,你说什么颜色好看?”
闻臾飞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唇红齿白的模样,心想应该穿什么色都挺好看,但他还是提笔在白纸上写:小安喜欢什么颜色?奶奶给你织毛衣。
清安方一看清,就抬起脸露出极惊喜的表情,看得闻奶奶心里别提多柔软,随即清安指了指闻臾飞窗前挂着的米色窗帘。
闻奶奶转身就要出门买毛线:“我这就去买,这就去买。”
闻臾飞扬了扬手里的纸张:“奶奶,小安跟你说谢谢呢。”
闻奶奶慈爱地笑笑低下头换鞋:“不客气,这些年丽君夫妻俩对我们一家子的关照都是还不清的,况且我也心疼这小孩,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尽吃苦头。”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略一停顿又说:“我多买点毛线,给你也织一件”。
奶奶出了门,俩小孩坐回桌边,闻臾飞写: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清安摇摇头。
闻臾飞随即端正了坐姿,一笔一划写下两字,似乎不很满意,在旁边又写了一遍,落笔坚定,收笔郑重,三点水一点比一点顿得深,几乎力透纸背,撇捺婉转似乎带着悠长的余韵——清安。
清安看着他的动作,照着清字写了一整行。
闻臾飞又写: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吗?
清安再次摇头。
闻臾飞提笔写下并列的清旭辉、容丽君。
清安细看了看,轻轻在清字下方划了一道横线,征求般看向闻臾飞。
闻臾飞点头接着写:这是姓。
清安疑惑道:什么是姓?
这下闻臾飞傻眼了,他思索良久,脑海里把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背了个来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就是个传承自他爸的符号而已。
于是他写:代表一家人。
顿了一顿,他又在安字下面划了另一道线,写道:代表平安。
闻臾飞握着他的手,耐心地带他写写画画,反反复复把这三个对于清安来说最重要的名字写了又写。
临到晚饭时间,容丽君早早回家做饭,清安最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可以拿走吗?
接着扬了扬红蓝字迹相间的白纸,闻臾飞点头,他便拿着纸飞快跑回了家,跟在容丽君身后兴奋地发出叫喊声,容丽君一边剥蒜一边看清安和闻臾飞的“对话”。
闻臾飞则在随意吃了点东西后出门坐上公交去了图书城,在密密麻麻的书架间来回穿梭翻找,抽出一本和容丽君睡前看的那本一模一样的手语词典,又在图书城一楼的文具店买了两个同款的小笔记本。
闻臾飞回家后一晚上都坐在书桌前,他破天荒认认真真做了两小时作业,然后掏出手语词典一遍遍模仿动作,翻开书从字母A开头的单词开始,跳过了埃及、哀乐等等他认为不常用的词汇,学的第一词是爱,右手轻抚左手拇指背,第二词是安,一手横伸,掌心向下,自胸口心房处向下轻轻一按。
他窗边的台灯一直亮到了十一点多,这时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进家属院,清旭辉是从驾驶位上走下来的,进了楼道没一会儿又提着保温桶匆匆上了车。
闻臾飞合上书,轻手轻脚走进奶奶的卧房,在老人悠长的呼吸声中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头匣子,他扭开没有扣上的铜锁,数了数里面的现金又拿出存折看看上面的数额,其实他并不明确知道这些数字在现实生活中距离十万究竟有多远。
当闻臾飞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走道里的开门声,他一骨碌爬起来,跟着开了通宵车的清旭辉进门,天空刚泛起鱼肚青。
清旭辉把闻臾飞放进来就回卧室休息,打算睡几个小时再去上工,容丽君则已经在锅里煨上小米粥后匆匆出了门。
清安还没睡醒,哪怕他其实听不见,闻臾飞还是放轻脚步走进他的卧房,除了桌面上没有收起的纸张,其他地方的罗列都和第一天看到时一样。
闻臾飞走到书桌前,翻看一幅幅蜡笔画,也翻到画下面的几页白纸,上面写着端端正正的清安、清旭辉、容丽君。闻臾飞扬起嘴角,准备在书桌边坐下等清安醒来,忽然撇到桌角上的另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闻臾飞三个字。
他并未教清安写过,料想应当还是清安在暑假作业扉页上匆匆看过一眼。
大概是穿过窗口的晨风被闻臾飞挡住了,清安缓缓睁开眼睛,由于长期以来听不见声响,对世界的感知全靠视觉,他的视力非常好,眼瞳尤其黑亮,一看见窗口的人眸子便更亮了几分,等他看清闻臾飞用生疏的手语做了个早安的手势,他立刻坐起身,乐着回了个早安。
每天一大早闻臾飞准时报到,直接戒掉了懒觉,为了让那夫妻俩省掉保姆费安心上班,同时也为了独占玩伴的小小私心。
每当清安刷牙时闻臾飞就站在一旁,一手拿小笔记本一手握笔,刷刷写着一天的安排。
学习、写字、练手语是规定动作,逛超市、坐公交、去公园是额外活动,最后总是一句话收尾: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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