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渐渐驶离了皇京, 一路往北境走去,辗转经过了几个小?镇,歇歇停停。
小?岁安在马车上玩累了,靠在父亲的怀里有?些迷迷糊糊的, 贺重锦垂眸, 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 又摸了摸趴在旁边的小?白。
小?白舔了舔贺重锦的手,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继续趴在软垫上睡觉了。
过了一会儿, 小?岁安抬头看向贺重锦:“爹爹......”
“嗯。”
“我是怎么来的?娘亲会蝴蝶法术, 岁安,为什么我不会?”
“???”
“皇家?学堂里同窗说,爹爹把娘亲......”
贺重锦当即察觉到小?岁安口?中不能说出的字眼,俊美?面庞顿时红了半边,出声打断:“咳, 岁安,莫要听他们胡说。”
皇家?学堂之中的孩子?比小?岁安年纪没大多少,为什么会让懂知道这些?教坏了贺岁安?看来此事得好好向太后提一提了。
随后,贺重锦开口?问:“岁安, 是谁告诉你的?”
“教书先生告诉, 岁安, 的。”小?岁安道,“先生说, 爹爹是树,娘亲是土, 树把根扎进土壤里,小?岁安, 是树上的花。”
闻言,贺重锦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以为是那样。
半个时辰之后,贺重锦再看向小?岁安时,小?男孩已经靠在肩膀上沉沉睡着了,那一刻,这副模样竟然?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叠。
那日,他正在批阅公文,江缨就是像现在这样慢慢睡着。
他发现这孩子?的眉眼有?三分像她。
马上就到雪庐书院了吧。
贺重锦单手拄着面颊,闭目小?憩,偏就是这一会儿,他回忆起了童年的事。
那夜,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雨水从房梁某处的缺口?灌入寝殿,他碗里仅剩的菜团被打湿了,本?就潮湿生虫的床榻被雨水淋湿了大半。
寝殿外,守门士兵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铜锁,对?另一名士兵道:“狗屁大梁质子?,饿也饿不死?,杀也不能杀,咱们这苦差事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哼。”
“你说,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大梁皇帝怎么连名字都没给?他起一个?”
“还能有?什么原因?能被送来大盛为质,不管不顾的,没准是那梁帝养在宫中的野种?呢!”
梁质子?拿起湿漉漉的菜团,就这雨水一同咽肚子?里,很快腹部的饥饿感就消失了。
随后,他将碗打碎,里面的动静惊动了寝殿外的守卫,两名侍卫打开门锁,持剑冲了进来:“发生什么了?”
寝殿里空无一人。
其中一名守卫道:“梁质子?呢?”
殊不知,小?少年握紧手中尖锐的瓷片,从后面跳到士兵的背上,犹如一只发了疯的猴子?,将手中的碎瓷片刺入士兵的咽喉。
鲜血飞溅,令人措手不及。
他要逃走。
梁质子?的眼里是杀意,非常可怕的杀意,最后一名士兵竟然?被吓退了一步,随后拔剑上前,就要将这个恶魔擒住。
剑刺入了梁质子?单薄的肩膀,他只吭了一声,将鲜血咽了下去,表情?更加可怕了。
“我要你死?......!”
士兵:“什么?!”
梁质子?捡起尸体上的剑,一剑刺入了士兵的胸膛,不留活口?,士兵临死?反扑,手上用力,那把剑生生穿透少年的肩膀。
他这才发出一声痛呼,然?后将肩膀里的剑拔了出来。
看守寝殿的人都死?了,梁质子?活下来了,他望着地上的两具尸首,和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竟然?一丝惧怕都没有?,反而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感。
拖在身后一路的鲜血很快被大雨冲刷。
他不管不顾地就要逃,哪怕死?在这里,也要抓住这唯一的一线机会。
最后,梁质子?倒在了混着雨水 ? 和血的宫道上。
临近昏迷之前,一席凤袍朝向他靠近,他听到侍女?惊呼:“皇......皇后娘娘,这不是大梁质子?吗?!他怎么跑出来了!还都是血!?”
皇后看着血泊里的梁质子?,又听侍女?道:“娘娘,此事得赶紧告知陛下才是,大梁质子?逃出寝宫,是否要对?大盛不利?!”
不利……他只是想活着,活的安然?啊。
梁质子?是在慈宁宫中醒来的,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都已经好了,而后,他又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凤袍加身的尊贵女?人。
他掀开被子?,坐在塌边,神色阴鸷了几分:“大盛皇后......”
同时,视线下移,梁质子?看到了皇后怀中的婴儿,她就那样充满爱意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那一刻,梁质子?的心底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宫女?见到梁质子?,先是压下心底的害怕,然?后提醒道:“娘娘,梁质子?醒了。”
皇后见他醒了,将怀中还是婴孩儿的刘裕放进摇篮里,敛去母性,双手叠放于小?腹,端出了几分威严,来到梁质子?的面前。
见皇后靠近敌国质子?,宫女?担忧道:“娘娘!他毕竟杀了寝宫的守卫......”
