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缨坐在?塌上, 两?条胳膊枕着膝盖,她将?脸埋在?膝盖上,发出阵阵抽泣。
红豆也?不?知怎么安慰自家小姐,来到雪庐书院的这三年?以来, 江缨一心读书, 很少哭得这样厉害, 只能说:“小姐别哭了,过几?日就是?院试,别哭坏了眼睛。”
小白正在?地?上舔着水碗, 见状跳上塌, 开始一个劲儿地?舔着江缨的手。
小岁安见江缨哭,小脸有些要?扭曲,黑黝黝的眼眶开始湿润,那是?孩童将?要?哭的征兆。
“娘亲,不?哭了。”小岁安说着, 扯自己的面颊拉出一个鬼脸,“岁安是?,丑八怪,好好笑。”
之前在?学堂里的时?候, 只要?有同窗的女孩子哭, 小岁安就拉鬼脸给她看, 她们看了之后会笑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娘亲没有笑呢?
江缨哭着哭着,小岁安也?跟着哭了起?来, 这一幕顿时?让红豆一个头比两?个大,全然不?知道该哄哪一边。
岂料这时?, 有人轻扣房门,红豆去开门, 没想到是?早已?经离开的贺重锦。
红豆:“贺大人。”
青年?立在?门口,神色沉稳如常:“适才?我想起?,小岁安身上的衣物已?经穿了一日,待我先回去,给他换一身干净的衣物再来。”
此刻红豆的内心:穿了一日?
今日,江缨回到房间的时?候,正点着烛火读书,筹备今年?的院中考试,准备回到皇京。
结果她在?书案前正聚精会神地?背诗,忽然房梁之上坠下来一只黑乎乎的东西,砰得一声掉在?书案上。
江缨吓了一跳,思路被打断,她定了心神,凝目朝着书案上看去。
那是?一只被摔晕的老鼠,一只灰漆漆的肥大老鼠。
江缨脸色苍白,将?手中的书丢在?老鼠身上,非但没把老鼠打死,还让老鼠就这样从书籍底下嗖得逃了出去,宛如一道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只老鼠就在?房间之中的某个角落里,江缨实在?是?太害怕了,躲在?床榻上不?敢下床,让红豆帮忙把老鼠找出来。
然而,红豆在?房间之中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愣是?没找到那只老鼠的所?在?。
江缨急得不?行,万一那只老鼠跑到塌上,她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的。
她怕血怕鬼,还怕老鼠,原想着哭一哭发泄情绪后便草草了事,谁知那小岁安见贺重锦回来,哭着跑过去,小小的身子一把抱住了爹爹的大腿。
江缨:完了,贺重锦定然觉得这三年?里,她半分长进都没有,胆子还和从前一样小。
贺重锦微微怔了一下,随后俯身擦去小岁安的眼泪:“岁安,发生什?么了?怎么哭了?”
小岁安抽抽搭搭道:“爹爹,哭了,哄不?好,难受。”
听着这断断续续,表达不?清的话,红豆一个头比两?个大。
贺重锦却对小岁安说:“岁安,是?江缨哭了吗?”
这句话除了贺重锦自己,没有人知道是?明知故问。
小岁安使劲点点头:“嗯,嗯,娘亲哭了,岁安哄不?好娘亲,爹爹哄。”
贺重锦不?说话。
小岁安急了,拽着贺重锦的衣袖就进了屋,他小小的身体从来都拉不?动高大的爹爹,可是?这一次竟然拉动了。
屋中,熟悉的墨香与女子闺房的淡香交织在?一起?,江缨没想到贺重锦会突然进来,抓起?被子就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大粽子。
丢人,太丢人了。
红豆默默地?退了出去,心想今晚又要?去书院的客房将?就一夜了。
江缨背对着贺重锦,往被子里缩了缩,语气?稍有些低落:“贺大人。”
贺重锦点点头:“嗯。”
气?氛略微尴尬,幸好有小岁安在?房间里缓和气?氛,他睁着哭红的葡萄眼,抬头提醒着贺重锦:“爹爹,爹爹,哄娘亲。”
贺重锦沉默,如今他是?权臣,她是?雪庐书院的一名普通的女学子,不?再是?夫妻,没有理由去在?意她。
那他跟着小岁安进来做什?么?所?谓的自相?矛盾,难道说的就是?他自己吗?
“贺大人。”江缨侧头,用余光看向青年?,“贺大人且带着小岁安先回去吧,今夜无事。”
贺重锦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满眼乞求的小岁安,终是?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她没忍住,到底还是?说了:“房间里有老鼠。”
“为什?么不?去别的房间睡?”
江缨捂紧被子,如实回答:“我刚来雪庐书院时?,怎么睡都睡不?踏实,去别的房间,又要认几夜的床......”
贺重锦道:“当年?成亲的时?候,我记得你在?贺相?府里睡得安然,从不?认床。”
“那是?因为有孕,整日嗜睡,我读书写字时都会忍不住睡着。”
“......”
