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缨安顿好小?岁安, 而后跟着红豆火急火燎地?出了府。
只见贺相府外围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看样子是从颍州边关流到皇京的?难民。
边关战事吃紧,由于担心?大盛边关被大梁攻破,颍州的?大部分百姓陆陆续续地?迁移了出去, 而眼前?这些?人, 就是从颍州逃到这里的?难民。
他们是明智的?, 一旦大梁突破边关,攻进大盛,那么皇京将会是大盛最后的?安全之?地?。
红豆高声道:“贺相夫人来了!”
“贺相夫人?”“她就是贺相的?夫人!?”“贺相夫人, 求你施舍我们吧, 我们大老远从颍州逃到这里,身上?没有?银钱,已经三天三夜都没吃饭了!”“我们听说,贺大人曾经在西北治理过瘟疫,少?年成名, 一定是个大善人!”
江缨:“你们是因为边关的?战乱,所以?才逃到这里的??”
提及大梁,难民们群起激愤。
“大梁皇帝害了我全家啊!”“我家儿子参了兵,死在战场上?再也没回来。”“我丈夫也是, 孩子刚断奶, 他就去了战场, 事到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连封家书都没送回来。”
江缨大抵是听懂了这些?百姓们所说的?意思, 于是对红豆道:“把?府上?的?吃食拿出来,分发给这些?百姓。”
“是, 夫人。”
听到要给他们吃食,难民们纷纷跪下, 朝江缨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谢贺相夫人,贺大人与贺相夫人真是个大好人啊!天神会保佑你们的?!”
江缨呆在了原地?,良久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这都是应该做的?。”
不大一会儿,红豆和府中的?下人把?府邸里的?吃食都拿了出来,看着饥肠辘辘地?难民们吃着食物,江缨的?心?中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从小?到大,她在江家专心?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学堂里始终是个透明之?人,没有?任何存在感,但是刚才,自己帮助了那么多的?人,得到了那么多人的?感谢。
这就是贺重锦每日都在做的?事情吗?
好像,挺不错的?。
红豆见江缨正?在走神,开口道:“夫人,你在想什么?”
“去把?贺重锦给我的?黄金拿来,我们带着小?岁安去街上?买米,顺便雇佣几名能工巧匠,在城中各处搭建粥棚,为难民施粥。”
“黄金?”红豆惊讶道,“可那是夫人的?聘礼,就这样买米了?”
江缨摇了摇头,对她说:“我已经得到了贺重锦的?人了,还?要那些?聘礼做什么?国难当头,我既然?有?这样的?能力,就理应出一份力。”
“知道了,小?姐。”
兴许是边关打仗的?缘故,今日的?皇京也明显没那般热闹了,小?岁安牵着江缨的?手往前?走,他好奇地?问江缨:“娘亲,要带,岁安,去哪儿?”
江缨则答:“去买米。”
小?岁安不解地?皱眉:“可是娘亲,岁安,今天的?诗,没背完。”
“比起诗,买米更加重要。”
“为什么?”
江缨笑了一下,告诫道:“因为书是一成不变的?,外面的?天地?是千变万化的?,有?许多书中没有?的?知识,买米是知识,救济难民也是知识。”
一旁的?红豆也在听着,听着江缨给小?岁安讲大道理。
“岁安,娘亲不希望你是个博学多才的?人。”江缨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小?岁安的?头,“娘亲希望,你长大了能当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大英雄?”小?岁安想了想,“娘亲,大,英雄,是像爹爹一样吗?”
江缨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浅笑:“对,像爹爹一样。”
温柔,善良,心?系百姓,疼爱妻子,为国为民。
从早上?开始着手搭建的?粥棚,晌午的?时候就已经搭建好了,得知贺相夫人在城中各处设立了粥棚,皇京之?中涌进了更多的?难民。
小?岁安举着碗,在江缨用木勺盛满粥后,学着红豆的?样子端给难民,他不仅负责端粥,还?把?兜里的?糖水棍给了难民里的?孩童。
“多好的?小?郎君啊。”“是啊,贺大人全家都是善人。”
江家的?马车停在了江缨的?粥棚附近,江夫人掀开车帘,便见江缨一身浅色襦裙,带着小?岁安在为难民施粥。
江夫人的?表情瞬间拉了下来:“江家的?女?儿,就是这样抛头露面?成什么样子?”