“无妨。”
梁质子?抬起精致的眉眼,对?上皇后的眼神,那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用温柔的,而不是厌恶,可恨,嫌弃的眼神看向自?己。
“你。”梁质子眼眸淬出锋芒,语气带着狠,“你,为什么不杀我?”
皇后不惧不怕,缓缓问道:“梁质子?,你命运悲惨,如果本宫给你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你可愿意?”
“什么?重头再来?”
梁质子?怔了一下,随后阴冷冷地笑了,他这个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却?能有?如此令人心底发寒,饱经风霜的笑容。
“我杀了整个大梁使团,又杀了你们大盛的两名守卫,我是连烂泥都不如的人,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重头再来的机会?”
“有?,你所杀之人,都是伤你之人,只要你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一切都有?重来的机会。”
梁质子?垂眸,语气依旧冷:“好,我答应你,我不想死?,我想活,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答应。”
“那你就便唤本?宫一声姑母吧。”皇后道,“我的侄子?贺重锦,温柔乖巧,所以日后,你要收敛杀戮的性情?,代替我死?去的侄子?活下去。”
他喃喃道:“贺重锦......”
从今日起,他也有?名字了,叫贺重锦。
人的出身并不能绝定一切,他不认命,他要改命。
那天宫宴,江夫人御前求太后听琴,一身官服的贺重锦,望着那伏在地上被众人耻笑的女?子?,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道:“太后娘娘,刚才来迟,歌舞臣只看了末尾,既然?有?人来献琴,如此正好。”
*
“爹爹。”“爹爹。”“爹爹。”
稚嫩的声音一连唤了三声,青年缓缓睁开眸,眼前是自?家?儿子?水汪汪的葡萄眼,他嘴角扬了扬:“岁安。”
小?岁安道:“爹爹,太阳晒屁股了哦。”
贺重锦笑:“天黑了,是月亮,并非太阳。”
“哦。”小?岁安纠正过来,“是月亮晒屁股了哦。”
尽管回忆是那么不堪可怕,可在看到小?岁安的那一刻,一切都好似如拨云见日一般。
这时,文钊掀开车帘,他手中灯笼的光芒闯入了马车之中:“大人,小?公子?,雪庐书院到了。”
如今已经是夜半,雪庐书院大门紧闭。
贺重锦抱着小?岁安从马车上下来,小?岁安第一次见到雪,开心的大叫:“爹爹,爹爹,雪。”
原来,娘亲是雪中的蝴蝶仙女?啊。
他扬眉看去,台阶之上,仿佛又看到了那刺心的一幕。
不知江缨现在如何了?
但,无论她现在是谁的妻,归根结底是岁安的娘亲,这一点?无可改变。
尚在睡觉的林院首被下人叫了起来,便被告知贺重锦这尊大佛千里迢迢的来到了雪庐书院。
他与贺重锦并未有?过什么交集,却?想到贺重锦此人雷厉风行,对?刘裕和太后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应该是为了科举考题丢失一事前来。
于是林院首立马穿衣,出门迎接这位位高权重的宰相。
另一边,江缨合上书卷,随后打开窗,抬头望向悬挂在空中的圆月。
昭阳郡主被汝南王带回皇京了,现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倒有?些孤单寂寞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一直在跳,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总觉得今晚有?些非比寻常,似乎是要发生什么,可这明?明?是极为普通的一夜。
若说真要发生什么,应当是科举试题丢失一事。
外有?大梁虎视眈眈,正是朝中需要用人的时候,太后重视今年的科举,却?不想,林院首拟好的题目会被人盗走。
好巧不巧的是,江缨听说院中学子?们说,此事不知怎得就传到了皇京之中,寒门学子?人心煽动,民心如军心,这于大盛抵御大梁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那偷盗试题之人,是想挑起大盛内乱。
江缨想,雪庐书院规矩森严,林院首的房间在内院,而学子?们的房间在外院,每日结伴上学,下学,若有?人进入内院偷盗试题,必然?会被守卫发现。
书院内的学子?们不会偷题,难道是书院外的人?
总而言之,江缨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出了这样的事,贺重锦又该忧愁了。
想到贺重锦,江缨心中涌起酸涩,不知道他与岁安现在如何了?贺重锦会如何解决此事?
与此同时,林院首带着贺重锦与小?岁安走在书院之中的长廊上,他一边走一边向贺重锦介绍着书院之中的风景名胜。
小?岁安不由得亮起双目:“爹爹,爹爹,娘亲的画,一模一样,仙山!”
林院首:“仙山?”
“可是,爹爹。”小?岁安有?些失望道,“为什么,这里没有?蝴蝶?”
如此问题,倒是把林院首问得懵了,他心想,北境寒冬腊月,怎么会有?蝴蝶?
这时,贺重锦淡淡开口?:“林院首,科举试题一事,日后再商议,书院之中可有?一名叫做江缨的女?子??”
“姓江?”
“嗯。”贺重锦答,“她是岁安的母亲,如今正在雪庐书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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