话刚说出口,江缨转念一想,不?对,在?江家刚有孕的时候也从不犯困。
难道不是认床,是?认贺重锦?
乱了乱了,这些什?么和什?么啊。
这时?,小岁安又对江缨说:“娘亲,有爹爹在?就不?怕老鼠了,爹爹保护娘亲。”
江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可以吗?”
贺重锦望着江缨,被褥包裹着她的娇躯,青丝如瀑,雪白玉颈。
三年?前他也?曾经沿着那玉颈吻下,一点一点留下专属于自己的印记,她的青丝也?曾于他的墨发纠缠在?一起?,不?眠不?休。
“爹爹,爹爹,爹爹。”
小岁安像以前那样,求贺重锦答应要?求时?,两?只手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
无奈,贺重锦只能道:“好。”
江缨没想到贺重锦会真的留下来,她下榻,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床新的被褥,铺在?红豆原本睡的小榻上。
然而她刚刚铺整齐,小岁安新的疑问又来了:“娘亲为什?么不?和爹爹一起?睡?”
江缨:“......”
贺重锦:“......”
一个时?辰后,房中的榻上挤满了三个人,贺重锦、江缨、小岁安,以及一条狗。
幸好小岁安睡在?中间,江缨离贺重锦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她抱着小白,背对着他们父子二人,忽然感?觉有些紧张,还有.....尴尬。
怎么总觉得,小岁安提出的要?求,难度越来越大了?
而贺重锦的脑子很乱,心绪也?很乱,很难平复。
小岁安全然感?受不?到爹娘之前的尴尬气?氛,甚至内心激动,小声道:“爹爹,老鼠什?么时?候出现?”
贺重锦道:“快了,睡吧,岁安。”
小岁安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警惕地?睁着眼,不?过随着夜深,江缨转身看向小岁安时?,他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带着孩童的稚嫩声腔。
不?仅是?小岁安,查了一天案的贺重锦也?睡下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中,修饰着青年?棱角分明的侧颜。
江缨近距离看着贺重锦,竟无语凝噎,曾经的一朝权臣俊朗如玉,近距离也?瞧不?出一点瑕疵,现在?,这张白皙的面庞暗沉了许多,下巴生出些许胡茬,疲态显露。
而小岁安呢,生得圆润可爱,被精心照料着。
那一刻,江缨的喉头顿时?涌上一股酸涩。
林槐的话仿佛犹在?耳畔一般:你于贺重锦而言凭什?么是?例外?他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江缨叹了一口气?。
贺重锦.....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郎君。
夜半,熟睡的男子被一双素手推醒,漂亮的眼眸缓缓睁开,江缨对上他的视线,总是?觉得心里紧张。
“贺大人。”
他看向江缨,眸光不?易察觉地?柔了一瞬,很快就隐了下去,平静如常。
贺重锦:“怎么了?”
江缨缓了一会儿:“我想去茅厕,但是?......”
几?乎是?不?假思索,贺重锦接着她的话说:“但是?你害怕?”
“今日那只老鼠实在?是?太大了,尾巴快如笔杆那般长了,兴许被咬了之后,会得疫病。”
孩童一般不?容易醒,江缨望了一眼小岁安,继续道:“贺大人,你陪我半程就好,而后让我同你一起?回来。”
贺重锦却说:“但,外面并无老鼠。”
“每晚都是?红豆陪我去茅厕的。”江缨说,“雪庐书院不?是?皇京的宅邸,况且之前院里时?常会有一些灵异的传言,所?以我一个人去茅厕,怕......怕鬼。”
红豆不?在?,她如今也?只能厚着脸皮,求助于贺重锦了。
良久之后,贺重锦点点头,算是?答应:“嗯。”
从下榻走到茅厕的这一路,江缨始终拉着贺重锦的衣袖不?放,他在?前面一步一步走,她后面半步半步走,在?覆盖薄雪的小径上留下一大一小的脚印。
江缨道:“贺大人,你走慢一点,我快跟不?上了。”
贺重锦没答,步伐慢了下来。
起?初,江缨戒备着周围的所?有,风吹草动,细微声响,最后她不?知怎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贺重锦的身上。
青年?披着黑色裘衣,里面是?雪白中衣,黑发披散。
他右手提着灯笼,左手垂在?一侧,任由她把他的雪白衣袖攥出层层褶皱。
“这附近什?么都没有。”贺重锦平静地?说着,“快到了。”
那一刻,无形的暖意在?江缨的心中化开,热流潺潺,她垂下杏眼:“那就好。”
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纵然时?过境迁,无论是?贺重锦还是?她,都不?会变的,他在?朝政上雷厉风行,能力过人,却试着对她温柔。
她呢?胆小,惧事,怕血怕老鼠怕刀怕剑,以前还怕娘,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
也?许是?同贺重锦做夫妻久了,后来,她把他在?外面对待其他人的厉害模样,学了几?分像。
竟有那么一瞬,江缨恍惚的,不?切真实地?想。
她并非是?配不?上他,而是?他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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