张妈妈劝道:“唉,夫人也别同小姐置气了。”
江缨说要脱离江家,在江夫人的眼里无疑是任性妄为,高贵的?贺相夫人,竟然?接触肮脏的?难民。
看来,她是不得不好好管教这个女?儿了,没有?她的?管束,今后迟早是废了!
江缨注意到了江家的马车,她看到江夫人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粥棚,准备当众把?江缨拉走时,其中一名难民高声道:“这位就是贺相夫人的?生母,江夫人吧!”
此?话一出,难民们齐齐聚集了过来,纷纷夸赞道:“江夫人,你真是给百姓造福,生了个好女?儿啊!”
“她为百姓搭建粥棚,亲自施粥,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啊!”
“江夫人,贺相夫人如此?心?善,定也有?你的?悉心?教导吧!”
......
那一刻,江夫人停在了原地?太久太久,难民们的?话她都听见了,他们说她生了一个好女?儿。
可这个女?儿明明胆小?如鼠,一事无成,三年前?如果不是意外有?了贺重锦的?孩子,她至今恐怕都嫁不出去!哪家的?郎君会要她!?
江缨没有?理会江夫人,十分平静地?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小?岁安朝着难民们拍了拍胸脯,自豪地?道:“我的?娘亲,是蝴蝶仙女?,最漂亮,岁安喜欢!”
这孩子倒是把?在场所有?的?难民和百姓们逗乐了,纷纷笑出了声:“就是蝴蝶仙女?,天生的?蝴蝶仙女?。”
江缨并不知道此?刻江夫人的?想法,但她却知道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原来,她是这样的?好,说不定真是蝴蝶仙女?呢。
正?好今日的?粥发完了,吃饱喝足的?难民们感谢贺相夫人的?大恩大德,纷纷下跪叩谢,今日的?江缨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扬。
江夫人始终没有?和江缨说上?一句话,她看着贺相府的?马车逐渐远去,消失在了街角,一瞬之?间想到了当日在茶馆里的?对话。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江缨!母亲错了!母亲真的?错了!”
马车中的?江缨听到了那后方,那来自江夫人的?忏悔。
红豆看向了江缨,以?为她会下车与江夫人和解,可是江缨没有?难过也没有?悲伤,更没有?下车,她只是觉得曾经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也只是短暂的?妥协而已,更何况她已经变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江缨了,她不会为了一纸婚契,一个为人妇的?名头,去学会相夫教子,去与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江缨低头,素手覆盖在了小?腹上?。
只有?把?她捧在掌心?里呵护的?人,才值得她为他付出。
她不再执着于桂试八雅,执着于皇京第一才女?,她开始放眼去看这人世间的?姹紫嫣红。
贺重锦,这一切都是因为认识了你,是你让我明白,原来书本之?外的?天地?,是那样的?绚烂又精彩。
贺重锦,我们一起守护大盛......
*
江缨原本想同贺重锦坦白有?孕的?事,却忽然?听贺老太太说,快到贺重锦的?生辰了,就在三日后。
从前?贺家对贺重锦疏远,如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一家人。
贺景言第一次给贺重锦过生辰,一时也想不出贺重锦喜欢什么。
江缨正?在房间里翻阅书卷,她听到贺景言问小?岁安:“岁安,长兄平日里最喜欢什么?”
小?岁安想了又想,答:“爹爹最喜欢娘亲!”
贺景言的?脸唰得一下就红了,尴尬道:“那除了你娘亲,长兄还?喜欢什么?”
“岁安。”
“小?叔说的?是,你爹喜欢什么物件?”
这话倒是把?小?岁安难住了,小?岁安摸了摸脑袋,深深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见小?岁安实在想不出来,贺景言道:“罢了罢了,就送长兄一套白玉棋盘吧!”
江缨起初还?准备等贺重锦从宫中回来,把?有?孕的?事告诉他,然?而听到这个后,江缨临时改变了主意。
有?什么生辰之?礼,比得上?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她想在贺重锦生辰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到时候,贺重锦自然?会欣喜的?不得了。
夜深之?至,贺重锦还?没有?回来,江缨准备先同小?岁安串个气,小?岁安正?在读书,读了一半就被江缨叫了过去。
“岁安,过来。”
小?岁安走上?前?,葡萄眼黑黝黝的?,糯糯道:“娘亲。”
江缨凑到了小?岁安的?耳边,把?声音压得很低:“娘亲的?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了,岁安喜不喜欢?”
