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
江缨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一定是幻觉,肯定是昨晚的梦太可怕了,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之后, 幻觉消失, 宣纸上的墨汁变回正常的颜色。
第一场是书?法, 第二场是诗词,第三场是琴技,而后则是作画。
诗词琴技, 江缨发挥的很好, 诗词是贺府书?阁中收录过的。
而琴技,江缨弹了一首阳春白雪,这首阳春白雪,琴技醇厚,琴音之中饱含 ? 朝气蓬勃之感, 比起?历年桂试中的,不知?突飞猛进了多?少。
一首阳春白雪后,老宫女忍不住赞许地点?头:“想不到,贺相夫人几天前在慈宁宫所弹的阳春白雪, 又精进了。”
江缨不方便行女子礼, 只能?低了低头:“过赞了。”
另一边, 贺重锦下了早朝后,正在慈宁宫与太后商议姚逊一案, 并告知?朝中有乱党,欲要夺取流火箭的冶炼之法, 意?图谋反。
太后沉凝了一会儿,问道:“重锦, 姚逊在颍州尚未留下手书?吗?或许可以尝试从手书?中还原冶炼之法?”
“嗯,”贺重锦道:“微臣已命人将姚逊手书?上交给军械监,由军械监还原冶炼之法,但姚逊钻研流火箭十余年,恐怕难以还原。”
太后叹了一口?气:“罢了,重锦,你也尽了力,好在冶炼之法没有落到大梁人的手中,至于之后的事,兵来?则将挡,水来?则土掩吧。”
良久,贺重锦行了一礼,又继续道:“姑母,重锦会命人前往颍州,将所有的流火石找到,率先掌握在我们的手里?。”
“你这孩子做事,哀家放心,证明当年哀家没有看走眼。”太后笑?道,“你在慈宁宫停留许久,快去看看江缨的桂试如何?了?”
贺重锦点?点?头:“嗯。”
青年离开?慈宁宫后,朝着宫中举办桂试的水榭走去。
也不知?江缨考得如何?了,贺重锦想。
水榭里?,这次画技的考核,要求女眷们画皇京街图,女眷们正在提笔画着,江缨却只画了一个轮廓,再之后迟迟没有动笔。
昨晚就是在街上,姚氏被当场烧死的。
老宫女发现江缨的异样,上前关切提醒道:“贺相夫人,请尽快作画,过时尚未画完,便视作淘汰了。”
“好。”
江缨屏退心思,提笔继续作画,谁知?画着画着,宣纸上燃起?熊熊烈火,紧接者姚氏的脸在宣纸上出现。
扭曲的,狰狞的,烧焦的。
“还我命来?......”
“啊啊啊!!!”
江缨的尖叫惊动了在场所有的女眷,老宫女连忙先前查看:“贺相夫人,发生什么了!”
江缨捂着胸口?,面色苍白,恐慌之余,她突然感觉到裙下发出细小轻微的爆裂声,随后一股股热流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江缨一时没回过神,直到淡色的水染湿了裙角,昭阳郡主指着那裙角惊呼道:“嬷嬷,你快看!”
老嬷嬷低头一看,当场急道:“哎呀!快!快找稳婆过来?!贺相夫人这是要生了!”
直到场面陷入一片混乱,江缨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部在紧缩,疼痛也开?始席卷了上来?,她茫然道:“我的画.......”
“夫人,顾不得了!你这是早产,一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得赶紧稳婆过来?!”
江缨:“嬷嬷,我若去生孩子,桂试八雅是不是……是不是作不得数了?”
“这……”老宫女迟疑了片刻,则是道,“夫人,你忍着点?,马上就来?人了。”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砰然炸开?,很快身体上的疼痛就和心里?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水越来?越多?,控制不住地泻了出来?,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
她再也不会成为皇京第一才女了。
她所有的努力都作废了。
走在长廊的贺重锦远远看到水榭中,家眷们围在一起?,场面慌乱,当即察觉到出了事。
“缨缨!”
家眷们纷纷给贺重锦让出了一条路,他来?到江缨的身边,眼中的慌乱与无措快要掩饰不住了。
老嬷嬷赶紧道:“快,快找轿子来?!”
