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江?”
关于?江氏, 林院首是有所耳闻的,一朝宰相贺重锦,娶了八品官员的嫡女为正室,后来生下?小?公子后和了离。
有人说?, 这位江娘子得了失心疯, 烧了母亲的房屋, 割腕自刎,也有人说?,江娘子没?有死?, 而是早就和情郎跑了。
不过, 从贺相府传出的却是,江娘子身为皇京第二才?女,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妻时恪守妇道, 是贺重锦厌倦了八品嫡女的身份,有眼无珠。
贺重锦点点头:“嗯,林院首,你可?否带我去引见她?”
他甚至不敢问林院首关于?她的更多, 问江缨是否成了亲, 有了家室, 甚至是有了属于?别人的孩子。
岂料,林院首想了一会儿, 随后道:“回贺大人,这书院之中的女学子里, 并没?有一名叫做江缨的女学子啊。”
贺重锦愣了一下?。
没?有?
但三年之前,他明明在书院外?见到了江缨, 贺重锦回想着那日,似乎那天要与江缨成亲之人,脱口而出的并不是她的名字。
当时他满心酸意,像是打翻了醋坛子,第一次压抑不住脾气,气得头昏脑涨,加之过去了三年,根本想不起来当时叫出口的到底是什么名字。
小?岁安这才?想起来,公共场合该叫贺重锦什么,于?是脆生生地叫着:“父亲,岁安,想要娘亲。”
贺重锦的心绪有些?乱,没?有回应小?岁安,而是道:“她用了其他的名字,总之就在雪庐书院。”
林院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什么:“贺大人,那江娘子可?是刚刚生产后不久,便来了雪庐书院?”
“是。”
林院首面露诧异,他虽从不干涉儿子林槐的私事,但到底是问过一些?关于?千绣的事,千绣刚来书院时,一直在暗中服用着麦芽汤,林槐也曾提起过千绣生过子一事。
难不成,江娘子就是千绣?
他儿子追了三年的女子,难道是贺重锦的妻?
“林院首。”贺重锦的眸光沉了下?来,“为何不言语?难道,你见过江缨吗?”
林院首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暂且将此事先隐瞒一夜,再作打算:“贺大人,如?今夜深,即便你见到了江娘子,想必她也正睡着。”
贺重锦:“......”
“明日的八雅之课,书院之中所有的女弟子都?会集中在学堂,届时大人再带着小?公子认人便可?。”
贺重锦想了想,见小?岁安趴在肩头上无精打采的样子,于?是道:“那就有劳林院首了。”
进入房间后,小?岁安问贺重锦:“爹爹,”
安顿好贺重锦之后,林院首不敢耽搁,快步朝着林槐的房间走去,重重敲了敲房门:“槐儿,开门!”
若江娘子不是千绣还好,若是,那要他这儿子林槐,可?就是得罪了贺重锦。
房门开了,林槐睡颜惺忪地道:“父亲,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林院首进入房中,赶紧关上房门,对林槐道:“你可?知是谁来了!?贺重锦来了!”
一听到贺重锦这三个字,林槐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弭。
“贺重锦?他不在皇京做宰相,来雪庐书院做什么?”
“贺重锦此人,对太后和刘裕忠心耿耿,他来雪庐书院是为了查科举试题失踪一事。”
林槐道:“原来如?此。”
言罢,林院首当即追问道:“槐儿,千绣可?有对你说?过她先前与谁生过子,和过离?”
“她不肯说?。”提到此事,林槐心中难免不甘,“不过,我在京中尚且有一些?至交好友,即便千绣不说?,儿子也查得到。”
林院首却说?:“你可?知晓,今日那贺重锦除了来差科举试题一事,还来做了什么?他带着贺小?公子,来找江家嫡女。”
林槐诧异,继而笑?了:“父亲,我们这里哪有江家嫡女?贺重锦莫不是想念亡妻想疯......”
话说?到一半,顷然止住:“江家嫡女?”
他想到三年之前,千绣来到雪庐书院,她说?她嫁过人,也生过子。
江缨......千绣......贺重锦......