小?岁安一听,眼睛瞪得老大:“好酷!”
“我们在爹爹生辰的?时候告诉他,好不好?”江缨柔声道,“这是一个惊喜。”
“嘿嘿,惊喜,不告诉,爹爹。”小?岁安捂嘴笑,“娘亲,是弟弟,还?是妹妹?”
“现在还?不知道呢,需要等等,任何糟糕的?事不要心?急,多等等就会有?好结果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亲。”
贺重锦全然?不知母子二人的?这段对话,关于送江缨和岁安他们离开的?日子,他在心?里默默选好了时辰。
明日适合出发,明日天气晴朗,船不颠簸,行驶稳妥。
想到这里,贺重锦问着跟在身边的?文钊:“桃花村那边都安置好了吗?”
文钊答:“回大人,都安置好了,新后置的?宅子里刚好有?五个房间,周围清净,不会打扰贺相夫人读书。”
“嗯。”
直到一切都打点妥当,从府门一路走到内庭,贺重锦的?心?便开始揪了起来。
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希望他们留下来,从遇见江缨的?那一刻起,他注定再也无法忍受孤独了。
文钊看出贺重锦的?痛苦,说道:“夫人和小?公子离开皇京,大人定是很不舍吧。”
“是啊。”贺重锦道,“纵然?再多不舍,我也要他们平安,即便会……会沦落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如果一切结束,他安然?无恙,就去桃花村接他们回来,而如果一切结束,他死了,江缨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在桃花村。
倘若他死了,下辈子他就不是大梁质子了,下辈子他会变成真正?的?贺重锦,和她在一起。
*
小?岁安已经睡下了,江缨还?没有?睡,她坐在西窗前?,借着燃烧的?烛火在灯下练习书法。
房门被推开,她握着墨笔的?手仍旧在写字,而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就这样覆盖了女?子带着凉意的?纤细素手上?,他笑了一下,轻轻说道:“缨缨,教教我。”
江缨觉得贺重锦像是一个稚嫩未褪的?少?年,翘着尾音说出了这一句:教教我。
随后,她的?手就从贺重锦的?手中脱离了出来,反过来将大手包裹主,温暖的?西窗烛火打在二人手背上?,是那么朦胧白皙。
“那夫君可要学好了,我严厉的?很呢,只教一次,若这次学不会下次就不教了。”
说着,江缨便开始带动着贺重锦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字,那是一行极好极好的?字,是江缨最为拿手的?瘦金体?。
西窗剪烛,不道相思。
江缨并不知道,贺重锦没有?在看字,而是他一直在看着她。
其实,贺重锦也与江缨有?着一样的?感觉,他们是同类,同样的?人。
所以?那时在宫宴上?,她跪在御前?被众人耻笑,刁难,成为笑柄,也许就是在那一刻,他就注定了会把?江缨从那泥潭之?中拉出来。
舍不得,怎么又能舍得她呢?
如果她离开了,大梁质子在这世上?将再也没有?同类,永远都是孤独的?一个人。
“瘦金体?,讲究的?是要在首尾处,加重提按顿挫,用笔畅快淋漓。”
“......”
“贺重锦?”
贺重锦的?手越来越僵硬了,江缨发现他正?在走神,表情瞬间严肃了下 ? 来:“夫君,我都说了我只教一次,你是不是没有?认真在学?”
“缨缨。”他望着她,突然?道,“我真的?很想自私一回,留住你。”
留住你这三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
一起生,一起死,无论是人间还?是地?狱,就这样永远地?相伴在一起。
但是......他不能。
江缨并不懂贺重锦话语之?中的?深意,她只当做是他的?一句温柔缠绵的?情话,于是微微一笑,在贺重锦的?唇角边轻轻地?落下一吻。
她说:“夫君,我来寻你了,你怎么还?不留住我?”
下一刻,青年捧住她的?面颊,薄唇微张,置换一口新鲜的?空气,随后闭目吻了下去,江缨攥紧他的?衣衫,竟是越来越期待三天之?后的?,贺重锦的?生辰了。
夜色深沉,月光倾洒,万事万物都陷入了沉眠。
一抹暖风从窗棂外拂进来,被压住的?
为了不被贺重锦发现,江缨把?被子捂紧,遮挡住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安分地?躺着。
贺重锦问她:“你为什么总是捂着那里?吃坏了吗?还?是冷?”