宫中的产房内。
江缨在榻上忍痛撑了许久,只觉得那下坠的疼痛并不锥心,却是翻江倒海的磨人,很快身上洁净的中裙全都被汗水浸湿了。
“夫君……桂试……”
“别害怕,稳婆马上就来了。”
“……”
贺重锦握着她的手,结果他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为了掩饰内心的害怕,贺重锦将手放在江缨的肚子上,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探摸着腹部各处,眉头渐皱,危机感油然而生。
江缨痛到呜咽,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向下坠,又堵塞不通,只能停在肚子里又是翻江又是倒海。
贺重锦还想在塌边陪着,却被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以男子不得进产房的规矩拉了出去。
也好,她现在不想见他,也没有脸面在见他了。
他们的约定,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很快,房门?打开?,宫中的稳婆带着一群宫女进来?,稳婆麻利地掀开?被褥。
检查了一番后,发现下面要出来?的并不是头,而是脚。
稳婆经验丰富,她立马调动起?了所有人的紧张,让宫女备好能?够站立的木架来?。
太后赶来?时,贺重锦正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前,神色隐匿在一片阴影之中,袖口?下紧攥成拳的手在颤抖着,满心自?责。
虽然贺重锦什么都不说,但他的内心早已如同被撕扯一般。
“重锦。”
闻声,贺重锦压下心里?的所有情绪,朝太后行了一礼:“微臣见过太后。”
隔着一道房门?,太后听着产房稳婆不断喊着‘用?力’,而江缨的痛苦声乍然扬起?,又虚弱了下去,反反复复,太后忧虑地叹了一口?气:“到底发生什么了?不是还未到日子?”
贺重锦:“......”
老嬷嬷走上前,将在桂试上发生的事一一讲述一遍,太医给江缨把过脉,说是因为惊吓过度从而早产。
只听贺重锦冷声道:“缨缨惧怕姚氏死去的场景........桂试画技的题目是谁所出?”
老宫女心中一惊,赶紧跪下:“贺大人饶命啊,这题目乃是老奴随意?抽选,岂会是故意?为之!?”
太后道:“好了,无论有意?无意?,这也是你的过失,江缨无事便罢,若出了事,你自?请去领罚。”
*
江缨站在木架上,疼到白色裙裾下的双腿痉挛发颤,眼前忽明忽暗的,呜咽的痛苦声中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好疼啊……好疼啊……
她果真是个没用?的人,无论再勤奋刻苦,都是无争的事实,她竟然还傻到奢望去做皇京第一才女......
笑?柄。
她可真是笑?柄。
稳婆喜道:“太好了,孩子正过来?了,夫人你再用?力,再用?力啊!再不生下来?,只怕有性命之忧啊!”
性命之忧?
江缨没有任何?动作,她想,趁此机会倒不如一死了之罢了,活下去,她永远都是江家不起?眼的嫡女,她也不敢去看江夫人失望的神色,也不想活在许姨娘和吴姨娘的讽刺中。
而与贺重锦结为夫妻,终究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
一品宰相,怎么会爱上一个身无长处,没用?的人?她果然是读书?读傻了,不如顾柔雪那般蕙质兰心。
夕阳落下后,一转眼到了深夜。
生产的女子再也没有力气了,她从木架上下来?,就这样跌跪在地上,宫女想去将江缨扶起?来?,却被女子狠狠一把推开?,连红豆也是如此。
这可让稳婆犯了难,好不容易胎位正了,到现在没生下来?,原来?是有心结,难啊!
江缨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她不准任何?人靠近,不想任何?人触碰自?己,唯独当一身官服的青年,破开?房门?冲进来?,将江缨扶起?来?的时候,江缨没有推开?他。
贺重锦压着颤抖的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寻常一样:“缨缨,听话,听稳婆的话......”
他知?道,此刻江缨在意?的是桂试八雅,刚才桂试八雅早已经结束,顾柔雪为桂试魁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京。
稳婆慌忙道:“贺相夫人,这不是儿戏啊!你要是在这里?出了事,我们可怎么向太后娘娘交代啊!”
下一刻,伏在青年胸前的女子照着他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发了狠的咬,一边咬一边呜咽落泪。
早该,早该认清楚的,什么匹配相称的夫妻,不过是妄想。
耳边传来?贺重锦的一声闷哼,可对方仍旧没有推开?她,那一刻,江缨生出一丝不忍,但没松口?。
痛……和心里?的不甘。
“缨缨。”贺重锦淡淡说,“在外面时,姑母答应我,明年还会举办一次桂试八雅。”
江缨:“?!”
一双疲惫湿润的杏目望着贺重锦,江缨哽咽道:“当……当真?”