见林槐略有所悟,林院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只道:“槐儿,贺重锦已经?来到了雪庐书院,明日他就会去学堂之中认人,之后该如?何做,你且自行想通吧。”
林院首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林槐一人独留在原地。
他当即来到书案前,提起墨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锦绣千重。
贺重锦,千绣......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巧合,江缨是江缨,千绣是千绣。
等明日,明日就会真相大白,他倾慕了三年的千绣,和贺重锦的夫人江缨没?有半毛钱干系!
*
这一夜,彻夜难眠的除了林槐,还有江缨。
不知怎得,江缨的心总是控不住跳的很快,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从榻上起来,想去外?面走走,静静心。
书院后山有一片冰湖,她可?以到冰湖上凿一个小?洞,坐在那里钓鱼,钓到了晚上和红豆开荤。
钓鱼最是静心了。
殊不知,她正有此打算,另一头房间里的小?岁安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小?岁安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贺相府,认床认爹爹,住在雪庐书院,第一次醒了个大早。
“爹爹,睡不着。”
昨日贺重锦赶了很多天的路,身心俱疲,睡得正沉,并没?有听到小?岁安在叫自己。
不过,趴在垫子上的小?白醒了。
小?岁安悄悄地越过爹爹,下?塌后,有模有样地蹬上小?靴子,穿好小?棉袄,也没?梳发,就这样抱着小?白出了门。
“小?白。”
“汪汪汪。”
“去找蝴蝶,找到蝴蝶,娘亲,化成仙女。”
小?白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抵着小?岁安的面颊:“汪汪汪。”
“哈哈哈哈,好痒。”
小?岁安一边走一边对小?白道:“小?白,书中,说?,仙女在山里,我们去找娘亲!”
“汪汪汪!”
寒风拂过,吹拂着岸边江缨的面颊,她坐在小?板凳上,一手将暖炉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鱼竿,紧盯着冰窟里的鱼钩。
果然,姜太公钓鱼,会有一种愿者上钩的清闲之感。
就在这时,冰湖对岸传来了孩童的笑?声,吸引了江缨的注意。
“小?白,滑梯!”
那是一个板凳高的男童,他散着发,穿着宝蓝色的棉袄,顺着岸边高处的雪坡滑入结冰的湖面上。
男童看起来不大,笑?时露出两颗嫩嫩的虎牙,约莫三四岁的模样。
突然,女子原本平静的心像是被狠狠刺痛了一下?,
这是什么感觉?好痛苦。
她弯起腰,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抬头,再次看向对面的男童。
这孩子.......
哪里来得孩子?
见到光滑的冰面,男童宛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高兴地在冰面上打滑。
“小?白!哈哈哈哈哈!快,下?!”
小?白狗站在岸边,使劲甩着尾巴。
小?岁安玩得太高兴了,拍着小?手掌,蹦蹦跳跳的像是只小?青蛙,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小?白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僵在对岸的江缨。
当然,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冰面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江缨一惊:“小?心!”
“嗯?”小?岁安循着声音看去,水汪汪的葡萄眼顿时亮了起来,“画,画上的!”
还没?说?完,脚下?冰面彻底破碎,只听‘啊’的一声,小?岁安掉入了冰湖之中。
另一边,榻上的贺重锦睁开双眸,他缓缓侧目,看向右边,当看到空荡荡的被褥,惊得坐了起来。
岁安呢?!
*
江缨快步跑到冰面上,在看到那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内心恐惧了一瞬,随后鼓起勇气来到了窟窿前。
救人!
小?岁安沉入了冰湖之中,他想哭,一张嘴就有冰凉的湖水涌进口鼻。
他看到了江缨焦急的模样,看到江缨跳入冰湖之中,她的裙摆和麻花辫在水中飘荡,像缓缓振翅的蝴蝶。
他想说?,和爹爹画像上的人一样一样。
他想说?,爹爹,岁安找到娘亲了。
蝴蝶......仙女。
江缨紧紧抱住昏迷的小?岁安,一直往上游,他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那一刻,她有一瞬间想要更加亲近他。
她呛了许多的水,好不容易游到冰窟窿前,将孩子托到冰面上后,已经?没?有力气了。
就在江缨沉下?去的时候,一双大手抓住女子露出水面上的,冰凉的手腕。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粗糙感。
她被人一把拉了上来。
那个人是......