“吃,吃坏了,吃凉了。”
“下次吃热的?。”
“我知晓了。”
这可是她送给贺重锦的?礼物,千金难买的?礼物,比当年他给的?一百两黄金贵多了,若是被提早发现了,就称不上?是惊喜了。
过了很久,那人沉沉叹了一口气,温声开口:“明日,你、我,小?岁安,还?有?祖母和景言,我们随着运送流火箭的?船,去桃花村小?住几日。”
闻言,江缨抬起杏眸,眼中浮起的?困倦因这句话而渐渐消散,她疑惑地?看向贺重锦:“桃花村?为何突然?去乡下庄子?”
*
去乡下庄子的?事,是贺重锦突然?提议的?,江缨想,贺重锦难得在百忙之?中有?如此?兴致,她断不能不答应。
而且,她还?未曾好好地?去外面的?天地?看过。
船停在了皇京郊外的?渡口,红豆扶着贺老太太,与贺景言一起先行上?了船。
贺重锦和江缨站在渡口,他眼底黯淡一瞬,随后对她笑:“走吧。”
说完,贺重锦便抱起小?岁安,就这样大步上?了船,上?船之?前?,小?岁安朝后面的?江缨使劲眨着眼睛,那意思就是:娘亲!守住秘密!给爹爹,惊喜!
贺相府一行人,以?及跟随上?船的?几十名精兵。
贺重锦在安顿好家人后,先去见了早已在船舱中等候多时的?刘裕。
刘裕穿着金黄色的?龙袍,站在甲板上?望着江水,看上?去颇有?那么几分不开心?。
自从凤印一事,他又被罚了禁足,和曲佳儿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出来了
更令刘裕愤怒的?是,顾柔雪交出来的?凤印竟然?是假的?!幸好曲佳儿宽容大量,不在意凤印被偷一事,否则他真不知该怎么哄好曲佳儿了。
过了一会儿,刘裕心?中燃起的?气焰,在贺重锦迈步进入船舱时下意识收了回去。
虽然?,刘裕早已经知道贺重锦不是他的?亲表兄,但多年的?情义在前?,在刘裕心?里,这是血缘关系无法替代的?。
“表兄。”刘裕不悦道,“是你给母后提的?建议,让千里迢迢朕去那颍州边关的??”
贺重锦走到刘裕的?身边,望着眼前?的?滔滔江水,缓缓开口:“多说无益,等到了颍州,陛下自会明白之?前?的?行为是有?多么愚蠢。”
听了这话,刘裕百般苦恼,万般不解,最后只能妥协:“切。”
船驶进了江水之?后,今日无风,安静异常。
“表兄。”刘裕问贺重锦,“母后不告诉朕你的?身世,也不准朕透露给旁人,贺重锦,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贺重锦沉默了半晌:“姑母说的?对,陛下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二人就这样并肩站立着眺望远方,良久之?后,贺重锦忽然?开口,竟是黯然?道:“其实我曾经很羡慕陛下,羡慕至极。”
“羡慕?”刘裕讶异一瞬,而后道,“表兄想做皇帝,朕可以?让给你,说实话这龙椅,朕一天都坐不下去了。”
“不。”贺重锦却说,“不是皇位。”
“不是皇位?那是什么?”
是亲情。
是在贺重锦的?眼里,多少?金银财宝都换不来的?亲情,是被人呵护的?感觉,是团圆的?感觉。
不过所幸的?是,小?岁安活成了大梁质子最想要的?样子。
*
另一边,小?岁安正?坐在贺老太太的?腿上?,摆弄着纸蝴蝶,其他人则围坐在一起,商议着三天之?后,贺重锦生辰的?事。
计划是这样的?。
江缨先在贺重锦的?身边,给红豆和贺景言打配合,然?后他们需要在第三天的?午夜子时前?,准备好点心?,长寿面。
到时,江缨则需要将贺重锦蒙住眼睛,把?他带到这里来,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在贺重锦得知自己的?新妇为自己悉心?准备一切后,一时太久难免,情难自已,在这个节骨眼上?,江缨就告诉他有?孕的?事。
船舱里,贺景言听江缨说到一半时,举手打断:“等等,嫂嫂,泪流满面,情难不已?是感动的?稀里哗啦的?意思吗?”