他轻叹一声,笑?: “嗯,当真。”
“……”江缨道,“你,你定然是在骗我,我不信。”
岂知?,贺重锦启唇,字字坚定道:“如果我骗缨缨,官名被废,永坠无间,不得好……”
江缨伸手捂住了青年的唇,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说那个最毒最毒的代价。
“别说了,我信你一次。”
约莫过了十分钟,苦苦挣扎的女子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在贺重锦怀中弯下腰肢,一瞬间如释重负。
粉红的婴孩儿脱落了下来?,幸好贺重锦单手探入中裙下将其?稳稳托住,淡色的水染脏了那一方官服紫袖。
稳婆反应极快,拿起?桌上备好的襁褓,熟练地将那泛红的婴孩儿包裹住:“大人,老奴来?吧,这是毕竟不吉利的事啊!”
孩子银铃般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
稳婆的报喜声震耳欲聋: “生了生了,恭喜贺大人,是个小公子!”
*
江缨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额头被人系上抹额,用?于保暖。
这是她和贺重锦的房间,枕头下还有一本之前塞进去的诗集。
都结束了吗?果真如书?中所说,生子就好比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虽说这个时候没什么力气了,但江缨还是本能?地翻阅书?卷,因为贺重锦说,下一年仍旧有一次桂试八雅。
这次失败了,下次还有机会,她不介意?再多?学上一年,总之,不介意?时间的长短。
对了,贺重锦呢?
这时,红豆慢慢推开?门?,恰巧与江缨对视,高兴道:“大人,夫人醒了。”
青年进来?之时,手里?抱着个襁褓,他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就像捧着天底下最美的珍宝,江缨的心底顿时酸涩了起?来?。
“夫君。”
“嗯。”
“这是我生出来?的?”
贺重锦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柔声道:“是啊。”
他在塌边坐下,江缨拨开?襁褓一角朝里?面看去,虽然男婴的身子已经被擦干净了,胎发却还是湿漉漉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
江缨有些不解地盯着自?己的孩子看了半天:“似是,没有小猫可爱,生得不太好看,不像你。”
贺重锦愣了一下,而后问:“不像我吗?除了我,还能?像谁?”
“自?然是像我。”
说这话时,气氛诡异了一秒,江缨有些尴尬道:“嗯.......我很丑吧,没有夫君好看。”
贺重锦轻声笑?笑?,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他还没有名字,你饱读诗书?,亲自?为我们的孩子取名,好不好?”
言罢,青年取来?宣纸和笔,看着江缨在纸上写下‘岁安’二字,字迹是隽秀的瘦金体。
贺重锦喜欢她写的字,认真细致的字迹。
江缨道:“夫君,岁岁平安,岁安如何??”
“好听。”
夫妻二人逗了贺岁安许久,看着可爱,江缨逗累了,对贺重锦道:“夫君,叫奶娘进来?吧,我要读书?了,这次失败不要紧,重在下一年的桂试。”
贺重锦眸光暗淡了一瞬,随后笑?道:“嗯。”
谁成想,奶娘刚准备把贺岁安抱走,孩子哇啦一声就哭了出来?,江缨端着书?卷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书?也掉落在被褥上。
江缨:“......”
孩子莽足了劲儿哭,江缨只觉得地动山摇,她年幼时读书?,常常处于一个安静的地方,嫁到贺相府之后,所处的地方就更安静了。
幸好贺相府有奶娘,否则这天可就塌了。
震耳欲聋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奶娘吓了一跳,赶紧照着惯有的法子哄啊哄,一会儿拍拍小胸脯,一会儿摇啊摇。
但怎么哄就是哄不好。
贺重锦问:“岁安不是刚出生,难道生病了吗?”
奶娘也一个头比两个人:“大人,这样的孩子老奴我也是头一次见。”
“......”贺重锦道,“拿过来?给我吧。”
“好,好。”
一朝宰相的命令,奶娘不敢不从,便上前把孩子交给了贺重锦。
说来?也奇怪,父子二人对视着,贺岁安哭得扭曲的小脸逐渐恢复了,黑黝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贺重锦。
那眼神就像江缨第一次见到贺重锦的时候一样,似是在说:这是我爹爹吗?生得真好看。
奶娘也觉得奇了,笑?道:“哎呦,贺大人,小公子不哭了。”
奶娘离开?了,房间再次安静。
父子二人这一幕令江缨一时有些恍惚,她赶紧摇了摇头,切入正题:“夫君,这一年里?我要筹备桂试,刻苦读书?,喂奶时,岁安就抱到我这里?,其?他的就拜托夫君了。”
贺重锦陷入沉默。
江缨察觉不对,便问道:“夫君,怎么了?”
“缨缨,当时的情况,我只能?这样欺瞒你。”贺重锦缓缓道,“桂试八雅,再无可能?了。”
那一瞬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耳鸣阵阵。
贺重锦,骗了她?
登录信息加载中...