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庐书院的长廊, 父子二人一高一低,就?这?样看着对方?。
贺重锦有些紧张,牵着小岁安的手微微一紧。
小岁安看起来可伤心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就?这?样看向自己的爹爹, 满心期待地等着一个好的回答。
“爹爹。”小岁安抽抽搭搭地说着, “爹爹,在,生娘亲的气。”
贺重锦问小岁安:“岁安是?如何知道爹爹在生娘亲的气?”
是?那晚和?江缨在房中的对话, 被睡着的小岁安听到了??他顾念着江缨在书院之中的名声, 倒是?忘了?小岁安有可能会醒。
“爹爹,看岁安笑?,看娘亲......”小岁安摇了?摇头,“看娘亲,不笑?。”
看着自己的孩子, 贺重锦想到了?曾经,他还像小岁安这?个年纪的时候。
梁宫冰冷到没有人情味儿,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在一个对他还算有些垂怜的老?嬷嬷身?边, 低贱地讨生活。
那时的他只有三?岁, 早已比寻常的三?岁孩童多出一份强大的情绪感知, 现如今他的骨血竟也是?如此。
贺重锦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小岁安的头:“莫要哭了?。”
小岁安不听, 哭得更加厉害了?。
无奈,贺重锦只好暂且对小岁安说道:“爹爹和?娘亲恩爱如常, 没有生她的气。”
但小岁安虽然只有三?岁,却继承了?父亲的头脑, 也不是?那般轻易被人哄骗的孩子,皱着眉,反问贺重锦:“那爹爹,为什么,不对娘亲笑??”
贺重锦:“......”怎么编不出来?
“皇家学堂的其他哥哥姐姐,每晚有,爹爹和?娘亲,一起睡,岁安没有。”
过了?半晌,贺重锦才?说:“岁安,雪庐书院是?书香之地,娘亲现在正在读书,爹爹与娘亲过于亲近,免不了?会让她分心的。”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理由。
小岁安张大嘴巴:“啊?”
贺重锦道:“你?还在江缨肚子里?的时候,她就?对我?说过,要把?岁安送到乡下庄子中。”
“乡下庄子是?哪里??”
“是?个......不太干净的地方?,有蛇虫吧。”至于后面的话,贺重锦如实将当?年的事向小岁安道,“她说,生岁安下来会耽搁读书,所以与我?商议,把?你?送到乡下庄子。”
“她还说,我?们的孩子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为人上人。”
小岁安的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这?次他是?被吓哭了?:“爹爹,岁安不去?乡下庄子,岁安想要和?爹爹娘亲在一起,不去?乡下庄子。”
贺重锦连忙道:“好了?,好了?,岁安不哭。”
说不哭,岁安果真就?不哭了?,把?哭腔咽了?下去?,就?用那双湿漉漉的葡萄眼看着贺重锦,简直要把?人萌化了?:“岁安,听话,不打扰娘亲,读书。”
“嗯。”
贺重锦点点头,也算是?暂且用这?个理由瞒过了?一时,他带着小岁安继续往前走,准备去?林院首那里?,开始从今日出入书院的人中查起。
倘若真如他所料,是?之前给吕广文书以及利用姚氏的幕后之人,那么借此机会或许能顺藤摸瓜,连根拔起,将其揪出来。
江缨说,偷盗试题之人不会是?书院的学子,那就?从往来书院的其他人查起,但凡有可疑之人,一律盘查。
至于夫妻之情......贺重锦垂下眼眸。
三?年前的情爱,早就?磨灭了?吧,连做梁质子的痛苦都能随着时间磨灭,还有什么是?在这?三?年的时间里?磨灭不掉的?
*
与此同时,江缨被林槐挡住了?去?路,仍旧没有去?学堂。
林槐质问她,她一时哑然,随后低下头:“想,我?想和?他重新在一起,还有,林槐,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那人疑惑了?一下。
二人交谈之中一直处于弱势的江缨,忽然鼓起勇气,坚定地说着:“我?没有心灰意冷才?离开贺重锦,我?对你?说过的,他太好,我?不好,错失了?桂试八雅不说,还火烧了?生母的宅院。”
三?年之别,在冰湖边时,在见到小岁安与贺重锦那一刻,江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她的心里?不止有对贺重锦的男女之情,还有了?母子亲情。
从小到大,这?是?那冰冷的江家从不曾给予过她的。
她想一家团圆,再也不分开。
“是?吗?”林槐冷笑?,继续说,“那你?倒是?说说,这?三?年以来,他可曾找过你??可曾托人到雪庐书院送过一封书信?”
半晌,江缨捏紧了?袖口,开口道:“并无。”
“千绣,不,我?该当?叫你?江缨了?,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与贺重锦毫无关联的名字。”
林槐笑?了?,那笑?容之中带着嘲讽,不甘心地与她说了?许多:“江缨,贺重锦此人在朝中手段狠辣,无论是?逆党,罪臣,反贼......凡是?伤害过大盛的每一个人,他都必除之。”
“你?要清楚,三?年前你?弃的不是?寻常人,是?雷厉风行,位高权重的贺重锦。”
江缨的杏眸颤动了?一下,随后渐渐黯淡:“我?知晓。”
林槐抓住她的肩膀,执拗地更加厉害了?:“别傻了?,贺重锦是?太后的侄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贺家嫡子。”
“你?于贺重锦而言凭什么是?例外?他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忍受得了?这?样的屈辱。”
“他不会原谅你?。”
他不会原谅你?.......他不会原谅你?.......他不会原谅你.......宛如空谷回响,绝命的死音。
贺重锦今生今世,永永远远都不会原谅三?年前的江缨。
寒风拂过泪水留下的痕迹,吹得江缨的面颊生疼,痛彻心扉,明知道疼,她还是?止不住泪流。
她的心好疼,好难受。
看到江缨哭了?,林槐虽有那么一丝丝心痛,可很快这?一丝心痛就?被胜利感盖过了?,他不仅赢来了?得到江缨心的机会,更是?赢了?贺重锦。
林槐走近了?一步,平心静气,柔下声音道:“江缨。”
“让开。”
“......”