“自然?是。”江缨道,“不过想必真到了那时,夫君断然?不会哭成那个样子的?。”
贺重锦为人稳重,江缨从来都没见过贺重锦大哭的?模样,除了面对她时的?潺潺温柔,他会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心?里。
“景言。”江缨有?些?好奇,她忽然?问贺景言,“贺重锦哭过吗?”
“这……”贺景言道,“嫂嫂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打从我记事起,表兄整日摆着一张比水还?淡的?脸,后来表兄离开贺家,单独立府,我都没见过表兄哭过一声,流过一滴眼泪。”
“是吗?”
江缨想,因为他是宰相,宰相都是严肃的?,所以?贺重锦不会哭的?泪流满面,情难不已,时日一长,渐渐不会哭了,
反而是她,从江家嫁到贺相府之?后,大事小?事动不动便流泪。
弹不好琴落泪,读不好书落泪,画不好竹子就落泪,一只老鼠就吓得张牙舞爪,当场跳到了他的?身上?。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贺重锦,一定嫌弃死自己了。
不过幸好,她看他喜欢的?不得了。
来到船上?的?这一晚,小?岁安与贺景言睡在一起,有?贺景言在,小?岁安便很少?粘着爹娘了,总是听他的?这个小?叔叔讲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
贺重锦刚好清点完船上?的?流火箭,想必这一批流火箭送过去,对边关的?战事将大大有?利,大梁必会有?所忌惮。
大梁……
想到这两个字,滔滔的?恨意就如同那江水一半,在贺重锦的?心?里翻涌成了惊涛骇浪。
他是大梁质子,可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恨大梁,恨到在梁质子宫的?多少?个夜里,用匕首划着自己的?胳膊。
想削发剃骨,想把?这一身的?血肉弃了的?同时,又不想死,又想好好地?活着,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在世间。
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是怎么爬过来的?,他不敢想,不敢回头看。
回到船舱后,贺重锦褪去衣衫,准备掀开被褥躺在塌上?,忽然?发现今日他与江缨要盖的?不是一床被子,是两床被子。
贺重锦:“???”
江缨把?被子盖得紧紧的?,她向贺重锦解释道:“夫君,这船上?我睡不习惯,我们今晚就盖两床被子,你一床我一床,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与我在一起睡,缨缨也不习惯吗?”
“我……”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很难撒谎,感觉多说一句话就露馅儿了。
“我今日……我今日只是想试试看睡两床被子是什么感觉。”
天啊,好拙劣的?谎言,如果她好贺重锦,她一定不会相信。
二人对视,久久的?无声,江缨没再往下说,如今她越来越怀疑,自己与贺景言商议的?生辰计划,马上?就要露馅儿了。
打破平静的?,是贺重锦绽开的?笑容,他轻轻笑了笑,对江缨道:“原来是这样,好,今日就睡两床被子。”
船平稳地?行驶在了江面上?,船的?尾部散出裙摆一样的?涟漪。
贺重锦想吻江缨,可是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实在不方便,便也只能忍受着心?底的?欲望。
“缨缨,我能吻你吗?”
“下次。”
“嗯,我知晓了。”
“贺重锦,你很急吗?”
“……还?好。”
只是,这样与她为数不多相处的?时日,又少?了一日,他第一次这样期待
第二晚,江缨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个办法,临睡之?前?她把?船舱里的?烛火熄了,周遭一片黑暗,这样即便他们盖着一床被子,贺重锦也看不出什么。
熬过这一晚,明晚他就会知晓了。
好期待,好想快些?告诉他,他们又有?孩子了。
她说:“贺重锦,我想听你身体?里的?声音。”
“听什么。”
“书中说,心?里的?声音是不会说谎话的?,心?也是不会骗人的?,我想问问你的?心?,问它江家嫡女?江缨,是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
“如何问?”
“你把?我的?耳朵捂住。”
而后,江缨拿起贺重锦的?手,把?自己的?耳朵捂住,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江水声,浪声,船舶声……她都听不到了。
她吻了上?去,由浅到深,由深到浓,那一刻,江缨听到贺重锦身体?里的?声音了。
男人断续的?嗓音,强有?力的?心?跳声,她都听到了。
唇瓣分离,只剩下二人呼出的?热气还?在纠缠交融着,贺重锦望着江缨,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含着一层淡淡的?水色,
他问:“缨缨,我的?心?是怎么回答你的??”