岸边,江缨感觉到胸肺被按压,随后有人吻住她的唇,男人的气息强横涌来。
下?一刻,她猛地吐出一口水,神志清醒,缓缓睁开眼睛,她竟然看到了贺重锦。
贺重锦的眸子淡淡垂着,他正抱着她,神色虽淡,眼底却情绪复杂。
是梦吗?
贺重锦叹了一口气,他终究无法?用冰冷面对江缨:“你醒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覆盖在贺重锦的面颊上,他身躯一震,随后趋于?平静。
真的贺重锦?!
这时,一双晶亮的,哭肿的葡萄眼,闯入了江缨的视线。
“娘,娘亲。”
泪水瞬间充盈眼眶,她颤声问:“你、你叫我什么?”
贺重锦压下?心脏的抽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刚才?,你救了岁安。”
我们的.......岁安。
*
回到房间时,红豆还在睡觉,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缨快速换好衣物,将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净,她一边擦一边哽咽落泪。
她在想,小?岁安会不会怪她不告而别?会不会对她这个生母有所偏见?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不好的娘亲?
她不该一时意气,为了反抗江夫人,与贺重锦和离,远走雪庐书院,她该给小?岁安更多更好的爱,不让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小?孩子的衣服一向换得很快。
父子二人已经?正在房门外?等着,她听到小?岁安与贺重锦的对话,隔着房门就这样传了进来。
小?岁安:“爹爹,没?,骗岁安,娘亲真的是蝴蝶仙女。”
“嗯。”
“爹爹,岁安住在仙山,想住,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山.......十山天。”(此处不是虫)
重见江缨,沉稳如?贺重锦,也免不了会紧张,他缓了一会儿,这才?答:“好。”
“爹爹,拉钩。”
“拉钩。”
江缨擦干眼泪,状若无事地推门而出,小?岁安高兴地上前抱住江缨的大腿,仰头笑?道:“娘亲,蝴蝶。”
小?白:“汪汪汪。”
她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小?岁安,随后视线上移,看向了三年未见的贺重锦。
贺重锦瘦了,仍旧是俊朗如?玉的面容,神色之中却透着些?许疲惫沧桑。
他好像,再也不会用从前的温柔目光看着她了。
“贺重锦,我......”
“江娘子。”贺重锦打断她,竟是用最陌生的称呼,淡声道,“岁安留在你这里,我还有公事在身,先行告辞。”
“......贺大人慢走。”
青年平静到令江缨觉得心痛,他转身,身影逐渐远去,女子的杏眼黯淡了下?来。
贺重锦还会原谅她吗?
红豆醒来后,江缨和她说?了一切,得知眼前这个可?爱的男童正是当年的襁褓之中的小?岁安,瞬间悲喜交加。
小?岁安抬头,拉了拉江缨的衣袖:“娘亲,变蝴蝶。”
红豆:“蝴蝶?”
即便蝴蝶是北境之中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但江缨想了想,还是应承了下?来:“好,不过以后岁安想看蝴蝶,自己就会变蝴蝶。”
小?岁安疑惑:“嗯?自己就会变?”
半个时辰后,小?岁安认真学着江缨的模样,一边折纸一边自言自语:“这就是,爹爹和娘亲在宫园里的,法?术啊。”
红豆:“????”妈耶,宫园。
江缨顿时涨红了面颊。
贺重锦,同这么小?的孩子都?......都?说?了什么啊?
今日江缨没?有去学堂,她称病告了假,专心在房间之中陪着小?岁安。
傍晚的时候,贺重锦来接小?岁安时,小?岁安抱着小?白睡着了,手边,被子上,枕边,都?是纸扎的蝴蝶。
月色下?,贺重锦身形修长,墨发漆黑,他的语气仍旧平淡:“我来接岁安。”
“他睡下?了。”江缨低下?头,手微微攥紧裙衫,不知所措地征询着,“贺大人,我能与你单独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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