她抑制不住眼泪和?情绪:“让开!”
“好,我?让开。”
林槐退了?回去?,对她道:“你?是?皇京第?二才?女,也是?第?一个能赢得了?我?棋局的人,不会想不通我?说的话。”
江缨快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开始擦眼泪,变为了?跑,变为了?逃,将林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日出之时,学堂之中的江缨握着墨笔,呆呆地看着眼前空白的宣纸发愣,日落之后,墨笔上的毫毛已经干涸,那张宣纸仍旧空白,如门庭前的苍茫白雪。
旁边女学子关切地问江缨:“千绣,你?怎么了??为何瞧着有些心神不宁的?”
夕阳的暖光透着窗棂,晕染了?整个学堂。
江缨笑?了?笑?:“没什么,昨日发了?高热,兴许还没好全吧。”
“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女学子道,“后日就?是?院中考核了?,若名次相较于上一年落后太多,就?必须在雪庐书院留读一年。”
“考核......”
女学子说:“紧张什么?你?已经在书院三?年了?,又不准备离开书院回皇京,不用在意。”
已经到下学的时辰了?。
所有的女学子都离开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江缨一个人。
静默之后,江缨默默放下墨笔,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念头。
她想回皇京。
*
内院,林院首的房间。
贺重锦坐在书案边,专注地看着近日入院学子的花名册,以及出入院内外的之人的名单,上到学子,下到打扫下人的名单。
这?些人,文钊都一一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也没有进入内院盗取科举试题的能力。
小岁安像以前一样坐在贺重锦的腿上,等着爹爹处理完公事,虽然安静,但到底是?孩童,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看着贺重锦手里?的东西。
“爹爹,这?是?什么字?岁安不认识。”
“慕,这?个人姓慕容。”
“哦,慕农。”
林院首在一旁候着,他一直在观察着小岁安,越看越觉得像,像贺重锦多一些,但也有那么几?分像千绣。
片刻后,林院首问道:“贺大人已经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贺重锦合上花名册,视线转向了?林院首,神色虽淡,却无形展露着权臣之威:“科举试题丢失之前,林院首将试题安置在了?哪里??”
林院首恭敬答道:“试题尚未丢失之前,我?将科举试题锁在了?机关匣之中。”
“带我?看看。”
随后,林院首来到房间的某处,青花瓷瓶的碎片散落一地,木架上只留下了?开启墙壁暗格的木质旋钮。
林院首道:“贺大人,先前这?瓷瓶是?在为暗格开关做掩护的,只需转动就?可以打开,现在被人破坏了?。”
说着,林院首转动旋钮,墙上暗格缓缓打开,里?面的木匣被人为暴力破坏,烂得不成样子,林院首的随身?钥匙没丢,锁却被人打开。
已经拟好的试题只剩下了?其中寥寥一页。
贺重锦看了?一眼,发现与皇京之中所流传的科举试题一模一样,泄题之事无疑坐实。
他眸光渐锐,攥紧了?手中的纸张,暗暗咬牙:“大盛内忧外患,今年的科举至关重要,究竟是?什么人做的?”
小岁安扯了?扯贺重锦的衣袖:“爹爹,岁安要去?找娘亲。”
“嗯,好。”
闻言,林院首明知故问,以此确认自己的猜测:“原来,贺大人已经寻到了?江家娘子,不知贺小公子所说的娘亲,是?院中何人?”
贺重锦不知江缨的化名,说道:“嗯,找到了?,她梳着一侧麻花辫。”
小岁安:“蝴蝶仙女,会法术。”
“一侧麻花辫?”林院首道,“想不到千绣就?是?江缨。”
贺重锦读得书并不多,没听出千绣二字其中的含义,只在心中想,江缨所起的名字都是?好听的。
岁安,千绣。
而他曾经连个名字都没有,更不要提这?些饱含期待,富含蕴意名字了?。
贺重锦不由得想,如果江缨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会后悔当?初嫁给他,和?他生子呢?
即便是?最为恩爱的时候,他仍旧没有勇气将这?个秘密告诉她。
夜深了?,贺重锦抱着小岁安敲响了?江缨的房门。
很快,房门被打开,开门的却是?红豆,小岁安礼貌地叫了?一声:“红豆姐姐。”
“贺小公子来了?,小姐在屋里?呢!快进来!”
贺重锦没说太多,看见小岁安进去?后便准备动身?,房门合上之前,却听到小岁安很大很大的讶异声:“娘亲,哭了?,娘亲不哭!岁安哄哄!”
他身?子一停,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了?紧闭的房门,将屋内的声音彻底隔绝。
江缨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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