“它说,贺重锦是傻瓜。”
“……”
深夜已至,江缨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一条蛇贴着她已经初见隆起的?小?腹上?缓缓划过,像是有?一双手在轻柔爱怜的?抚摸。
这条蛇的?身体?不冷,反而是温暖的?。
她怕蛇,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怕眼前?的?这条蛇。
明明它是那样的?危险,可却又是那样的?温柔。
上?船后的?第三天,临近子时。
江缨找了一块绸布,为贺重锦蒙上?双眼,她牵着他的?手一路朝着房间走去。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是那样令人舒心?:“缨缨,你要带我哪儿?”
“带你去看一个惊喜。”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江缨说:“可以?摘下来了。”
眼罩被揭开,刺目的?日光涌入了视野,贺景言、文钊、红豆、贺老太太......他们都在,他们全都在。
小?岁安扎着小?马尾,端着一碗大大的?长寿面,就这样走到了贺重锦的?面前?:“爹爹,生辰,快乐,长寿。”
贺重锦垂目望着那长寿面,眸光隐隐颤动着,心?中早已是激荡万千。
小?岁安疑惑了一下:“爹爹?”
贺重锦:“嗯。”
“爹爹不喜欢,长寿面?娘亲,亲手做的?!岁安没吃,等爹爹吃,长寿!”
“喜欢。”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出生的?,但这一天,就是贺重锦的?生辰,梁质子的?生辰。
*
与此?同时,两名侍女?端着酒水来到了刘裕的?房间,刘裕正?在借酒消愁,他在想曲佳儿,想着自己离开这么久,曲佳儿一定急坏了。
“佳儿。”刘裕大口地?喝着闷酒,俊秀的?面庞早已是红了半边,“为什么朕想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就,嗝儿,就这么难呢?”
“太后不让,表兄不准,你们一个一个!都要拦着朕!”
忽然?,熟悉的?声音宛如夜莺,是那样的?婉转而动听,一双手轻缓地?放在了刘裕的?肩头:“陛下是在找臣妾吗?”
听到声音,刘裕骤然?瞪大了眼睛,迅速地?将其抓住,然?后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佳儿!?”
曲佳儿穿着装扮成端酒的?侍女?,走到刘裕的?跟前?,她笑颜如花:“陛下,臣妾怎能舍得让陛下去边关呢?夫妇是相随的?,所以?臣妾暗中上?了船。”
“太好了!”
刘裕一喜,将曲佳儿一把?抱在怀里,高兴的?像个孩子。
相拥的?那一刻,刘裕并没有?看到曲佳儿的?表情,她的?笑容逐渐消失,如花的?美眸阴冷冷地?侧着。
欣喜之?时,刘裕忽然?感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他当场呆愣住,脑中像是火药被点燃了引信,砰得一声炸开,便听那边的?侍卫高声喊道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不好了!曲妃娘娘挟持陛下!”
那是一把?匕首。
刘裕的?心?在开裂,无情地?掉落瓦解、崩塌,他颤声问曲佳儿:“佳儿,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若有?苦衷,你告诉朕,朕会帮你,朕无论如何都帮你!”
曲佳儿却笑了:“刘裕啊刘裕,要怪只能怪你太傻,太天真。”
众人吃完了长寿面,小?岁安已经急得不行了,稚声提醒娘亲道:“娘亲,礼物!礼物!”
贺重锦的?生辰宴,在小?岁安的?催促下到了至关重要的?环节。
江缨带着贺重锦来到了榻边,只见那榻上?堆满了礼物,都是亲人朋友们给贺重锦的?。
“夫君,这白玉棋盘是贺景言的?,蝴蝶木雕是小?岁安的?,鸳鸯绣枕是祖母的?,护腕是文钊的?......”
不仅是他们,连贺相府的?下人们也给贺重锦拿了家中的?土特产,每个人都有?礼物。
听完这些?,贺重锦似是略有?失望一般,但还?是温和地?笑了笑:“缨缨,你呢?你没有?为我准备礼物吗?”
小?岁安:“是!!……唔!”
话说一半,孩子的?嘴就被贺景言捂住了,贺景言比了个手势:“嘘!”
江缨深吸了一口气,继而郑重道:“有?,我给你的?,是天底下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千金难买,万金难换的?礼物。”
贺重锦心?头一动,嘴角勾起一抹笑,就这样望着她:“是什么?”
江缨:“贺重锦,我有?......”
那句有?孕了尚没有?说出口,突然?一名士兵匆匆闯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曲妃挟持了陛下!!”
贺重锦皱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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